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隔岸观火帝王诛心 墨污天字锁 ...
-
西坊深巷机括骤紧之时,皇城正击初更梆子。
漫天朔风卷着残雪,未曾落入重重朱红宫墙,唯有一缕极淡的腥寒顺着穿堂风,悄然掠过养心殿重檐。
暖阁内地龙烧得滚烫。
青铜辟邪兽炉静静吐着沉水香微温的青烟,将满殿寒意隔绝在轩窗之外。
长案之上,平铺着一张雪白宣纸。
铜壶滴漏声声碎玉,水珠不偏不倚坠入承水盂中,闷而死板,分厘不差。
年方弱冠的建元帝萧长殷端坐案前,手里悬着一支羊毫紫毫兼毫笔,正聚神临摹太祖手书的《定鼎帖》。
这少年天子生得眉目清润,杏黄织金龙袍衬得面庞愈发白净,唇角常年噙着三分谦恭温和的笑意,瞧不出半分帝王戾气。
司礼监秉笔太监高福轻步迈过紫檀门槛。
他屈膝伏在御案前三尺处,额头贴着光可鉴人的金砖,将嗓音压得极沉:
「回陛下,西坊有信了。」
殿内极静,连炉中青烟都未惊动分毫。
「巡城司防卫交接,恰好挪出半个时辰空档。摄政王孤身踏入窄巷,幽市三十六道暗桩齐发,十几具刀枪不入的药人已封死退路,连环重弩合围……已成必杀之局。」
萧长殷腕间微顿。
笔尖悬停在半空,一滴饱胀的浓墨承不住重量,无声坠下。
啪嗒一声。
墨渍在宣纸正中洇开,将帖子上那个铁画银钩的「天」字,尽数吞噬成一团污浊暗迹。
萧长殷垂眸凝视着那抹墨痕。
眼底那点如水般的温和一点点沉淀下去,深冷无光。
他缓缓搁下御笔,自袖中抽出一方细白绫帕,慢条斯理地拭着指尖蹭到的墨渍。
「皇叔执掌北境二十万玄甲军虎符,临朝听政六年,一言九鼎。」
萧长殷语调极轻,清润中带着近乎关切的叹息:
「这柄护国重刃磨得太利,也锈得太深。他既愿亲叩险门,替朕廓清朝野妖氛,朕这做侄儿的,总该在深宫替他温上一壶暖酒才是。」
高福伏在冰冷金砖上,屏息垂首,不敢应声。
伺候这位幼帝六年,他比谁都清楚,那张温润仁善的面孔底下,埋着多深的猜忌与谋算。
廊外风雪骤急。
冷不丁自殿阶下传来内侍急促的阻拦声,旋即是一声玉笏撞击石阶的脆响。
太常寺卿裴清辞嘶哑如破竹的嗓音,硬生生穿透风雪撞入暖阁:
「微臣裴清辞,有倾覆社稷之急务,夜叩禁门,恳求陛下召见!」
萧长殷擦拭指尖的动作微敛,面上那一抹阴郁转瞬消弭,复又化作如春风般的温和。
「裴卿乃国之柱石,夜半叩阙必有要事。宣他进来,莫让纯臣受了风寒。」
殿门洞开,风雪裹着刺骨寒意扑入。
裴清辞满身落雪,跌跌撞撞跨过门槛。
白日朝堂之上,他方被摄政王掷下的幽市枯骨与血账逼至绝境,郁气攻心伤了肺脉,此刻面白如纸,止不住地剧烈呛咳。
他扑通一声跪伏在地,双手高高擎起染雪的白玉笏板:
「陛下!臣方才在太常寺复核林文彦遗留的车马卷宗,骇然发现今夜西坊防卫文书竟被人暗中抽调,巡防硬生生空缺半个时辰!」
裴清辞额头重重磕在砖面上,声带哭腔:
「王爷今夜孤身亲入西坊查探幽市余孽,此乃宵小设下的绝杀死局!王爷行事纵有跋扈之嫌,可他终归是大景柱石,北境二十万玄甲军的命脉所系……」
他猛地抬头,眼底布满猩红血丝:
「若王爷在天子脚下遭前朝邪祟暗算,玄甲军群龙无首,北狄立时挥师南下,江山危矣!臣叩请陛下立降明旨,调九门提督与巡防营精锐合围西坊,驰援王爷!」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唯余地龙中银丝炭毕剥轻响。
萧长殷缓步走下御阶。
他俯下身,伸出干燥温暖的双手,亲自将这位清流领袖扶起。
少年帝王的掌心带着令人心安的暖意,甚至替裴清辞拍了拍肩头未化的落雪。
