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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1章 四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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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海棠纷飞,巍峨的皇宫深处,藏着一处偏僻而又废弃的宫殿。
几位身着华服的公子带着身侍从,将一位穿朴素月白色袍子的公子从殿内拖拽出,为首的公子面露狠戾,抬脚揣在他的肩头:“裴纪淮,你不过是个宫婢生出的下贱胚子,也敢染指朝堂!还敢在父皇面前告我的状,看来是上次的教训还不够狠!”
裴纪淮从地上踉跄的爬起,躬身行礼温声道:“四皇兄怕是误会了,我人微言轻哪有那么大的能耐敢告皇兄的状?”
“不是你还能是谁?那件事只有你知道!你还敢说不是你”
“皇兄,那日我出来后,曾碰到过八皇弟。”裴纪淮慌忙解释道
“老八?”他犹豫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指挥着身后的伴读侍从上前。
“不是你也定然于你脱不了关系!”
“给我打,狠狠打!”他一脚将裴纪淮踹倒在地。
身后的几位公子侍从一拥而上,任由他们对裴纪淮拳打脚踢,不过片刻,素色的月白色袍子上印满黑色的鞋印
林汝惊立在不远处的廊下,静静看着这一幕,离她被掌印林鹤臣收养已经过来十一年了。
这是她又一次撞见裴纪淮被欺负,她记得第一次见到裴纪淮的时候,她才入宫闱不久,被一群皇子公主围起来扯头发羞辱;当时他恰巧路过,林汝惊以为他是来救她的,结果发现,他是来替她分担的,两个人同为被欺负的对象,甚至那些皇子公主将大半怒火都倾泻在裴纪淮身上。
后来,他们欺辱林汝惊事情被司礼监的人看见,禀报给了掌印林鹤臣,几位公主皇子受到责罚,往后再也没有敢找林汝惊的麻烦。
她敛了心神,缓步上前:“见过四皇子殿下。”
众人这才惊觉她的到来。
四皇子脸上毫无被撞破恶行的窘迫,嘴角扯出一抹笑意,微微垂首表示回礼:“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林尚宫。”
林汝惊目光淡淡扫过地上的裴纪淮,他眼中不甘与愤怒还未消散,随即转头看向四皇子:“殿下,陛下前些日子炼的仙丹又出了岔子,近日心绪不佳。”
“哦?空明仙师可有为父皇解惑?”四皇子顺势接话。他知晓空明仙师是司礼监举荐的人,陛下极其信任,早想抓住那老道士的把柄,将自己的人换上去。
“仙师有言,陛下炼丹不顺,乃是宫中纷争不休所致。不知,殿下寻得那位,可有不同的见解?”
“你!”四皇子神色骤变,寻访方士一事,只有极少数心腹知晓,竟已经落入司礼监耳目之中。
林汝惊语气没有半分起伏,“若是殿下带着侍从,当众欺凌皇弟一事,被哪个不长眼的捅到陛下面前,于殿下,怕是大为不利。”
四皇子面色沉了几分,林汝惊这话已是赤裸裸的警告,可若是将她得罪,司礼监怕是又要借题发挥,在父皇面前参他一本。
司礼监掌批红,平日里多少折子经他的手,要拿捏一个皇子的错处,易如反掌。
“看来今日,林尚宫是要护我这个弟弟了。”
“不敢,臣不过是盼望陛下仙途顺遂罢了。”
四皇子心中恼恨,却抓不住半分由头,冷冷的扫了眼地上裴纪淮,带人拂袖离去。
走远之后,细碎的议论声随风飘来,字字落入林汝惊耳中。
“不过一个阉人养女,也敢这般耀武扬威。”
“仗着司礼监大权在握,一介罪奴,也敢在我等面前指手画脚。”
她听的到,地上的裴纪淮自然也听的见,这些话从她入宫闱起,就一直伴随着她。
人声渐渐消散,庭院之中只剩他们二人。
残花落满了宫阶,林汝惊俯身,垂眸看向满身伤痕的裴纪淮。
他没有立刻起身,依旧半趴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方才挨打的痛楚还未消退,嘴角带着一抹鲜红,抬眼望向林汝惊,眸底满是警惕。他记得自己与她并无深交,她为何甘愿得罪四皇子出手解围。
林汝惊蹲在地上,视线与裴纪淮齐平,轻声道:“臣有一笔交易,想同殿下商榷。”
“求殿下娶我,我替殿下铺路,助殿下站稳朝堂,殿下帮我摆脱罪奴和阉人之女的身份,如何?”
