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赊岁局》云与画扇

65、母蛊暴动神罚同承 母蛊逆流，

　　西坊死巷尽头，两道青砖高墙挤压出的阴影沉重如铅。

　　半空悬浮的三尺琉璃屏障表面，细密的裂纹自中央向外寸寸炸开。那是一道道暗红色的扭曲细线，顺着虚空边缘急速攀爬，随即化作漫天碎散的银白光屑。

　　虚空上方，低沉的铅云几乎贴着坍塌的瓦檐下压，没有凡雷电芒，却带着天道规则向下碾压的沉闷重响。

　　顾泠姒胸膛剧烈起伏，一口泛着淡金微芒的冷血冲破唇齿，顺着下颌滴落在素白的长袍前襟上，凝成细小的霜珠。

　　她强行动用天道防御崩碎凡人弩箭，违背了神明不涉现世杀伐的铁律，因果清算的逆乱神罚直接撕扯着她的识海。手腕上原本残存的九十五颗沉香木佛珠受到天威震荡，珠体表面密布的焦裂痕迹再次迸裂出微末木屑，散发出极度干枯焦苦的残韵。

　　她反手攥住腕间的念珠，修长的指尖深陷进掌心皮肉，指背淡青的经络突兀地跳动。颈后那些隐入肌理的银色逆鳞纹路，受天罚激荡，顺着颈椎骨节直往耳侧蔓延，泛出森白如冰的冷光。

　　她本打算像过往百年那样，独自咽下神魂被天规寸寸碾磨的苦痛。

　　然而，站在她身前不到半步的谢砚珩，身形骤然定死在原地。

　　谢砚珩踩在泥雪里的靴底发出咯吱一声闷响，玄色蟒袍下的肩背陡然僵硬。

　　那只深埋在他心脉深处、来自南疆的牵丝引母蛊，感应到了执局人身上降临的毁灭性天罚，子母共鸣的因果锁链瞬间崩紧。母蛊在血管中发出凄厉刺耳的战栗，竟将降在顾泠姒身上的三成天道重压，强行逆流抽引，灌注进了他脆弱的凡人之躯！

　　「唔……咳！」

　　谢砚珩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极为粗粝的闷哼。

　　凡人脆弱的百骸根本承载不住天道律令的重量。他周身大穴的血脉在刹那间受到千钧重压，细密的血珠透出毛孔，迅速将玄色蟒袍浸染得湿冷黏稠。

　　砰的一声沉闷巨响。

　　谢砚珩左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坚硬的砖石经受不住倒灌的气劲与外泄的业障，顺着他的膝头寸寸碎裂下陷，化作一片灰白齑粉。大口发黑的淤血混着浊气，从他口中接连呛出，溅在身前的泥浆之中。

　　他的手背暴起一条条青紫色的筋络，皮下血脉剧烈抽搐，短匕脱手砸落泥中，仅凭单掌撑在碎石地上。五指深陷泥水，指骨因极度的重压而剧烈痉挛，青砖断茬刺破皮肉，翻卷的伤口里甚至淌不出鲜红的活人血液，唯有一股深黑色的死败黏液顺着石缝下渗。

　　顾泠姒靠着残破的墙垣退了小半步，双眸骤然收缩。

　　神魂深处那股本该将她生生撕碎的剧痛，竟然诡异地消退了三成。

　　这绝非天道的仁慈。

　　赊岁局的收支平账铁律苛刻至极，天下因果从无凭空减免的道理，少掉的三分业障，必定有人在以肉身代偿。

　　她猛然抬眼，看向跪伏在泥泞里、浑身翻涌着黑红血沫的权臣。

　　谢砚珩整条右臂在剧烈抽搐，皮肉之下隐约能看见一道暗红色的细长凸起，正如活物般疯狂翻滚撕咬着他的血肉经络。

　　「牵丝引……」

　　顾泠姒那双向来无悲无喜的瞳孔微微一颤，语调彻底失了平缓：

　　「你把母蛊下在了你自己的心脉里？谢砚珩，你在长街碰我伤口的那一刻，便种了子蛊？！」

　　她提着焦黑染血的裙裾上前一步，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指尖搭上谢砚珩寸关尺的瞬间，顾泠姒的心口沉沉往下坠。

