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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最后一笔 那只歪着的 ...
那只杯子岔在茶几的边外面,三天没人动它。
江屿每天出门前都要把茶几上的东西过一遍。钥匙、遥控器、充电线,摆得齐齐整整。只有那杯子是歪的,他自己也没去碰。
季洄照常来报到,照常交线。案子上的话两个人都说,别的话都不说。
第三天上午,重案队二中队的老董来取一份过驳单的复印件。
他把纸送进来,没马上走。季洄在窗边坐着,桌上摊着报到的那几张纸。
“江队,”老董压低了点声音,“外面在传,说你那个顾问,是灯塔那边的人。”
江屿在写东西,笔没停。
“说他姓黎。”
办公室里另外两个人抬了头。
江屿把笔搁下。
“他姓季。”他说。
“我知道他叫什么。”老董说,“我说的是他本来姓什么。”
“他姓季。”江屿说,“他现在姓季。”
老董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没笑到底。
“江队,我比你早进队十年。”他说,“这一条真被人拿去做文章,你站不住。”
“站不住我自己挪。”
“那这案子呢。”
“案子是案子。”江屿说,“他是他。”
老董看了他两秒。
“你这么想,别人不这么想。”
“让他们来找我。”江屿说,“别去找他。”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董没再说什么。他把手上剩下那点材料往桌上一放,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窗边。
季洄在写字。他的笔在两根指头中间转了一圈,停住了。
门关上。
江屿把那份材料拿过来,跟桌上那一摞码齐。他码得很慢,一张一张对边。
“江队。”季洄说。
江屿抬起头。
“你最后那一句,是说给他听的,还是说给我听的。”
“都说。”
季洄低下头,接着写。他把笔转了一圈,这一次没有停。
第四天上午,邹同志打电话到队里,让江屿上他那儿去一趟。
*
还是三楼那间,门牌上写着监督室。屋里多了一只盆,接空调的水。
邹同志给他倒了一杯水,一次性纸杯,放在他面前。
“坐。”
江屿坐下,把椅子往前拉了半尺。
邹同志从抽屉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没推过来。
“前几天监督室收到一份材料。”他说,“打印的,署了名字。那个名字我们查了,是空的。”
江屿没接话。
“里头告的是你。”邹同志说,“三条。一条是滥用涉案人员,一条是把跟涉案企业有关联的人弄进专案组当顾问,还有一条,说你带着一个跟案子有利害关系的人办案,等于带着案子的家里人办案。”
他把纸袋开了,抽出三张纸。
“材料里附了东西,你自己看。”
第一张是一页复印件。一本本子的内页,纸边毛了,上头是密密麻麻的钢笔字,一行一行排得很齐,工整,笔锋偏软,像个孩子写的。
江屿认得这本本子。
第二张是那张照片的复印件。码头的集装箱堆前面,一个中年男人握着一个男孩的手腕。
第三张是户籍存根。
江屿把三张纸按原来的顺序码好,放回桌上。
“存根是内部的东西。”他说。
“是内部的。”邹同志说,“所以这份材料,不是外面寄进来的。”
他把水杯往边上挪了挪,挪到桌子的一半外面,又挪回来。
“我上次从你那份材料里抽走的那一页,还在我包里。”他说,“我当时想看看,是谁替一个八年前的警察写了那么齐的一份说明。这回不是我看不看的问题了。这回是有人把东西摆在桌上,我得办。”
“您要办什么。”
“我先问你一句。”邹同志看着他,“这个季老师,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知道。”
“知道多少。”
“他姓黎。”江屿说,“他十三岁到十七岁在灯塔做事,替人记账、递东西。这两条我报过,您手上那套材料里有。”
“他父亲那一栏呢。”
江屿停了一下。
“纸上有。”他说,“报告里我没写。”
邹同志看着他,看了几秒。
“什么时候知道的。”
“照片送来那阵,我在猜。”江屿说,“那个本子送来那回,我知道了。”
“为什么没写。”
“写进去,”江屿说,“我就得回避。”
“回避是对的。”
“对。”江屿说。
“这句我当你没说。出了这个门,别再跟第二个人讲。”邹同志把那三张纸收拢,压回纸袋,“你报过的,我知道,所以我不是来查你的。我是来告诉你,有人开始查你了。”
“这三条,单拿一条都不重,加在一块儿,够让你从这个案子上下来。程序上有两条路:一条是你自己申请回避,一条是队里下通知让你回避。”
江屿没说话。
“还有一句我不说你不爱听的话。”邹同志说,“你们队里那份顾问手续,最后一栏是你签的名字。贴在考勤表旁边的,也是你。你签的时候,是替这个案子担的;现在人家拿它来,是拿它卡你的。”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停下。
“材料我先压着。”他说,“压不了几天。”
“几天。”
