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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上船 热了汤,下 ...
昨天那锅汤还剩半锅。他热开,撇了浮头那层,下了一把细面,把昨晚剩的那两样菜也热了端上来,面上搁两块肉。
季洄从卧室出来,头发还是湿的,坐到桌子对面,把袖子往上撸了撸,又放回去。
两个人吃完了。季洄收碗,端进厨房,水响了一阵。他出来,袖口扣到了最上面那一颗。
“几点走。”
“八点半。”季洄说。
“你自己定的。”
“嗯。”
江屿站在他面前,伸出手。
季洄把左手抬起来。
环还扣着。江屿用拇指压住扣子,压开了,响了一声,很轻。他把环搁在手心上看了一眼,塞进外套的内袋,扣上那一颗扣子。
环底下那道疤露出来,横在腕子上。
季洄把袖子拉下去,盖住。
“下午我回队里一趟。”江屿说。
“知道。”
“六点半,你楼下。”
“不用送。”
“六点半。”
*
队里今天上午把海图挂到了白板上。
东堤往南那一段用红笔描过,六里外有一处锚地,画了个圈圈边写着两个字:过驳。锚地南边贴着一条航线,航线上压着两个小方块,是夜里在位的那两条船。
周野那两条线,今天早上交出去一条,剩下一条还在江屿手里。他把线头记在本子最后一页,本子锁进抽屉。抽屉最里头靠着那个卷盒,外面还套着医院那只塑料袋。血干在盒面上,深了一块,袋子里侧蹭着一片褐的。
白板右下角贴着两张纸。一张是周野的病历摘要,一张是打印出来的座位表,方锐那一格空着,有人拿铅笔画了一道斜线。
中午邹同志打过来一个电话。
“程序走了。”
“嗯。”
“今天晚上你什么都不用做。”
“我在东堤。”
那边停了两秒。
“你在那儿别动。”
下午,正队长在走廊里碰到他。
“你晚上在哪儿。”
“堤上。”
“队里那条船够人。”
“我知道。”
队长看了他两眼,没有再说。
下午他把车开进院里,又打开后备箱。昨天那三样东西摊在垫子上:一副棉绳,一只手电,一件冲锋衣。他按了手电,光是亮的。他把三样又收回去,一件挨着一件。
*
六点半,季洄下楼。
他穿的是那件灰外套,领子立起来半截。
出门的时候他两只手都插进了口袋。右边那个兜里有个东西,温的。他停了停,没有拿出来。
停半秒。
右手那个兜里有一个东西,温的,握得住。左手那个兜里有一个,隔着布,圆的,小的,硬的。
他没有拿出来。
他把手抽出来,拉开门。
上车以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车从城里出去,路灯一段一段往后走,走到最后一段就没有了,只剩车灯照着前面那条路。
堤下这条路是碎石的。车一停,轮胎底下响了一声。
“到了。”江屿说。
季洄推开门,站在碎石子上面。
车窗降下来一半。
“九点,我在东堤。”江屿说。
“听见了。”
“堤上黑。你往灯底下走。”
他把领子往上提了提,往堤上走。走了七八步,回了一次头。
车还停在原地,灯亮着。
他转回去,上了堤坡,走到那盏灯底下,再往里就进了暗处。
江屿在车里又坐了一会儿,挂上挡,掉头,往北开。
*
东堤的堤面比底下那条路高三米多。他把车停在堤根,拎着那三样东西上去。
风从水那边过来,带着一股腥气。
他把绳盘在脚下,手电筒搁在绳上面,冲锋衣叠了叠压在旁边。三样东西摆在堤沿上,边对着边。
摆完了他站着,脸朝着堤里。
堤里是城市。灯从近到远铺过去,铺成一片,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水在他背后。
他站了很久。
九点十分,他转过身。
海在底下。黑的地方比亮的地方多,远处有一条长灯,是航标。他没有往远处看,只看脚底下那一截堤坡,看水在坡脚上拍一下,退回去,再拍一下。
他把手插进兜里。
那只环在内袋里,硬的,凉的。他用指头把它按了按。
十点,锚地那边的灯没有变。
他回车里坐了一会儿,把窗开着。车里有股旧味道。外面只有水声。
十点四十,锚地上多了一条灯。灯不高,停在那儿不动。
他下了车,走到堤沿上,把手电拿起来按了一下。光是亮的。他把它放回去。
十点五十,一辆车从堤上开过去,车灯扫过他,扫过堤沿上那三样东西,又往前走了。
他没有动。
十一点过一点,那边有动静。听不见人声,只听得见机器。音调低,忽高忽低,像有人站在很远的地方,把一样东西一遍一遍往紧里拽。
他往堤沿上走了两级台阶,站在最下面那一级。
台阶底下就是水。
有一句话在他这里过了一遍。是季洄那天说的:你进去,我出来的时候,外头就没人了。
他站了不到十秒,退回来,站回堤面上。
十一点二十,锚地那条船动了,慢慢地往南挪。挪了一段,停住,灯还亮着。
