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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一个人 一副碗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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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手环是黑的,戴在左手腕上,跟表一个位置。它不响,也不震,整点的时候屏幕亮一下,亮三秒,暗下去。
季洄第一次看见它亮,就把袖子拉下来了。
从那天起,他的袖口一直扣着。
第一天的报到跟平时一样。他在那张桌子边上坐着,交线,签字。签完字他把笔搁下,笔头朝着桌沿,跟纸边平行。
江屿在桌子那一头看卷宗。
“灯标那幢楼,产权到今年年底。”季洄说,“下家已经备案了,备案日期是六月。”
“记下了。”
“备案那家公司,股东里有一个名字,跟川流的董事长是同一个村的。”
江屿把卷宗翻过一页。
“这条也算。”
“算不算你说。”
“算。”
季洄把今天那张纸推过去。江屿接过来,看了一眼,压在卷宗底下。
屋里只有空调的声音。
九点过一刻,季洄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走了。
他走的时候袖口垂着,那道环没有露出来。
他走了以后,江屿才把卷宗翻开,把那页纸抽出来,重新看了一遍。看得很久。
*
那天上午十点半,来了两个人。
他们先进的是江屿的办公室。一个年纪大的,夹一只文件袋;一个年轻的,手里拿本子。
文件袋里是一张纸,打印的,上头写着“协助了解情况通知书”。被了解人那一栏,是季洄的名字。
“问什么。”江屿说。
“程序上的事,问一上午。”年纪大的说,“他那个姓,那条线,都要过一遍。你是这个案子的主办人,回避。”
回避两个字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天天都要做的事。
江屿把那张纸接过来看了一遍,看完放在桌上,跟桌沿对齐。
“他人呢。”
“我们等你通知。”那人说,“你通知比我们通知合适。”
江屿拿起电话。
“队里找你。”他说,“做一次情况说明。”
那头没有立刻回话。
“什么时候。”
“现在。”
“我过来。”
挂之前季洄什么也没问。
季洄是十一点到楼下的。江屿在楼门口看见了,两个人隔着一条走廊。季洄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江屿什么也没说。那两个字还搁在桌上。
谈话室在四楼,走廊尽头。门上是磨砂玻璃,下半截是透明的,看得见里头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江屿站在走廊这一头。
他是随脚站过来的。站完他自己也顿了一下。中间隔着十一二米。
隔着那层玻璃,里头一个字都听不见,门是隔音的。他只能看。
季洄背对着门坐着,肩膀是平的。他在写。写了很久。
中间他停过两次。第一次停了十来秒。第二次停得更长,长到江屿在心里数了下去,数到三十几。
笔停了,就是他在编。
这句话是江屿自己总结出来的,在另外一张桌子上,隔着一张纸的距离。
后来有个人绕到季洄那边,把他左边的袖子往上推了一截。那只环露出来了。
季洄的手臂伸着,没有往回拉。
江屿站在走廊上,两只手在兜里。
周野来过一次。
“江队,你回办公室吧。”
“我等着。”
“你不能进去。”
“我知道。”
周野看了看那层玻璃,没再说话,走了。
走廊里有椅子,江屿没坐。中间有个女同事过来问他要不要水,他说不用。
十二点四十,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那个年轻的,看见他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下,点了个头,下楼去了。
季洄最后出来。他把袖子放下来,整了整袖口。
他往这一头走。
江屿站着,没有动。
季洄走到他跟前,脚步没有停。他没有抬头,也没有侧过脸,就从江屿旁边过去了,两个人中间隔着一臂。
声控灯在两个人脚下亮起来,影子各走各的。
走到楼梯口,他下去了。
江屿还站在那儿。
刚才那个人只说了一遍:回避期间,不接触。
*
那天下午,江屿上了三楼。
管手续的是个新调来的年轻人,姓丁,翻文件很快。他把那卷材料抽出来,一页一页对,对到最后一页,上面是江屿的签名。
“撤回来?”小丁抬头,“这才办了不到两个月。”
“重办。”
“重办要重新报,报上去还得审。这中间他算什么身份。”
“算关联人。”江屿说,“按关联人报到。”
小丁看了他一眼,没再问,拿起笔在末页写了两行,推给他签字。
江屿签完,把笔搁回去。笔头朝里。
下楼的时候周野在楼梯口站着。
“我听说了。”周野说,“手续撤了。”
“嗯。”
“那他明天还来?”
