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三章 四十七秒 程察的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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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周野把一张纸放到江屿桌上。
“你让我查的那条街。”他说，“路口那个摄像头，能照到沈记门口那一段。”
纸上是车牌，后面跟着一列时间。
“这车三个月来了十一回。”周野说，“六回是礼拜三。”
江屿看着那列时间。
“礼拜三晚上六点半前后到，十点半前后走。”周野说，“每回都停同一个地方，斜对面，离店门口二十来米，正好是路灯照不到的那一段。”
“谁的车。”
“川流物流。”周野说，“登记的人名查不着，身份证号是空的。用车记录上写了四个字，业务用车。”
江屿把那张纸折了折，没折齐，又展开重折。
“江队。”周野看着他，“那家店是谁的。”
“我师娘的。”
周野不说话了。
隔了一会儿他说：“这车停在那儿，是看店，还是看你。”
江屿没答。
“这车是我一个人查的。”周野说，“我没让别人搭手。”
他说这句，声音压得很低。江屿抬眼看了看办公室那头，方锐坐在靠门那把椅子上翻文件夹，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翻，不快也不慢。
十点多，季洄来交今天的线。
他把纸推过来，坐到窗边那个位子上。桌上放着一支笔，黑的，搁在桌角，跟桌沿平行。
他拿起来看。
不是他自己那一支。他自己那支在包里。这一支是新的，笔帽上的印字还没磨掉。
“这是谁的。”
“你的。”江屿说。
“我的在包里。”
“这一支是我买的。”江屿说，“上礼拜二你落在我车上了。后排，靠你那边那个座位底下。笔杆上有字，我照着买的。”
季洄的视线停在那支笔上。
上礼拜二那天他记得。从西边回来，他在车上看材料，看到一半睡着了。落没落笔，他不记得了。
“你怎么知道那是我的。”
“笔帽上沿有一道牙印。”江屿说，“你转笔的时候咬的。”
季洄低头看笔帽。他把笔在两根指头中间转了一圈，停住，插进外套口袋。
插到一半，他又抽出来，放回桌角，摆正。
“放这儿。”他说，“我在这儿的时候用。”
江屿没抬头。
＊
下午阮眠来了，手里还是纸。
“那三页空签名，我往前查了。”她把一张复印件摊在桌上，“档案室的旧登记簿，我调出来了。”
“常守业那份卷宗的补充材料，归档是2020年11月4日。”她说，“同一天，0417那本卷宗正本从档案室提出来过一次，登记事由是保密整理。”
“同一天。”周野说。
“同一天，同一间屋子。”阮眠说，“那天进过档案室的，登记簿上只有一个人。”
“谁。”
阮眠在那一行上点了点。
她没念。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档案整理本来就是他管的。”周野说，“这上头写他的名字，正常啊。”
“正常。”阮眠说，“所以我又往前翻了几页。”
她把登记簿的复印件往中间推。那几页上密密麻麻的签字行，有一半的日期上都圈着同一个名字。
“十年，他进去过十几回。”阮眠说，“我数了一下，大半都在四月。”
周野看着那张纸。
“四月。”他说。
“0417。”阮眠说。
江屿去热水器那儿接了一杯水，端回来放桌上，没喝。
“他不像是去整理东西的。”阮眠说，“档案室那些架子，哪本在哪一层，他自己都记不清。”
“那他像干什么。”
“像是去数数的。”阮眠说，“数还剩几年。”
＊
快下班的时候，郑淮安从走廊那头过来了。
他没进门，先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屋里。季洄在窗边坐着，桌上摊着今天报到的那些纸。
郑淮安走进来，把保温杯搁在桌角，坐下了。
“小屿。”
“郑政委。”
“上面要一个阶段性说法。”郑淮安说，“灯塔那边把材料自己送上来了，人家态度摆得挺正。”
江屿嗯了一声。
“下午那边派人来局里坐了一趟。”郑淮安说，“坐了四十分钟，走的时候我送的。”
“说什么了。”
“说他们公司跟这个案子没关系。”郑淮安说，“还说，希望我们别影响他们的进度。”
他把杯子往桌里推了推。
“灯塔那个董事长，姓黎。”他说，“黎东江。这个名字你记一下——查到最后，就是这三个字。”
窗边那把椅子响了一下。季洄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动了动。