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看了一眼表。又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
没有打出去。
风把他外套的下摆吹起来,他没有按。
*
堤坡上头有人等他。
那人穿着一件深色夹克,手里握着手电,没有开。看见他上来,抬手往南指了指。
码头的尽头泊着一条小船。季洄上去,船就开了。
他坐在船尾一只铁箱子上。舱里一股柴油味,底下压着一层鱼腥味。前头那盏灯照着水面,水先是黄的,后来黑下去,再后来红了一片,是远处那条大船上的灯照的。
两只手插在兜里。右边那个兜里那个东西还温着。左边那个兜里,那颗糖还在,隔着一层布,圆的,小的,硬的。
他把手压在上面,压了一会儿。
走了很久。
大船立在那儿,像一堵墙。两条船并在一起,中间垫着旧轮胎,船身一上一下地蹭。上头放下一根绳,有人接住,绕在桩上。
他跟着人上梯子。梯子是铁的,扶手上全是盐霜,手心抓过的地方留下一层白。
梯子顶上有人拦了他一下。那人从上往下摸他,摸到腰,让他把口袋翻出来。
他翻。左边那个兜里是一颗糖,纸包的。右边那个兜里是一个暖手宝,圆的,外头包着一层绒布。
那人把暖手宝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捏了一下。
他捏的时候,手是暖的。
他看了季洄一眼。
季洄没有看他。
那人把两样东西放回他兜里。
“就这些。”
他身上确实没有别的。
那人把他的左袖往上推了一截。腕子上那道旧的印子露出来。
那人看了两秒,没有说话,把袖子放回去。
“走。”
甲板上码着货,箱子两排,箱面上结着水汽。一个工人拿着手电照着箱侧的编号,一个一个念,念得很快。
他听着。他没有笔,也没有地方写。他记住了三个号,头两个是连着的,第三个跳了四十几。
念到第三排,有人从舱口出来,冲他抬了下下巴,让他下去。
梯子底下就是舱。
舱里比甲板上暖,暖的不是暖气,是机器。两边是铁皮门,门上挂着锁,锁都没锁。走到最里头那间,门开着一半。
里头摆着一张旧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坐着,手放在桌上。桌上有一台老机器,绿的,外壳磕掉一块漆,机器是关着的。机器旁边放着半缸水,缸子上有个豁口。
季洄站在门口。
桌上那半缸水他见过。配钥匙铺那张桌子的角上也摆着一个,一样的豁口,一样的旧。
那个人抬起头。
是老街配钥匙铺里那个男人。
两个人看了一会儿。
“这个位子,”那个人说,“上个月空出来的。我昨天才坐。”
“空着好。”季洄说。
那个人把那半缸水往边上挪了挪,像是给谁腾地方。挪完了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有人跑到我这儿来,坐了一刻钟。”他说。
“什么样的人。”
“我不看人。”那个人说,“我看条子。”
“条子上写的什么。”
“没有名字。”
季洄看着他。
“以前有。”
“以前过三道手。”那个人说,“这条没过,是递到我眼前来的。这么走的,我没见过。”
季洄靠在椅背上。
“藏名字的人,是怕我看见他。”
那个人没有接。
“不怕我的人,用不着藏。”
“我不知道谁怕你。”
“我知道。”季洄说,“怕我的人只有一个。”
那个人把膝盖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了看,又翻回去。
“来之前,你问过一句话。”他说,“你问我,这趟能不能不来。”
季洄没有否认。
“我给了你一条路。”那个人说,“你走回来了。”
季洄的手在膝盖上放着,没有动。
“路是你指的。”他说,“腿是我的。”
那个人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东西是你递上去的。”
“嗯。”
“我不信。”那个人说,“东西在你手里放了五年。”
“他信。”
“昨天上午到的东西,”那个人说,“比我算的快了三天。”
季洄没有接。
“今天下午,堤上停了一辆车。”那个人说,“天黑以后,有人上了堤,站在灯底下。”
季洄没有回头。
“你不问他是谁。”
“我知道。”
“知道也不要紧。”那个人说,“他站他的。”
“他要是那边的人,”那个人说,“你身上总得有那边的一点什么。”
季洄没有低头看自己。
“你身上没有。”那个人说。
门外进来两个人,站在季洄背后。
那个人看了季洄的手一眼,看的是左手腕上那一截袖口。
“扣这么紧。”他说。
他朝季洄背后那两个人抬了抬下巴。
“你不该上来。”
