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赊岁局》云与画扇

63、蟒袍横刀质问神明 “你的神台

　　风雪拍在玄色蟒袍上，打落了肩头压着的细碎残雪。

　　谢砚珩走得很慢。他每迈出一步，脚下的青砖便因体内强行调动的纯阳真气而向下凹陷碎裂，鞋底在泥泞的血水里拖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他抬起拇指，抹去嘴角溢出的一抹乌血，那是旧疾在体内逆卷激起的反噬。但他握着佩刀的手极稳，刀尖拖在青石板上，发出滞涩刺耳的摩擦声，火星在昏暗的光线里连串跳跃。

　　巷道两侧，倒在泥水碎砖里的玄鹰卫挣扎着想要行礼：

　　「主……主子……」

　　谢砚珩未曾看他们一眼。他的视线穿过散落满地的断折兵刃，死死钉在死墙前方那道素白清冷的身影上。

　　顾泠姒周身三尺的气墙并未散去，透明的虚空微光隔绝了外界尘俗，将整条死巷分割成两方天地。外头是人间的血腥与残喘，里头是天道不仁的漠然死寂。

　　谢砚珩停下脚步。

　　他站立的位置，距离那层薄薄的气墙，只差半步。

　　虚空之中沉降而下的无形威压沉沉压迫周身，逼得他胸口大穴泛起阵阵钝痛。心脉深处，南疆母蛊感知到上位神则的排斥，正顺着血管疯狂撕咬着他的血肉经络，带来撕裂般的绞痛。

　　但他不仅没有后退，反而将身躯挺得笔直。

　　「本王奉旨缉拿毒杀太后的前朝余孽。」

　　谢砚珩开口，嗓音沙哑冷硬，字字带着压抑不住的杀伐戾气：

　　「执局人不是自诩斩断红尘、不涉凡间私情么？今日为了一个杀人的凶手，竟不惜动用神威残害我大景将士。」

　　他向前微倾，带血的刀尖缓缓抬起，指向气墙内的女子：

　　「你口中的天道公允，便是这般护短？」

　　顾泠姒转过身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脸色惨白、浑身带着药草腥气的男人，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她手腕上的沉香木佛珠在风中微微摆动，经历数度崩碎抵消，原本一百零八颗的圆满之数，如今仅余九十五颗。佛珠表面密布着细微的焦裂痕迹，散发出一股干枯微苦的沉香残韵。佛珠每减少一颗，她属于凡人的人性与温软记忆便被天道生生挖去一分。

　　「局门之下，因果自偿。」

　　顾泠姒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宣读冰冷的律例：

　　「她偷契违规，天道自有剥皮折骨的刑罚。待她咽下最后一口气，折骨渊下的业火自会清算她的罪孽。」

　　她微微抬眸，迎上谢砚珩那双布满血丝的凤眸，语调沉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排斥：

　　「但她是大胤沈氏的血脉，即便要受刑，也由天道执刑。她的命，轮不到你们景朝的屠夫来审。」

　　「大胤沈氏？」

　　谢砚珩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眼底泛起猩红的光泽：

　　「好一个因果自偿，好一个不归人间来审。」

　　他单手反转刀柄，手腕猛然下压！

　　嗤！

　　森寒的刀尖没有半分停滞，竟毫无畏惧地直接顶在了那层无形的三尺气墙之上！

　　金银交织的细碎火花瞬间在刀尖与气墙的接触点爆开。天道规则的反震之力狂暴逆涌，顺着长刀的脊线狠狠撞进谢砚珩的小臂。

　　他的虎口在刹那间崩裂开来，皮肉撕裂翻卷，温热黏稠的鲜血顺着掌心流淌，将玄铁刀柄染得湿滑冰凉。骨节承受不住重压发出细碎的滞涩脆响，但他按在刀柄上的五指紧紧扣死，没有松动分毫，甚至硬生生将刀尖又往前推了半寸！

　　「执局人，你护着她，当真只是护一条前朝遗民的命？」

　　谢砚珩压低了上身，隔着那道透明的屏障，两人的面容近在咫尺。他甚至能清晰辨出顾泠姒身上散发出的极淡冷香与血霜气味，也能看到她颈后皮肉深处缓慢流动的银色暗纹：

　　「还是你怕她招出当年元禧宫变的旧账？怕她戳穿你这长生不死的神台，不过是踩着成千上万凡人骨血搭起来的牢笼？！」

　　沉重的质问重重砸在死巷凝滞的冰冷空气里。

　　顾泠姒搭在袖中的指节骤然绷紧，指甲深陷进冰凉的掌心。

　　她那双历经百年风霜、早已看不出悲喜的眼眸，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长睫遮掩之下，瞳孔深处泛起了一丝冰裂般的震颤。

　　元禧宫变。

　　那是她永生无法摆脱的枷锁，也是她作为大胤末代帝姬，将自己神魂典当给天道、抽去灵骨换取万民喘息的原罪之始。

　　谢砚珩掌心涌出的鲜血顺着刀尖滑落，贴上气墙表面。

　　凡人的污血，在触及天道绝对防御的屏障时，本该瞬间被反震规则震散汽化。然而此刻，当谢砚珩的鲜血贴上气墙的刹那，那些血珠非但没有被抹去，反而像是浸透了宣纸一般，沿着气墙内部流转的银白道纹，急速勾勒出一道道暗红色的扭曲血线！

　　嗡——

　　顾泠姒腕间仅余九十五颗的沉香木佛珠毫无预兆地剧烈颤鸣起来。

　　两股本该水火不容的气息，在这一滴凡血与天道气墙相抵之处，顺着彼此神魂深处结下的双向死契，平空激荡起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同频共振！

　　谢砚珩看着她苍白面颊上掠过的波澜，眼底的嘲弄更深，语调却森冷如铁：

　　「怎么？被本王说中了心事？你高坐云端看尽人间贪嗔痴怨，称量天下人的寿数，自以为高高在上。可说到底，你同本王一样，不过是个被锁死在因果里的囚徒。」

　　长刀剧烈震颤，反震之力不断将他胸膛的旧创生生撕裂，五脏六腑都在剧痛中抽搐翻滚。但他未曾后退半步，一双狭长凤眸死死锁住顾泠姒的双眼，像是要透过这具神性冰冷的躯壳，生生挖出她藏在最深处的残魂与痛楚。

　　顾泠姒看着他那双充血却桀骜不驯的眼眸，长睫缓缓垂落，将眼底所有的波澜尽数封冻回极渊深处，重新变回了那个不染尘俗、漠然代偿的执局神明。

　　广袖之下，她染血的指尖死死扣住那颗泛着裂纹的沉香木珠。

　　「不可理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