“三天。”邹同志把笔搁下,“三天里你给我一份东西。不是报告,写你自己怎么看这个人。写完了你留着,我只要一句话。这个案子里,他还能不能在你手上。”
江屿看着他。
“您这是让我自己选。”
“我不让你选。”邹同志说,“我是让你想清楚。你要是不想清楚,过两天就有人替你想了。”
*
江屿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季洄在客厅那张桌子边上坐着,摊着报到用的那几张纸。台灯开着,光只照到桌子那一块。
“吃了没有。”
江屿没答。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把外套脱下来挂上。挂完,他伸手把衣架调正了。
“今天有人问我,他父亲那一栏。”他说。
季洄的手停在纸边。
“我说,我没写进报告。”江屿说。
季洄抬起头,看了他几秒。他张了一下嘴,最后什么都没问。
“你那个本子。”江屿说,“记账的那个。”
季洄看了他两秒。他起身进里屋,出来的时候手上拿着那本本子。
本子纸边毛了,封角上补过一角胶带。
江屿接过来,翻开。
前面是孩子的字。一笔一笔,横画写得很平,收笔带一点软,跟他现在手稿上的字不像一种字。上头记的是货、是车、是日子,一串一串看不出来路的数字。中间几页的页边上写着批注,钢笔,笔画很稳。
小洄,这笔要记两遍。
江屿往回翻了两页。前头几页的页边空白上挤着一行一行的字,是同一个字,一行比一行稳,最底下一行收得最干净。
“练的。”他说。
“练过。”季洄说,“灯塔那边一年交一回账本,字不齐,退回来重抄。我十三岁去的,头一个月抄废了七本。”
“抄了几年。”
“四年。”季洄说,“一天里能写字的时候,都在抄。抄到最后,一年交上去的东西,没有一处是错的。”
“练的字也记账。”
“练的字也得有用。”季洄说,“抄错一个数,那天工钱扣一半。”
他把这一页看了一会儿。季洄现在写字的样子他见过,在楼上那张桌子边上,一写一个下午,笔尖不快,落下去很稳。
然后他一页一页往后翻。
翻到最后写东西的那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墨色比别处新,笔锋也是新的,这手字他认得。
礼拜三。四张桌。汤是热的。
江屿的手停在那儿。
他没往下翻,也没把本子合上。就那样停了一会儿。
前面几百笔,记的是一个孩子替人递出去的东西。
最后一笔,记的是一顿饭。
他把本子合起来,放回桌上。放的时候,本子跟桌沿摆得平行。
季洄一直没说话。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没碰表带,也没拿笔。
“你手上还有别的。”江屿说。
“有。”
“都拿出来。”
“都要?”
“都要。”
*
季洄进里屋,这回进去的时间长一点。
出来的时候他抱着一个铁盒子,饼干盒那种,边上的漆掉了大半。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叠手写稿,写在一本软皮笔记本上,字很小,很密,一页里能看到好几处涂改。几页照片。最上面压着一个信封。
信封是牛皮纸的,没贴邮票,四个角磨得发白,封口开过一次,又被人按回去过。
江屿看着那个信封。
信封上是钢笔字。收件人一栏写着两个字。
小屿。
信封的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是另一种写法,笔画硬,收得干净。
程字,未寄,〇一三。
“你从哪儿来的。”江屿说。
“五年前。”季洄说。
“怎么来的。”
“那年我在清公司的一批旧账。”季洄说,“这种公司每年清一回,过了年限的东西,该烧的烧,该处理的处理。清单里有一项,写的是私人信件一件,来源那一栏,写的是经办人收存。”
“经办人是谁。”
“一个姓郑的。”
江屿抬起头。
“我当时不知道那是谁。”季洄说,“我把这一条记下来了,隔了半个月,把这个信封拿出来。打开一看,我才知道是谁写给谁的。”
铁盒子里那叠手稿压着照片,照片的边角翘起来一点。
“这个编号,”江屿说,“你写在信封上过。”
“哪一封。”
“今年开春,寄到我家信箱的那一封。”江屿说,“信封上写的不是重案字,是程字未寄〇一三。这个编号,这么多年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季洄没有否认。
“你早就知道里头写的是什么。”江屿说,“你也知道我会认得那个编号。”
“我知道。”
江屿伸手,把那个信封拿起来。他的手指在信封边上停了一下,又放下。
“五年。”他说。
“五年。”
“这五年,你每年寄一封信,收不着回音。”江屿说,“我每年递一份重启申请,年年一句不予受理。你手上这个,是唯一一封能让那四个字退回去的东西。”
他停了一下。
“你没给。”
“我没给。”季洄说。
“为什么。”
“因为它一进程序就没了。”季洄说,“你师父写了十一封,一封也没寄。那十一封是你从他柜子里拿出来的,你自己想想,那些信哪一封进过卷宗。”
江屿没说话。
“你把它交上去,它进哪个抽屉你不知道。”季洄说,“当年那八个人,现在活着的还有几个,你也比我清楚。这东西到你手里,你保不住它。”
“那你保住了。”