“来。”
“那他算什么。”周野的声音有点大,走廊里回了一下,“江队,下回有人问起来,我说什么。”
“说不在册。”
周野愣了两秒。
“不在册他就进不了会议室,看不了卷。你让他天天来,来干什么。”
“来报到。”江屿往下走,“他今天交的那一条,是真的。回头那条你去跟。”
周野在后面站了一会儿,没跟上来。
*
晚上九点多,江屿到家。
桌上有饭。两副碗筷,摆得齐齐整整,一副在他常坐的那边,一副在对面。
季洄坐在桌子那头,碗还空着。
“吃吧。”
“等你。”
江屿把外套挂上,衣架正了一下。
两个人把饭吃了。吃到一半,季洄说了一句灯标那家备案公司的地址,江屿说“周野去了”。之后就没话了。
吃完,江屿进厨房洗碗。洗完出来,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硬皮本子,坐在桌子这一边,摊开写。
季洄在看那几张报到的纸。
江屿写了一刻钟,起身进卫生间。水声响起来的时候,季洄的眼睛落到了桌上那本本子上。
本子是摊着的。
这是这个人身上最不像他的地方。他什么都藏得极好,书柜第二层那把铜锁多年没开过;可别的东西他不藏。他不藏,是因为他不怕人看。
季洄看了很久,才把目光往下移。
上面是江屿的字。钢笔,横平竖直,一笔一笔像拿尺子比着写的。
第一行是:
关于季洄的相关情况说明。
季洄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往下是三条。
一条写的是,该员与本案主要涉案企业负责人系直系亲属关系,宜按关联人管理,不作为案件参与人使用。
一条写的是,该员十七岁以前曾参与该企业内部事务,其本人陈述涉及自证,不宜单独采信。
一条写的是,建议对其协助行为保持观察,不列入案件材料流转范围。
最后一行两个字:以上。
季洄把这几行看完了。
他没有动,也没有去翻页。他把本子往原位推了推,让它的边跟桌沿平行,推完发现差了两指,又推了一次。
水声停了。
江屿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肩上搭着毛巾。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只本子,看了一眼它的位置,把毛巾搭到椅背上,坐下来。
“你看了。”
“看了。”
“哪几条。”
“都看了。”
江屿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你写得对。”季洄说。
“我没问你写得对不对。”
“我是说,我可以拿去用。”季洄说,“你说的这三条,哪一条都比他们那份材料扎实。你要是想让我从案子里出去,这份交上去就够了。”
他把手放在桌上。
“你把我从这张纸上擦掉了。”
江屿看着他。
“关联人。不作为案件参与人使用。不列入案件材料流转范围。”季洄一条一条说下来,说得很平,“江队,你下午把手续也撤了。”
“撤了。”
“为什么。”
“手续最后一栏是我签的字。”江屿说,“他们拿那一栏卡这个案子,我就把那一栏收回来。”
“你也可以收回来之前先跟我说。”
“我打算晚上说。”
“我今天先看到了。”
江屿顿了一下。
“我没想到你今天会翻到那一页。”他说。
“你现在说了。”季洄说,“那你再说一句,你打算怎么查郑淮安。”
江屿没有答。
“有没有打算。”
“有。”
“一个人。”
江屿看着他,还是没有答。
季洄把他那几条纸收起来,叠了一道,放在手边。
“我今天在队里翻了你那个条例。”他说,“三条里有一条,是带着跟案子有利害关系的人办案。”
他说话一向是慢的,一句一句排着走。这一次排得快了一些。
“这一条只要成立,你就得回避。你一回避,卷子要移交,材料要过别人的手。信封上那个编号只有你知道,那个四十七秒只有我们知道。”
他停了停。
“这些东西进了别人的抽屉,你说说看,还剩几年。”
他手掌按在桌上那叠纸上,按得指节有点发白。
“所以你把我摘出去,你自己留下。你要的是这个。”
屋里静了一会儿。
“你师父最后也是一个人上的船。”季洄说。
这一句出口,他自己也停住了。他像是要看看这句话是怎么从他嘴里出来的。
江屿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怒,也没有辩。他抬起眼睛看季洄。
“那你走。”他说。
声音很轻,很低,软下来,尾巴上带一点笑意。
那不是他的声音。
季洄听懂了,后背一凉。这种声音他写过。为了写那两页,他查了三个礼拜的资料,采访过两个从那种地方出来的人。他以为他写准了。
原来还要更软一点。
江屿自己也停住了。
他看着季洄,看了两秒。那两秒里,他像是在听自己刚才那两句话是从哪儿出来的。
他把手从桌上收回去,往后退了半步。
转身过去,把窗户关上了。外面起风了,窗帘下摆一直在动。
关窗的时候他手上用了点劲,窗框响了一声。
关完他站在窗边,没有回头。窗帘垂下去不动了,他还站在那儿。
