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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不冷 三楼那间屋 ...

  •   第三天上午,江屿上了三楼。
      门牌上还是那三个字。他敲门,里面说进来。
      邹同志在写东西。写完一页,把笔搁下,抬起头。
      “坐。”
      江屿坐下,把带来的那本硬皮本子放在桌上。
      邹同志看了一眼本子,没拿。
      “写完了。”
      “写了。”
      “念,还是我看。”
      “您看。”
      邹同志这才把本子拿过去,翻开。他翻得不快,一页一页往后。翻到中间那三条,稍停,再往后翻。
      最后一行底下是空的。
      “结论呢。”
      “我担。”
      “这不是担不担的事。”邹同志把本子推回来,“我要一句话。”
      江屿把笔拿起来,在最后那行字底下写了一行。写完推回去。
      邹同志看了几秒。
      “你签的字,你自己担。”他说,“他要是出事,你跟他一起。”
      “我知道。”
      邹同志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本子,翻开,写了一行,合上。
      “东西你带走。这句话我记下了。”
      江屿把本子拿回来,夹在胳膊底下。
      他起身的时候,邹同志又说了一句。
      “我不是敲你。”他说,“我是提醒你。这个案子你办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你手上带个人。”
      江屿站着没动。
      “带人不是坏事。”邹同志说,“别把自己搭进去。”
      江屿点了下头,出去了。
      下楼的时候,他在二楼的窗口站了一会儿。
      刚才那一行字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写完自己看了两遍,没有改。
      那行字要是往上交,他明天就得从这个案子上下来。
      他在窗口站了半支烟的工夫,没有点烟,也没有再上去。
      *
      那天傍晚他绕了一趟菜场。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季洄在客厅坐着,桌上摊着报到用的那几张纸,台灯只开了一盏。
      “吃了没有。”
      “等你。”
      江屿把菜放下,进厨房。做好了端出来,两个人吃。吃到一半,季洄说了句灯标那家备案公司的事,江屿说在跟了。之后就没话了。
      季洄今天一句多的都没有。昨天他还问“你打算怎么查郑淮安”,今天从坐下到吃完,他只说了灯标那一句。
      江屿知道他在等什么。
      他没有说。
      吃完,江屿收碗。季洄也伸手来收。
      两个人的手背碰到一起。
      谁也没有先动。
      然后各自把手收回去。
      *
      夜里江屿没睡着。
      这个毛病有些年了。他早不指望能睡着,躺着就是躺着。三点多他起来,没开灯,穿上鞋,推开门。上楼的铁门在六楼拐角,锁坏了一直没修。他上去,是天台。
      天台上有道矮墙,墙头上落着灰。往北是城市,一片灯,夜里也不算全黑。往南什么都没有,黑到底。
      他站在墙边,没靠着,脸朝着北边。
      风从南边过来,从背后吹他。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上。又摸出那个打火机,打火轮锈死了,他用拇指蹭了一下。
      就蹭了一下。
      烟没有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的铁门响了一声。
      季洄上来了。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走过来,走到矮墙边,在江屿旁边站住。
      两个人隔着一条胳膊的距离。
      “你天天上来。”季洄说。
      “睡不着。”
      “八年了。”
      江屿没答。
      季洄转过脸,往南边看。那边黑着,什么也没有。
      “那边是海。”他说。
      江屿没有往那边看。
      风又过来一阵。楼下有辆车过去,灯从墙头上扫过。
      “你今天把东西交了。”季洄说。
      “交了。”
      “你写了什么。”
      “你不用知道。”
      “我算得出来。”
      “那你算。”
      季洄不说了。他把两只手插在兜里,站着。外套没扣,风一过就贴在身上。
      隔了一会儿,他说:
      “江队。”
      “嗯。”
      “我找你不是因为你在查灯塔。”
      江屿转过头看他。
      “那封信上,收件人写着小屿。”季洄说,“五年里我把那封信看过很多遍。我不知道你是谁。”
      他停了停。
      “我只知道,有人惦记着一个叫小屿的人,惦记到死。”
      风把他额前那点头发吹起来。他没去管。