裴纪淮费力将上半身支起,审视着林汝惊。
“你的养父是如今权倾朝野的司礼监掌印,世人纵然敢在想背后鄙夷你,可明面上想娶你的人不计其数,为何要来寻我这个被厌弃皇子?”
“我与殿下同被世人看不起,殿下若真的甘心一辈子被人踩在泥里,又怎会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
裴纪淮满眼错愕的看向林汝惊:“你怎知......”他在这深宫之中蛰伏多年,暗中培植势力,此事应当无人察觉,但林汝惊怎会知晓?她若知晓那司礼监......
“殿下无需忧心,至此司礼监唯我一人知晓,殿下既然下定决心要争,为何不寻一位有利的盟友?”林汝惊看出裴纪淮的忧虑,出言为他解惑,又抬手将他身上的尘土拍去。
“卑云在此,诚邀殿下共谋江山!”她起身恭敬的行了个礼,静等裴纪淮的回答。
裴纪淮沉默良久,身上伤口阵阵作痛,屈辱、权衡、不甘在心底翻涌。他听的清楚,林汝惊刚刚说的是‘卑云’,他虽与她无深交,却也曾听林鹤臣这样唤过她,知晓这是她的字,她这是在以友人的身份和他谈合作吗?他该答应吗?
林汝惊也不催他,只是默默的望着他,看着他脸上的神色闪过怀疑、挣扎、犹豫、后来逐渐变得坚定。
最终裴纪淮直视着林汝惊的眼睛道:“好,我答应你!”
他考虑清楚了,世家贵女绝不会委身于自己这个冷宫弃子;其余皇子,也断不会迎娶一个罪奴出身的太监养女做正妻。彼此联手,确实才能争来想要的东西。
可这场交易从一开始就不对等。
她是司礼监掌印养女,手握实权,而他徒有皇子之名,林汝惊今日能找他合作,明日便也能弃他。
林汝惊闻言笑了笑,似乎料定他会答应。
“听闻四皇子寻了位方士,想要进献给陛下,将空明仙师取而代之,爹爹对此很是不快。“
林汝惊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到她面前“我的人查到了那方士的底细,余下的,便要看殿下了。”
裴纪淮将它接过,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她微凉的手背。
林汝惊伸手将他从地上扶起,俯身行礼作揖:“臣祝殿下好运。”
这话的意味不言而喻,想达成合作,想要她背后司礼监掌印的助力,他必须展现出足够的价值。林汝惊给他递了块砖,他必须要将其打磨成林鹤臣喜欢的样子。
“待殿下完成后,我会去求爹爹。”她转身离去的瞬间,一片凋零的海棠从她耳鬓拂过,落到了裴纪淮面前。
裴纪淮立在满地落花之中,望着林汝惊离去的背影,手中紧紧攥着那张纸条,与她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他清楚的认识到,林汝惊此人绝非善茬。
三日后,一份书信和一个罗盘,摆在了林汝惊的书案前。
她翻开书信,唇角微扬。裴纪淮不仅查到了方士伪造仙术的证据,而且顺藤摸瓜,挖出了四皇子与方士暗中往来的密信。
她知道,事情成了,自己的选择没有错,裴纪淮能在波诡云谲的深宫活到今日,绝非庸碌之辈。
她收好密信,转身前去寻林鹤臣。裴纪淮拿出了诚意,现在轮到她兑现承诺。
“见过爹爹!”
林鹤臣正替帝王批着奏折,抬眼瞥了行礼的林汝惊一眼,转而低头继续道:“我听闻,你前些日子出手救了七皇子?”