　　经脉之内，南疆母蛊被天道神罚烧得焦黑萎靡，正在他枯竭的真气里横冲直撞。凡人体躯强行分流神明业火，无异于以卵击石，他的五脏六腑已被那三成神罚震出了无数道难以愈合的裂隙，脏腑正在寸寸枯竭。

　　「松开！」

　　顾泠姒面色彻底沉冷下来，手指微屈便要以本源灵力强行斩断那条无形的血气丝线：

　　「局门不渡无代价之人，执局人的因果更轮不到凡夫俗子来扛！强行分担神罚，天道依规折算，直接扣减你三年寿元！你这副破烂身子，还经得起几笔烂账？！」

　　谢砚珩满是血污的面庞缓缓抬起。

　　他的眼底布满暗红血丝，唇齿间全是被咬破的血块，但在那张毫无血色的面孔上，却硬生生挤出一抹冷硬而讥诮的弧度。

　　他那只被顾泠姒扣住的右手反客为主，染血的五指收拢扣死，力道奇大，生生锁死了顾泠姒纤细冰凉的腕骨。

　　「本王这条命……十二年前就该烂在乱军坑里了。」

　　谢砚珩嗓音沙哑破损，粗重的喘息喷在冷风中化作白雾，字字带着血沫：

　　「三年阳寿？本王欠你的命契没销，没有本王的首肯，阎王敢收这笔烂账，本王就掀了他的桌子！」

　　他借着顾泠姒腕间的支撑，骨节摩擦发出钝响，摇摇晃晃地重新挺直了腰背。

　　即便全身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脆响，他那双盯视着顾泠姒的眼眸，依然没有半分退缩，深处燃着近乎疯魔的烈焰。

　　「多管闲事，不过是徒增眼前的因果碎屑！」

　　顾泠姒冷声呵斥，左手探出，指尖凝起冷芒直切他的腕间大穴：

　　「放手！你以为替我分去这三成痛楚，天道就会对你法外开恩？凡人逆规，死无全尸！」

　　谢砚珩根本不理会她刺向自己穴位的冷风，反而借着残存的纯阳真气，猛地发力将她往身前一拽！

　　两人之间的三尺距离瞬间被抹平。

　　刺鼻浓烈的药草腥气与顾泠姒身上清冽焦苦的沉香气撞在一处。

　　谢砚珩身形倾覆而下，带血的薄唇几乎贴在顾泠姒的耳廓旁，每一次喉咙的震颤都扯得他胸骨剧痛，但他依然用那低沉破碎的气音，一字一顿地吐了出来：

　　「顾泠姒……原来你每天……都是这么熬过来的……」

　　刺骨的风雪从两人的发丝间打着旋儿穿过。

　　顾泠姒原本抬起欲击碎他心脉逆流的手掌，在此刻僵停在半空。

　　她耳边唯有谢砚珩粗重浑浊的抽气声，还有那只母蛊在他皮下绝望翻滚的微响。凡人身躯承接神罚，等同于将滚沸的铅汞生生灌进骨髓，这种剔骨抽髓般的折磨，她独自在赊岁局里熬了整整百年。

　　她以为世间凡人求局，求的无非是高官厚禄、长生不死。

　　可眼前这个疯子，却用万两黄金换来一只至阴邪蛊，只为了分担她身上那无休止的噬骨天刑。

　　「谢砚珩，你以为这算什么？施舍还是赎罪？」

　　顾泠姒的声音在寒风里低了下去，长睫垂落，遮住了眸底所有的波澜：

　　「欠债还钱，因果平账。你替我担了这三成，赊岁局也不会记你的好。」

　　谢砚珩扣在她腕上的手指微颤，鲜血从他的掌心不断渗出，顺着她的衣袖蜿蜒而下，滴落在雪地里砸出一个个暗红的深坑。

　　他没有力气再去反驳，眼角泛起因极致剧痛而逼出的猩红。

　　那抹冷硬的嘲弄并未从他嘴角褪去，反倒像一柄扎入骨肉的倒刺，死死咬住了两人的命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