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赊岁局》云与画扇

64、三尺之间机锋如刃 “众生挣扎

　　「不可理喻？」

　　谢砚珩喉管深处挤出一声极哑的低笑。

　　他握着长刀的五指缓缓收拢，随即反手一震，呛的一声脆响，精钢长刀重重贯入脚下的泥雪冻土之中。沉重的刀锋没入青砖地表深达三寸，玄铁刀身在风雪中嗡鸣震颤不绝，溅起数点发黑的泥沫。

　　他探手自蟒袍大氅深处摸出一柄三寸短匕，带着干硬血渍的白玉刀柄在修长指节间极其利落地翻转了一圈。

　　「本王为天下苍生守国门，在北疆吃了整整十年黄沙，整整十年夜不能寐。」

　　谢砚珩向前微倾，狭长凤眸深处血丝密布，视线直直钉在顾泠姒眼底：

　　「你坐在不沾尘垢的死局里，却说本王不可理喻？」

　　短匕在掌心骤然收拢，横平的刃口映出漫天飘落的灰黑冻雪：

　　「太后枯死在慈宁宫榻上时，你们的神明在何处？流民在城南溶洞里被生生抽干寿元、炼成延寿血丹时，你的天道又在何处？」

　　谢砚珩跨前一步，玄铁军靴踏碎石板表面的薄冰，声调平冷沙哑，字字淬着血腥：

　　「你日日坐在那黑白陨铁案几之后，拿着凡人的命数算你的收支平账。你究竟是代天行道的神，还是个看着众生在烂泥里挣扎受苦，却连眼皮都懒得掀动一下的看客？」

　　碎雪落在他浓黑的长睫之上，被滚烫急促的呼吸融化，化作冰冷的水珠沿着眼眶滑落，顺着惨白坚硬的面颊滚淌而下，混入唇角未凝的乌黑血痕，留下一道暗褐色的污渍。

　　顾泠姒素衣立在气墙之内，神色未变。

　　她身后的沈织意已彻底瘫软在碎砖烂瓦深处，剧烈抽搐咳喘。灵体破碎剥落的灰黑因果业障，正顺着沈织意透明的指缝成片成片消散在严冬朔风中。沈织意生魂所剩无几，若再耽搁半刻，这具将门残躯便会在此地彻底化作虚无飞灰，三世轮回尽毁。

　　「神明？」

　　顾泠姒终于启唇，嗓音平直滞涩，没有半分凡尘妇人的温软，透着万载玄冰般的酷烈：

　　「王爷若真信这世间有救世之主，少年时又何必去签那张残命旧契？」

　　整座狭窄逼仄的死巷，在此刻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巷道两侧回旋打转的尖锐朔风仿佛被某种无形规则生生截断，谢砚珩指尖翻转的白玉短匕骤然定格在半空。

　　顾泠姒向前迈出半步，隔着那层流转着极淡银芒的透明气墙，居高临下注视着他：

　　「你拖着这具五脏俱衰的破烂身躯苟活至今，靠着一口残存的生机在朝堂上杀伐决断，你脚底踩着的尸骨不比任何人少。你手中染尽了鲜血，为了活命不择手段，你以为自己比我干净多少？」

　　谢砚珩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残命旧契。

　　这四个字自顾泠姒口中吐出，每一个音节都精准扎入他隐匿了整整十二年的致命创口。当年元禧宫变，尸山血海之中，濒死的他在绝望里抓住的那根救命稻草，是他一生中最深重的隐秘，也是他十二年来夜夜咳血惊醒的梦魇。

　　「所以，你果然知晓。」

　　谢砚珩的声线骤然低沉下去，不再带有先前的戾气咆哮，反而泛起一股令人骨髓生寒的笃定。他右脚重重踏出，玄黑蟒袍的前襟几乎彻底贴上了气墙那道锋锐的边缘，细密的规则流芒瞬间割破了厚重的织锦缎面，切开数道细碎裂痕。

　　「你果然从一开始，便在暗中冷眼看着本王在这泥潭里挣扎喘息。」

　　他死死盯视着那张清冷削立的面容，试图从那双漠然的神眸深处找出一丝属于活人的破绽：

　　「当年剖骨救本王的人是你，如今冷眼看着本王毒发等死的亦是你。执局人，你到底在算计什么？拿本王的命当你的代偿筹码，当真这般有趣？」

　　「天道等价，局不渡人。」

　　顾泠姒迎着他压迫逼近的身躯，纤细的脖颈微微昂起，颈后蜿蜒而下的逆鳞银纹在风雪中暴凸泛白：

　　「你今日拥有的滔天权势，皆是用你自身的寿数换来的。契约已立，便无毁诺之理。谢砚珩，收手吧。凭你这具千疮百孔的凡人之躯，妄图拆解天道规则，再往前走一步，你会粉身碎骨。」

　　她徐徐抬起素白如霜的右手，指端凝结出一抹冰冷清冽的神辉，欲要强行推开身前的男人，撕裂虚空带走沈织意。

　　然而，就在她指尖即将按落的电光石火之间，她的视线不可抑制地掠过了谢砚珩的胸膛。

　　因心绪狂暴翻江倒海，谢砚珩玄甲缝隙深处，涌出了一大片暗红发黑的浓血。南疆母蛊在他心脉深处疯狂翻滚噬咬，几乎要洞穿皮肉钻出肌体。那股近乎自毁的暴虐与撕裂剧痛，顺着皮下残存的共生血契，跨越三尺虚空，狠狠刺痛了顾泠姒腕部的脉门。

　　顾泠姒悬停在半空的手腕，极细微地僵停了半寸。

　　痛觉本该被天道因果尽数剥离，可在那一刹那，她右胸下方空缺了整整十二年的肋骨凹陷处，平空爆开一阵钻心的抽痛。

　　谢砚珩未曾放过她这半寸的迟疑与僵顿。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女子眼底一闪而逝的滞涩，手掌翻紧短匕，正欲借机逼问，心脉深处的牵丝引母蛊却毫无预兆地狂暴战栗起来！

　　蛊虫疯狂倒缩蜷曲，顺着经络发出濒死般的尖锐震颤！

　　顾泠姒霍然收回右手，身形微晃，猛然抬眸望向头顶上方阴沉如铅的苍穹。

　　轰隆——！

　　没有任何雷云聚拢的征兆，九天之上，沉闷至极的规则惊雷在浓重铅云深处轰然炸响！惊雷过处，整座西坊长巷的地面剧烈下沉半寸，凡人肉耳不闻其声，唯有背负因果者，神魂深处皆被这一声神罚雷音震得气血翻江倒海！

　　执局人擅离赊岁局、强行在现世干预凡人生死命数的违逆天罚，已然降临！

　　咔嚓！

　　悬在两人之间那道坚不可摧的三尺透明气墙正中，毫无预兆地崩开了一道纵贯数尺的森白裂纹。

　　紧接着，整堵原本清澈如琉璃的神域屏障之上，自裂隙边缘急速蔓延出一圈圈猩红黏稠的血色涟漪，如同沸血倒灌，狂暴翻涌激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