郑淮安没有回头。
“这案子从年初挂到现在。”他说，“你手上那点东西，够不够立案，你自己心里有数。我不是来催你，我是来给你提个醒。”
“您说。”
江屿把桌上那杯凉透了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郑政委。”他说，“灯标那天晚上，那一带队里有人布控吗。”
“没有。”
“一个都没有。”
“没有。”郑淮安说，“那天晚上的考勤我看过，队里没布控。这句话我能给你说死。”
他停了停。
“别人来问你，你别接。”
“知道了。”
郑淮安慢慢把杯子盖上，拧了两圈，拧紧，才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停下。
“小屿。”
“嗯。”
“这案子要办，你就办。”郑淮安说，“证据到了什么份上，就办到什么份上。”
门带上了。
方锐在门口那把椅子上，把文件夹合上，抱着站起来，跟着出去了。季洄看着门口，江屿也看着门口。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
天快黑的时候，周野又来了一趟，这回手里拿的是个旧本子。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冲江屿抬了抬下巴。
江屿跟他出去了。
周野把他领到楼梯间。
“值班室那个出车本。”他把本子翻开，用手电照着，“灯标那天的。”
一行一行的签字。
“晚上八点四十出库，凌晨两点二十回来。”周野说，“四个多小时，来回一趟海边，差不多。”
江屿盯着那一行。
“这车是咱们队的。”周野说，“签字的是……”
他没念下去。他把手指按在那一栏上，没动。
楼梯间那盏灯接触不好，闪了两下。
“江队。”周野说，“那天晚上进塔的那个，穿的是制服，肩上有肩章。”
“是咱们自己的衣服。”
江屿看了他一阵。
“本子放回去。”他说，“今天这件事，你没跟我说过。”
“那……”
“我知道。”
周野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站着没走。
“江队。”他说，“你要是不往上报，那你就……”
“我知道。”
＊
第二天下午，江屿开车出去了一趟。
不是礼拜三，沈记门口没有车。店门开了条缝，师娘站在里面，对着一块玻璃上的光照着择菜。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愣了愣。
“今天怎么来了。”
“上来看看。”
师娘看了他两秒，把菜抓进盆里。
“楼梯在灶间后头。”她说，“当心碰头。”
楼上是一间矮屋，屋顶斜着，一个天窗，光从上面下来，照着浮起来的灰。屋里堆着纸箱、旧电扇、一台坏了的老缝纫机。
墙角摞着三个箱子。江屿把最上面那个搬下来，右肩往下一沉，他用左手兜住箱底，把箱子放在地上。
箱子不大，胶带封着口，侧面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列着箱子里有什么。字很小，很齐。
他把胶带撕开。
里面是程察的东西。
一套制服，叠着。两双鞋，鞋底擦得干净。一个铁盒子，装着证件、一枚旧徽章、一串钥匙。还有四本笔记本，黑皮硬壳的。
江屿蹲在那儿，一本一本往外拿。
三本写满了。第四本还剩小半本。
他翻开第四本。
前面是程察的字。程察写字有个毛病，一横到最后总往上挑一下，看着像没写完。这些字他认得，闭着眼也认得。
记的东西很杂。某一天去了哪个点，见了谁；某一页上还画着一辆货车的样子。中间夹着一个电话号码，号码后面跟着两个字。
老郑。
江屿往后翻。
那个号码在本子里出现过不止一回。第一回写的时候，后面跟着名字。往后就只剩号码了。
本子最后写东西的那一页，日期是四月十七号。
那天底下没别的内容，只有一行号码。
跟前面那个，一模一样。
江屿蹲在地上，很久没有动。
他记得这个号。卷宗里有一张通话记录，最后一栏写着机主未查实。到现在也没查出来是谁的。
那一通打了四十七秒。
打完，程察上了船。
他把本子合到一半，又停住。
本子后面还剩小半本。倒数第二页那儿，少了一张。撕口很齐，边上留着一线白茬。
撕这个的人，手很稳。
江屿抬起头，看那个箱子。
制服叠得有棱有角，鞋尖朝着同一个方向，铁盒子压在箱底那一整条边上，四本本子按大小排着，跟箱壁平行。
码得比他自己还齐。
他伸手进口袋，摸到那个打火机。打火轮锈死了，他用拇指在上面蹭了一下，只蹭了一下。
下了楼，师娘还在灶间。
“找着了。”
“嗯。”