“是。”林鹤臣的询问在她意料之中,他在宫中耳目通天,这件事不可能瞒得过他。
“说吧,来找为父有什么事?”林鹤臣对此并不打算深究,继续批着手中的奏折。
林汝惊跪下,声音清晰道:“女儿想嫁给七皇子,求爹爹应允!”
林鹤臣搁下笔,抬眸仔细打量眼前的养女。
“女儿想求做皇后,求爹爹相助!”
“七皇子......那个宫婢之子?”林鹤臣对她想做皇后的事情并不觉得惊讶,他当初收她为养女,便是喜欢她敢在狱中将自己拦下的勇气,还给她起‘汝惊’二字,便不会低估她想要往上爬的野心,但他对七皇子裴纪淮的印象并不深,她为何会选一个在宫中毫无存在感的皇子?
林汝惊看懂林鹤臣眼底的疑惑,从容陈情道:“爹爹,如今陛下身体每况愈下,立储之争愈演愈烈,有望角逐大位的皇储中,四皇子有是世家做支撑、五皇子背后有兵权、八皇子的母妃玉贵妃出身寒门圣宠不衰,其中无论是谁继位,于我们而言都不是好事。”
“女儿知晓爹爹一直以来看好八皇子,玉贵妃又频频向司礼监示好。可爹爹,八皇子羽翼渐丰,就算我们今后扶持他继位,也难保他之后不会反咬我们。”
她见林鹤臣神色松动,又添了把火:“爹爹,您当年既然能扶持毫无根基陛下继位,如今亦可扶持宫婢所出的七皇子,陛下现如今对司礼监有所防备,是因为他有了自己的势力。”
“只要女儿嫁给七皇子,待来日他登临大统,女儿为后,他若将刀剑指向您,您便可将其废掉另立新君!此举名正言顺,他日司礼监的权柄只会更盛。”
林鹤臣沉吟,他并非没有考虑过,只是七皇子太过低调,低调到让他几乎忘了这个人的存在,加之八皇子本身就背靠寒门,又肯为他所用,他便逐渐忘却此人;如今林汝惊提起,想必是七皇子身上必定有利可图,何况八皇子断然不会将林汝惊娶做正妻的,若是有一个和司礼监血脉相连的孩子继位......
“卑云,你要思虑周全。一旦嫁与七皇子,你便不再身居尚宫之位。在他成为储君之前,后宫权柄,与你再无半分瓜葛。”林鹤臣终有顾虑,他好不容易让她成为女官,借她之手掌握后宫,现如今,只得交出大半。
她抬头直视林鹤臣的眼睛,目光坚定:“有得必有失,爹爹,女儿想清楚了。女儿不想做一辈子的女官;皇后之位,才是真正的主子!”
翌日,林鹤臣入宫与文帝对弈,棋盘之上,黑白交错,落子无声。
林鹤臣句句不提赐婚一事,只谈如今朝堂局势,顺带提养女多年辛劳。
文帝指尖捏着一枚黑子,迟迟未落。
他沉默片刻,朝堂盘根错节,帝王权柄处处受制,他心中通透,林鹤臣此番入宫,目的便是七皇子。
一念分神,棋子悄然落定。待文帝回神,大势已去。
“陛下输了。”林鹤臣淡淡笑道。
棋盘黑子被白子剿杀殆尽。文帝死死攥紧龙袍,将胸中屈辱强行压下,开口试探:“既然如此,朕便将汝惊,赐给纪淮,如何?”