「裴卿赤胆忠心,事事以江山社稷为念,朕心甚慰。」
萧长殷轻叹一声,眉宇间堆满忧色与为难:
「只是爱卿有所不知,皇叔平生最忌旁人擅涉兵权。西坊一带,历来是暗卫营重地。况且幽市妖人手段阴诡凶残,寻常巡防营军士前去,不过白白送命。」
裴清辞呼吸猛地一窒。
萧长殷握了握他的手腕,语重心长道:
「依朕之见,当循朝廷法度,由兵部加急核验文书,调神机营重型火器前去压制,方为万全之策。」
裴清辞如遭雷击,浑身震颤,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的年轻天子。
「陛下!火烧眉毛,岂可泥古守矩?!」
他死死攥住笏板,指节泛青:
「神机营动用重器需过兵部三道符印核勘!待火器推抵西坊,王爷尸骨恐已冰凉!陛下这般推诿,分明是要眼睁睁坐视王爷死于非命!」
御案两侧的烛火微微晃动。
萧长殷的神色依旧诚挚恳切,眼底甚至浮现出一抹无奈的悲悯:
「爱卿失言了。祖宗成法不可废,朕岂会害自己的亲叔父?朕这就下旨,命兵部加急核勘。为防妖人遁入民巷,另命巡防营即刻落锁西坊外围十二坊,严防死守。」
他轻轻拍了拍裴清辞的臂弯,温声道:
「至于内巷战局……皇叔身负通天之能,定能逢凶化吉。爱卿体弱有伤,且退下歇息吧。大景的朝堂纲纪,往后还需爱卿一力匡扶。」
裴清辞僵立在原地。
外围重锁封死,火器文书层层核验拖延……这分明是以祖制为刀,在西坊四周筑起一道滴水不漏的铁牢绝境!
白日里,他被谢砚珩的白骨铁证砸碎了满腹迂腐圣贤书;而今夜,他拼着性命要保全大景命脉,迎面撞上的,却是天子最温和从容的借刀诛心之局。
一股透骨凉意顺着脊背蹿上天灵盖。
裴清辞喉结剧烈滚动,最终缓缓弯下脊梁,将颤抖的玉笏敛于胸前:
「微臣……遵旨。」
老臣踉跄后退,一步步退出暖阁。
两扇朱漆殿门再度轰然合拢,将风雪与叹息尽数阻绝在外。
殿门合上的刹那,萧长殷面上那一抹纯善温良彻底褪尽,归于冷酷。
「高福。」
「奴才在。」
「传密旨给九门提督。」萧长殷负手而立,声音不带丝毫温度,「西坊十二坊戒严,落千斤闸。今夜,一只活雀都不许放出来。」
高福伏地叩首:「奴才遵旨。」
萧长殷缓步走回御案前。
他伸手按在案几暗格隐秘机关上,咔哒轻响,一方沉重的黑漆木盒缓缓升起。
掀开盒盖,里头正躺着半丸残破丹药。
丹丸通体泛着幽绿森芒,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草与血腥气味。
那是道录司暗线自幽市密呈进宫的长生引试药残丹,附带的密奏上,字字句句皆写着前朝以活人生机窃换寿数的秘法。
萧长殷低头俯视着那枚丹药,深深吸了一口那股刺鼻的腥气。
眼底深处,压抑了六年的野心与贪婪如毒火般翻涌翻腾。
至高权柄,绵延帝祚,还有那传闻中可通阴阳的死生之门……
案几正中央,大景传国玉玺方正肃穆地静置于锦垫之上。
白玉底座一角,历代先帝以赤金丝修补弥合的微细裂纹中,此刻正悄无声息地渗出一丝灰败至极的浊气。
那一缕阴冷死煞贴着案面游弋,无声无息,如毒蛇般缠上了萧长殷摩挲药盒的手背。
年轻天子对此浑然不觉,唇角正缓缓咧开一抹自得而残忍的冷笑。
数里之外,西坊。
沉重冰冷的玄铁闸门轰然坠地,巨索绞紧,将巷陌内外尽数化作绝地。
深巷最深处,重型铁胎伏远弩的绞盘发出刺耳锐鸣,裹挟着黑煞死气的破甲铁箭撞碎风雪,轰然射穿了那堵摇摇欲坠的青石残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