      “我寄了五年,一封回音都没有。”他说,“今年开春把那封寄到你家信箱,是想看看,纸上那个小屿还在不在。”
      江屿没说话。
      他把嘴上那支烟拿下来,捏在手里,捏了一会儿。
      “他给我留过一封信。”江屿说。
      季洄看着他。
      “信里有一句,说的是一个人,没写名字。”江屿说,“这一句我看了这么多年,没看懂。”
      风把那支烟上的烟丝吹掉了一点。
      “现在对上号了。”
      季洄没作声。
      “以后不用寄了。”江屿说。
      季洄看着他。
      “为什么。”
      江屿没有答。他把外套脱下来。
      *
      季洄往后退了半步。
      “我不冷。”
      江屿把外套搭到他肩上。
      “我每天打沙袋,”季洄说,“身上有热的。”
      江屿把手伸过来。
      他没有去抓手腕。他把季洄的手整只拿起来,五指张开的那种拿法。
      那只手是凉的。
      季洄想收回去,收不动。不是被攥着,是那只手掌很大,很实,温度从底下一点一点透上来。
      “你的手是凉的。”江屿说。
      季洄不说了。
      “身上是热的,手是凉的。”
      季洄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中间那两只手。看了几秒。
      “从小就这样。”他说。
      江屿没有往下问。
      他把季洄另一只手也从兜里拿出来,两只合在一处,用自己的一只手掌裹住。他另一只手还捏着那支烟,捏得太紧,滤嘴已经扁了。
      季洄看见了。
      “你抽烟。”
      “不抽。”
      “你叼着。”
      “习惯了。”
      江屿把手松开,把外套往他肩上拢了拢。
      “下楼。”
      季洄没有动。
      “江队。”
      “嗯。”
      “我妈把我生下来,拿了一笔钱就走了。”季洄说,“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也不知道她在哪儿。”
      江屿看着他。
      “我爸跑船。”江屿说,“死在水里。我妈第二年走的。”
      季洄没有接话。
      两个人在那儿站着,谁也没有再往下说。风从那边过来,一阵比一阵凉。楼下那排窗只剩两三盏还亮着。
      过了一会儿,季洄自己转过身,往铁门那边走。
      江屿跟在他后面。
      *
      屋里没开灯。
      季洄先进的门。他站在客厅中间,没有往沙发那边走。
      江屿把门带上,回身,走到他面前站住。
      两个人离得很近。
      江屿伸手,手掌落在季洄后颈上。
      那一下季洄的肩膀绷住了。有个人站到了他背后三步以内。绷了两秒,他松了。
      “冷不冷。”江屿说。
      季洄抬起眼看他。他没有马上答。
      楼下有辆车拐进院里,灯从窗帘外面扫过去,在墙上一走。
      “冷。”
      江屿把他拉过来。
      季洄的两只手一开始垂在两边。被抱了几秒,他才把手抬起来,放在江屿背上。
      客厅里黑着,桌上那两只碗还没有收。他的下巴抵在江屿肩上,闻见这个人身上有一点皂味。他自己身上是凉的,贴上去,对面那一片很快也热了。
      过了一会儿,鼻尖抵在他头发上。
      很短。停完就抬起来了,什么也没有说。
      他顿了顿,退了半步。
      “去里面。”他说。
      *
      后来那盏灯也没开。
      窗帘拉着,只有一点路灯的光从缝里漏进来,落在墙上。
      季洄的袖子一向扣到最上面那一颗。江屿的手从下面上去,一颗一颗解。解到手腕那儿,顿住了。
      那只手环还戴在那儿,环的内侧压着那道旧疤。
      江屿的拇指按在环上,没去动它,就是按着。
      季洄张开嘴,想说一句什么。
      江屿低下头,没让他说出来。
      后面那几颗扣子是拽开的。
      屋里是暖的。老房子,六楼,暖气烧得足。江屿这个人身上还带着另一份热。
      季洄冷了二十几年。他头一回在一个地方没觉得冷。
      他把脚往里挪了一点。这个动作他自己没有察觉。
      江屿的手在他身上停得很多。摸到哪儿都停一下,像一个习惯用力的人,在学一件不能用力的事。
      季洄知道他在干什么。这个人动手从来不超过十秒。现在这件事,他做了很久。
      季洄的手从他背上往下滑,滑到肋骨。那儿有三处,隔得很匀。
      他的手在那儿停住了。
      后来他感觉到那只手在抖。
      很轻,抖在腰上。
      “你手别抖。”季洄说。
      江屿没有答。那只手停了一下,才接着动。
      后来江屿把他翻了过去。
      手撑在他两侧,撑了很久,没有动。
      季洄能听见那个呼吸,就在耳朵后面。那一拍一直没乱,是使着劲在平的。
      后来那只手从他腰上往下走,走得很慢。
      慢到季洄开始发抖。
      江屿的手一直在他身上停。
      后来他用了一点力。就那么一下,季洄的后背离了床。
      季洄听见了他的呼吸。这个人连喘气都是收着的,那一下没有收住。
      那一下之后,江屿停住了。
      他撑起来一点,低头看季洄。