她把择好的菜抓进盆里，放到水龙头下面冲。
“那箱子是老郑带人来收的。”她说，“他从你师父那屋搬东西那天，下午人就到了，一个人弄到天黑。一样一样往里码的。”
她把水关上。
“我还跟他说，你比我还细。”
她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
“那几本本子，我问他留不留。”她说，“他说留吧，人没了，东西还在。”
江屿站在灶间门口，没动。
“你师父那些本子，我一个字都认不全。”师娘说，“我也没翻。”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本本子。
“拿走吧。”她说，“放楼上也是放着。”
＊
回到城里天已经黑了。
江屿一开门，季洄正坐在沙发上，灯只开了靠里那一盏，桌上摊着报到用的那摞纸。
“回来了。”
江屿在门口换了鞋，把外套脱下来挂上。挂完他站在那儿，朝客厅看。
季洄顺着他的眼睛看过去。
茶几上摆着几样东西。遥控器，一盒纸巾，江屿的充电线，还有季洄白天喝水的那只杯子。
都摆得正。
跟茶几的边平行。
季洄站起来，走过去，把那只杯子端起来看了看，又放下。放下的时候，杯子跟茶几边对着，对得很齐。
“我出门的时候没摆。”他说。
江屿没有接这句。他进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搁在季洄手边。杯底跟茶几边对平，跟那只杯子摆成一排。
江屿走到门边，把锁看了一遍，又把两扇窗推开看了。
锁是好的。窗也是关着的。屋里东西一样没少，抽屉里的钱、季洄的包、柜子上那几本书，全在原来的地方。
“没有少。”季洄说。
江屿从怀里把那本笔记本掏出来，放在茶几上。本子跟茶几边平行地摆着，摆完他把手收回来。
“这个不能放这儿了。”
季洄看着那本本子。
“这是什么。”
“我师父的本子。”江屿说，“他出事那晚，最后写的是个电话号码。”
“谁的。”
“老郑的。”
季洄没有马上说话。他把本子拿过去，从后面往前翻，翻到那一页停下来，又往前翻，翻到第一次出现那个号码的地方。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茶几。
“你要报吗。”
“按规矩，报。”
“报了以后呢。”
“我回避。”江屿说，“案子交出去。”
“我移交。”季洄说，“你签的那份手续，转给别人。”
“嗯。”
“那辆车明天就没了。”季洄说，“楼上那个箱子，明天就归别人翻。”
江屿没说话。
“你想好了。”
江屿伸手，把茶几上那本本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季洄看着本子，没动。
“给我？”
“这栋楼里，”江屿说，“我找不着一个能放它的地方。”
季洄看着他。
“你手上有两个住处，三份稿子。”江屿说，“这个城里没有比你更会藏东西的人。”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季洄往前坐了一点。
“还有件事。”他说。
他回里屋，拿了一本书出来。是《回水》。册子翻得起了毛，书里夹着好几根便签。
他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
“这一章我改过四遍。”他说，“写的时候不用查东西。”
“你上次说过。”
“我上次说的是我记得清楚。”季洄说，“我没说的是，那句话我记不清是怎么来的。”
江屿看着他。
“别的章我得先查，查完了再写。”季洄说，“这一章不是。这一章像是我照着一样东西抄的。”
他把书合上，手掌压着封面。
“像有人先把东西搁在那儿了。”
江屿没接话。
隔了一会儿，他伸手，把那本笔记本和茶几上那几张纸一起收起来，装进了一个牛皮纸袋，封好口。
季洄接过去，手没有停。
他起身进了里屋，再出来，手上空了。
“你把这个给我，我手上就有一样能要你命的东西。”他说。
“我知道。”
“你还给我。”
江屿没答。
季洄站在那儿看了他几秒。他没有再问，回身把茶几上那本书收进包里，拉上拉链。
他走到茶几边，准备把那只杯子也收进灶间。手伸出去，又收回来。
“再放一天。”他说。
江屿嗯了一声。
他走过去，在那只杯子边上站住。
然后他伸出手，把那只杯子往外推了半寸。
跟茶几的边，岔开了。
后面的季洄看见了。
他没有问。
（第十三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四十七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