“我保住了。”季洄说,“五年,我给它换过三个地方。”
客厅里静了一会儿。
“你在清账的时候看见过一个姓郑的。”江屿说,“五年前。”
“看见了。”
“你没说。”
“我说了,你就会去查那个姓郑的。”季洄说,“你去查他,他就知道你知道了。你不会查得到第八年。”
江屿看着他。
“那我这五年算怎么回事。”
季洄没有答。
“你手上有我师父的信,你手上有别人的名字。”江屿说,“你什么都有,你什么都没说。”
他伸手,把桌上那张照片翻过来。背面一行钢笔字,笔画很稳。
小洄,周末回家吃饭。父字。
四个月前,他翻到一半,被一只手按住了。
“这张照片,你四个月前给我看过。你说这是我案子的动机。”江屿说,“你第一本书是2021年出的。你改名也是那前后。你不是写完了才来找我的。”
他把照片放回去。
“你是先有了这封信。”
“是。”季洄说。
“你照着信上那个名字找过来的。”
“是。”
江屿没有再问。他把本子、照片、信封,一样一样码齐,摆成一摞。摆完他的手还放在上面,压着。
过了很久,他说:
“你把我当什么。”
季洄没有答。
江屿从桌子那边绕过来,站在他这一侧。两只手撑在桌沿上,一左一右,把椅子框在中间。
两个人第一次靠得这么近。近到季洄能看见他领口那颗扣子没扣严,能看见他下颌上有一小块没刮净的胡茬。
他没有问第二遍。
季洄往后靠了靠,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响了一声。他没有躲第二下,也没有站起来。
他抬起头,看江屿,看得比平时久。
然后他把左边的袖子往上推,推到肘弯。
手腕内侧有一道旧疤,不长,两头收得很干净,看着不像是跟人动手留下的。
“你要看我藏了什么,我一次给你看完。”他说,“这道疤是他们记的。跟你肋下那三下是一回事,量着打,让你记住。”
江屿的目光停在那一小截手腕上。
“我第一次看见你那三下的时候,就知道你也在里头待过。”季洄说,“那时候我什么都没说,是因为我不知道你想不想让人知道。”
他抬起手,碰了一下左耳垂。耳垂上有一个很淡的白点,是封过的耳洞。
“这里头藏过东西。”他说,“一小片。这张嘴说不了的话,都记在那一小片上。后来我把它交出去了。交出去那天起,我就不是他们的人了。”
他把袖子放下来,拉好袖口。
“我从2021年开始写材料。”他说,“一年一回,一回不落,到今年第六回。从市局寄到省厅,能寄的地方我全寄过。没有一封答复里有我的名字。有几回连答复都没有。”
“为什么写。”江屿说。
“一开始没打算写。他们做的是走私。”季洄说,“水货、私烟、走账,我从小看着,也拿过这份钱。”
“后来管了。”
“有一年,他们处理过一个人。”季洄说,“给他们跑船的,知道得太多。第二天说是意外。”
江屿等着他往下说。
“那年我十七。”季洄说,“我站在门口,什么也没做。”
他停在这儿。
“黎东江后来做得越来越大。”季洄说,“在他那儿,这不是犯法,是买卖。做大了,谁都得让路。”
江屿没有接话。
季洄把那只铁盒子往前推了推。
“你要什么,我都在这儿了。”
*
江屿没有去拿那个盒子。
他站起来,走到茶几那边。茶几上摆着钥匙、遥控器、充电线,还有那只岔在桌沿外面的杯子。
他把那只杯子端起来,对着茶几的边,放正了。
摆得很齐。
季洄坐在桌子那边,看着他的手。
那个动作他学过。学的时候他以为那只是这个人的毛病。
“你师父最后跟人说的话,我是前两天才知道的。”江屿说。
季洄抬起眼。
“他出事前那一个礼拜去了一趟师娘那儿。他说等小屿回来,要跟他吃顿饭,有句话当面说。”江屿说,“问他是什么话,他说等你回来。”
他停了停。
“后来就没等了。”
季洄看着桌上那张照片的背面,看了一会儿。
“我这边。”他说,“是‘小洄,周末回家吃饭’。”
两个人都没再往下说。
*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江屿从队里回来了一趟。
他手里拿着一个白纸盒,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是一个黑色的环,金属的,表面有一小块屏幕。
“戴上。”
季洄看了一眼那个盒子。
“规定。”江屿说。
“我知道。”季洄说。
他把左边袖子往上推,推到肘弯。那一小截手腕露在外面,内侧那道旧疤在灯底下看得很清楚。
江屿把扣环合上。
咔的一声。
环不松不紧,正好压在那道疤上。
季洄把手放下去,袖口拉回来,盖住。
“八点半。”江屿说。
“好。”
(第十四章完)
这一章里有一件很小的事:桌上那只杯子,被人推开了半寸。
每天上午 1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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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 最后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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