“我上来,是要看看那个位子上坐着谁。”季洄说。
“看见了。”
季洄看着他。
“这条船上,上来的人是坐船走的。”那个人说,“没有人从甲板上下去过。”
季洄没应声。
他记着那句话:堤上黑。你往灯底下走。
那盏灯在水的那一边。
*
有人在他背后推了一下,不重。
外套没让他脱。
舱道窄,走起来肩膀要侧一下。走到头,一扇门被拉开,门后是另一间屋子,比刚才那间小,四面都是铁皮,顶上一盏灯,灯泡的光是冷的。
门上有个插销,从外面插上。
*
他坐下去,背靠着铁皮。
四到八度。这个温度他认得。
他把手伸进兜里,把那个东西掏出来。
圆的,绒布面,还温着。
他们那儿冷。
这句话是他昨晚听的。说这句话的人,没有进过这间屋子。
可他知道有这间屋子。
他把那点热攥在手心里。够他把指头一根一根伸直。伸直了,收回来还是慢了半拍。
过了一阵,它凉了。他把它放回兜里。
管子上挂着一层白霜,冷气从地板缝里出来,先到脚,再到小腿,再到膝盖。他坐的地方离门三步。
这种屋子他进过。十五岁那年进过一间,也是一盏灯,也是一个人。
那间不冷。那年是夏天,仓库里没有窗,闷。他汗出了一层,衣服贴在背上,坐下去,地上那一块是湿的。
他坐了很长。他后来不记得是坐了一天,还是坐了一夜。
中间他起来过两回。他走到门那边,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抬手在门上敲了敲,不重。
外面没有声音。
他坐回去,再没有动。
地上有一块铁皮,瓦楞的,边上生了锈。他捡起来,在手里握了一会儿。汗把铁皮浸湿了,握着有点滑。
他腕子上有一道旧印子。别人给他留下的,细细一道,不深,不留神看不见。
他沿着那道印子划了下去。
血出来的时候不疼。手热了一下。
门一开,进来的是个跑腿的。那人看了一眼,转身往外跑,一路喊人。
后来是医院,白布,缝了七针。
他记得有人来过一次。站在床边,站了两分钟,一句话没有说,就走了。
那是他父亲。
*
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摊开看。指头还在,就是不太听话。
他开始数。先数门上那道插销,再数管子上挂霜的接头,一节一节往下数。数到第三节,他忘了前一节是几。
他重新数了一遍。
外头的机器响了。
门开的时候,进来的是刚才那两个人。
一个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按在铁皮上。另一个把绳从他背后绕过去,先绕手腕,绕了两道,再往回带。
他没有挣。
手一使劲,腕子就鼓起来,那点余地就没了。这句他昨晚听过。
他把腕子往外旋,旋到骨头最窄的那个地方,屏住气。
绳收进去,勒出一道,紧的。
结打在后头。他摸不到。
两个人做得很快,谁都没有说话。像是做过很多回。
没有人问他叫什么。
他被拉着往外走。一出舱口,风一下扑上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舱。
那个人还坐在桌子后头,没有抬头。桌上那半缸水还在那儿。
那个人不看他。那个人看的是条子。
他转回来。
甲板边上站着几个人,背对着灯,看不清脸。
他们没让他往大船外头去。他被带到舷梯口。底下靠着那条接他来的小船。
他往岸上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儿有一点亮。堤上的,隔着水,只有一点。
海在下面。
他下去。
小船开了。船上没有人说话。
船开出去一段,有人在他背后按了一下。
*
他是翻过来的,背朝下。
冷是从后脖子进来的。不是脚,也不是手。一下到底。
水从四面八方合上。
他动手腕。
绳还在。
他把腕子往外旋。身上剩的那点力气,有一大半使在这个地方。旋到有一点动,很细的一点。他顺着那个方向往回推。
推了三下。
结开了。
他的手是空的。
他往上头去。
胳膊划了两下。腿没有跟上。底下那一层最冷,腿在那儿抽了一下,然后就不是他的了。
他往上够。
上头有一点亮。
是堤上那盏灯。
他往那一点去。
那一点没有变大。
(第二十一章完)
他把那只环摘下来了。这一章里所有东西,都在为下一章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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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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