“我明天早上交。”他说。
“交什么。”
“上头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句话。”
“哪一句。”
江屿没有答。
季洄看着他后背看了很久。
“你不用告诉我。”他说,“我算得出来。上头给你三天,三天里要你说一句,这个案子里我还能不能在你手上。你要说不能,我就成了别人的事;你要说能,你就得替我担着。”
“你下午撤手续的时候,就已经答了。”
他把手放到桌上,想去拿那支笔。
手指合了两下,才把笔拿住。
笔在他指间转了一圈,转得比平时慢。第二圈没有转起来,笔从他指间滑下去,磕在纸上,滚到桌沿,停住。
“你手怎么了。”
“没怎么。”
“你笔都转不动了。”
“我手凉不凉,跟这件事没关系。”季洄说。
他把笔捡起来,搁在纸上,笔头歪着,没有朝着桌沿。
江屿从窗边过来,走到桌边。他没有去扶那支笔。
他站了两秒,把季洄手边那叠纸往他那边挪了挪,跟桌沿摆平,然后进了厨房。
*
季洄在沙发上坐下了。
他没开客厅的灯。外套裹在身上,两只手拢在膝盖中间。
厨房里有水声。水开以后是下面条的声音,筷子在锅底碰了两下。过了十来分钟,江屿端着一碗面出来,放在桌上,碗底垫了块布。
“吃点。”
季洄没有动。
江屿没有催。他把筷子摆在那碗边上,站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碗端起来,端到自己那边,坐下,一个人吃了。
吃的时候没有人说话。面是素的,只搁了一点酱油和葱花。这个人下面从来只搁这两样,跟他师父一个做法,他自己说做不出那个味,可每次还是这么做。
他吃完,收碗,进厨房洗了。
出来的时候他把那只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扣得很正。
今天只有一个碗。
“我明天早上七点走。”他说。
季洄没吭声。
卧室的门带上了。屋里静下来。
手环在他手腕上亮了一下,三秒,又暗了。他把袖子拉下来,盖住。
*
门带上以后,江屿没有躺下。
他坐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客厅那边的沙发响了一声。那个人也没睡。
他起来,穿上鞋。开门出去的时候手上很轻,门合上的声音压在掌心里。
他上了天台。
天台上有一架旧水箱,铁皮,边上晾着谁家忘了收的床单。他站在水箱底下。楼下那一排窗,只剩两三盏亮着。
他在上头站到三点。
这是他多年的老毛病。睡不着就往上走,走到最高的地方,风一吹,人就清静一点。这件事队里没有人知道,他也从来没打算跟人说。
*
三点多,季洄起来了。
沙发上他一米八的个子,脚一直悬在外面。这三个月他睡在这张沙发上,木头被他压出了一点响声,翻身重了就响一下。
他走到玄关,看了一眼鞋架。
那双黑色的运动鞋不在。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开门。
他走到桌边,从包里摸出那本旧本子。
纸边毛了,封角上补过一角胶带。他翻到后面空着的那几页。上面那一行还是他自己写的:
礼拜三。四张桌。汤是热的。
下面空着。
他把笔帽拔下来,在笔帽沿上吹了一下。其实里头没有墨,他就是想吹一下。
他在下面写了一行。
他没交。
笔尖写完还在纸上停着。他往下落了一点。
纸上洇出一小点墨。
那一点下面没有字。
他把笔帽套上,把本子合起来,塞回包里。
第二天早上七点,卧室的门开了。江屿换了件衬衫,头发是湿的,手里拿着那本硬皮本子。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桌上那副没人动过的碗筷还摆着,摆得齐齐整整。
沙发上的人背对着他。毯子掉了一半在地上。
他站了一会儿。
没有过去。
江屿把门带上,下楼了。
*
七点四十,他的手机响了。
是周野。
“江队,方锐今天没来。”
“请假了?”
“没请。”周野说,“他昨天下午去了一趟机关,回来把抽屉清了。东西都带走了,钥匙搁桌上,桌子擦过。”
电话那头没声了。
“还有一件事。”周野说,“他这两个月存的那些材料副本,也一起撤走了。你让我们交给他的那一份,我今天去看,柜子里是空的。”
江屿握着手机,没说话。
天刚亮,院子里有人在扫地,扫帚拖过去,一下,一下。
“江队,”周野说,“他是往上走的。”
“我知道。”
他挂了电话,站在楼道口。
这两个月的材料,方锐每一份都经手过。卷宗什么时候收的,白板上钉过什么,周野去查过哪条街。凑到一起,够画出一张图。
楼下的门帘被风掀起来一角。马路对面停着一辆车,车窗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看不出是什么时候停在那儿的。
他没有过去看。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