      屋里黑着,只有那一道光。他看了很久。
      季洄抬手,想去碰他眉尾上那道疤。
      手伸到一半,被江屿握住了。
      江屿把那只手按回枕头上,按住,掌心压着掌心。
      后来季洄出了一点声,很小。他自己听见了,把脸转过去埋起来。
      江屿的手托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回来。
      “别躲。”
      后来他就不埋了。
      中间他停过两次。两次都没有退出去,只是停在那里,等自己。
      有一回他把额头抵在季洄的后颈上,抵了很久。那儿热。他大概是撑不住了,又不肯让人看出来。
      季洄的手一直抓着他的胳膊。抓到后来,指甲掐进了肉里。
      江屿随他掐。
      他那只手一直是凉的。
      到后半夜,不是了。
      *
      过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季洄仰面躺着,浑身是热的。
      冬天他睡觉从来不脱长袖,袜子也要穿。今天晚上他连袖子都没有了。
      江屿躺在他旁边,隔着一拳,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灯还是没开,只有窗帘缝里那一道,落在被子上。
      过了一会儿,季洄先开口。
      “那个屋子是四到八度。”他说,“关过三天。”
      江屿没有动。
      过一会儿他“嗯”了一声,很轻。
      “里面有一道墙,墙上有个窗。窗对面还有一间。”季洄说,“对面有人。我给他递了半瓶水。”
      他的手还搭在被子上。
      “递水得从那个窗伸过去。窗很小,手要伸很长。”
      他停了停。
      “后来我不伸手了。”
      江屿翻过身来。
      他把季洄那只手抓过去,摊开,按到自己胸口上。心跳在底下顶着,一下一下,隔着肋骨,顶他的掌心。
      “那就放这儿。”江屿说。
      季洄在黑里看着那张脸。
      他等了一会儿。
      “你睡。”他说,“我醒着。”
      江屿没有答。
      过了一会儿,他“嗯”了一声。
      那一句“嗯”之后就没有下一句了。他压着季洄的那只手松了半分,又扣住。
      他那个呼吸本来是平的,是使着劲平的。现在那口气慢慢往下沉,一下比一下长,中间隔一下。
      季洄听了一会儿。掌心底下那个心跳也慢了下来。
      后来江屿就不出声了。
      季洄没敢动。他一动,这个人就要醒。
      他等着。等那口气沉到底,等到楼下过了一辆车,又过了一辆。
      江屿睡着了。
      季洄没有睡。
      他把手留在原处,江屿的手还压着他,两个人叠在一块儿。
      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这个人就睡着了。
      躺着想了一会儿,没有想出来。他这个人一向算得快,这一回算不出来。
      他往前凑了一点。
      路灯那道光从窗帘缝里进来,落在床沿上,够不到江屿的脸。屋里黑着,眼睛适应了,就看得清。
      他看那张脸。
      江屿平时这张脸是收着的。眉头那儿总有一点没松开的地方,看什么东西都是先看一遍再落上去。现在这些都没有了。
      睡着了以后,他看起来比平时小一点。眼下有一层青,是这些年熬出来的。下巴那儿有一小块没刮净,昨天也是。
      眉尾那道疤不长,浅浅一道,弯着,眉毛从旁边绕过去。季洄问过一次,江屿说是十九岁。十九岁再往前,他还没穿那身衣服。
      他往下看。
      被子只盖到腰上。江屿侧躺着,肩膀和背露在外面。
      肩后面那块痂还在,边缘翘起来一点,是上礼拜在灯标撞的。痂旁边那道旧疤从肩胛往下走,走到一半断了,又从另一头接上。
      再往下,肋骨那儿,三道。隔得很匀,跟量过一样。那是别人在他身上量出来的。
      季洄伸出手。
      指头离那道最上面的疤还有半寸的时候,他停住了。
      停了有几秒。
      然后他把手落下去。不是落在疤上,是落在被角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那道肩膀。
      屋里很静,只有呼吸声。
      他惯常是要记的。手稿存三份,住处备两套,连一顿饭都要写进本子里。刚才那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收住了。
      他没有起来去拿本子。
      他就那么看着。
      手环在他手腕上亮了一下。三秒,又暗了。
      这一次他没有拉袖子去盖。
      窗外,天一点一点亮起来。窗帘缝那道慢慢变宽,光爬过床脚,爬到江屿的肩膀上。
      天亮以后还有一次报到,还有案子上那些纸。
      季洄没有睡。他听着那个人的呼吸,一直听到窗户亮透。
      (第十六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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