“臣,谢陛下恩典。”
文帝心底暗叹,当年林鹤臣于诸多皇子之中,挑中毫无依仗的自己登上帝位;如今又选中同样无权无势的老七,还将自己的养女嫁了去,司礼监权势,实在太过灼人。
不多时,乾宁殿传下旨意,宣林汝惊觐见。
她进去时,文帝与林鹤臣同在榻上,桌上摆着棋局。
“参见陛下,掌印大人。”
她规矩的行了礼,站在一旁,静静听从吩咐。
“朕听掌印说你想嫁给纪淮?”文帝捻起一枚黑子,语气平淡。
“求陛下成全。”她垂眸跪下回道
文帝将棋子放回棋篓,转头打量着林汝惊,眼神中带有帝王的审视。
他忽然感觉挑中裴纪淮的应该不是林鹤臣,而是他的养女,他从前竟然忽略了林鹤臣的这个养女。若真如此将林汝惊赐给裴纪淮,未必全是坏事,其他几位皇子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又一个不起眼的七皇子,恰好可以平衡朝局;让他们缠斗起来,他们斗得越狠,他就可借机将部分权柄收回,这皇位也就坐的越稳,他乐于见到这一幕,。
“朕记得,朕第一次见你时,你还是个只敢讨要朕桌上点心的小姑娘,转眼间,竟也到了要嫁人的年纪。”文帝回忆着,语气颇为感慨。
“是,那时掌印刚收臣为养女不久,带臣去见陛下,陛下问臣想要什么赏赐?臣求了您桌上的点心。”林汝惊顺着文帝的话回道。
“如此,朕便下旨,让钦天监则个日子,将你赐婚给七皇子。”
“臣多谢陛下恩典!”
圣旨还未下达,消息便已经传至四面八方。
玉贵妃在舒华宫大怒,上好的瓷盏碎了一地,宫人们颤颤巍巍跪在地上;五皇子八皇子怒不可遏,二人皆想将林汝惊纳为自己的妾室,人人都鄙夷司礼监,可人人都想将这块肥肉收入囊中。
如今林鹤臣直接把养女嫁给了最不起眼的七皇子,等于明牌要扶持新君,他们岂能坐视。
八皇子当夜便去了舒华宫,与玉贵妃密议至深夜。第二日,朝堂上便有御史上奏,称司礼监掌印之女出身不明,恐不配做皇子正妃,请求陛下暂缓赐婚。
对此最为平静的,只有风波中心的两个人。
裴纪淮收到消息时已是午后。暗卫禀告时,他单单惊叹于林汝惊的速度——他昨日将东西送到,今日乾宁宫便传出消息。
“殿下真的要娶那个阉人之女为正妻?”暗卫对此还是难以置信。
“除了林汝惊,我还有更好的选择吗?”裴纪淮自嘲地轻笑一声,“世家不可能将精心培养的贵女嫁给我这个不受宠的皇子。我生母不过一介宫婢,到死连个追封都没有,父皇几乎快要遗忘冷宫还有我这个儿子。”
“殿下,他日您若继承大统,拥有一位阉人之女的正妻,终是于名望有碍。”
“有碍名望?他日我若能登临大统,史书便由我来执笔,何惧那区区人言?”裴纪淮停顿了一下,望向窗外,语气平静,“何况林鹤臣老谋深算,既然敢开口求赐婚,就绝不会让林汝惊顶着阉人之女的名号出嫁。他做了这么长时间的司礼监掌印,其中利弊又岂会不知?”
“我见过林汝惊很多次,她很聪明。”裴纪淮眼中是对林汝惊毫不吝啬的赞赏,“我喜欢她那份毫不遮掩的野心。我和她之间,无关儿女情长,是志同道合的盟友。”
对于林汝惊选定裴纪淮作为盟友,她的侍女犀红同样满心疑惑。
“姑娘,大人不是更看好八皇子吗?您为何偏偏要选七皇子?”
“八皇子绝不可能允我正妻之位。”林汝惊坐在镜前,慢慢梳理着长发,“若是做个妾室,当个装点门面的吉祥物,那我此生都逃不过任人摆布的命运。
“与其如此,不如选裴纪淮。至少,我可以同他对弈博弈,而不是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裴纪淮猜得分毫不差。林鹤臣确实给林汝惊换了层身份。
赐婚旨意正式下达的同一日,光禄寺少卿上书,称司礼监掌印的养女林汝惊,乃是自己多年前在遗失的亲生女儿,有幼时胎记与信物为证。文帝顺水推舟,下旨恢复其身份,仍认林鹤臣为义父。
不出半日,京都众人皆知,即将嫁给七皇子的,不再是阉人之女,而是光禄寺少卿失散多年的嫡女。
那些攻讦出身的奏折,一夜之间销声匿迹。
林汝惊站在窗前,院中海棠依旧,但不知这棋子今后到底落谁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