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赊岁局》云与画扇

27、死巷伏击幽市露獠 跌出局门陷

　　偏阁素幔后的闷哼犹未散尽，裁定枰表面已霍然崩裂出一道幽暗深痕。

　　那道裂痕去势极快，未等谢砚珩辨清虚实，顾泠姒广袖翻拂，五指微扣间径直引动了局门机括。

　　神域场域排斥之力刹那爆发，硬生生将他震出那堵虚妄死墙，一头栽入现世风雪之中。

　　青砖生硬粗粝，撞得他后脑一阵钝痛。

　　虚空之中，两扇覆满绿锈的青铜巨门沉沉合拢。天道降下的无形气障顷刻消融，失了遮挡的西坊陋巷风雪狂卷，冰粒夹杂着刺骨湿潮，直撞在谢砚珩面门上。

　　裁定枰的裂痕犹在眼前浮沉，他左掌皮肉外翻，掌根割痕渗出的暗血混着雪沫，迅速凝成了硬块。强行抗衡神域排斥令气血倒冲，脱离了赊岁局压制，体内残存的龙气余韵再难锁住心脉。蛰伏已久的母蛊骤然反噬，尖锐的剧痛在内脏间翻搅撕扯。

　　他单膝撑地，方欲借力立起，耳畔骤然炸开裂帛般的尖啸。

　　废弃阁楼破损的窗棂深处，三支通体幽蓝的精钢重弩排成品字，直贯他的咽喉与双肩。

　　这等重弩机括力道足达五石，寻常重甲触之立碎。谢砚珩内息溃散，足下覆雪的青石湿滑异常，避无可避。

　　斜刺里一道玄色煞气猛然撞入眼帘。

　　原在巷外十丈隐匿策应的陈默破空而至，掌中精钢长刀抡出一弯雪亮弧光。刀锋与弩箭猛烈相击，当空溅开两道刺目火星，硬生生将两柄重箭斩偏，斜斜没入泥地。

　　第三支弩箭擦着刀脊激射而过，撕裂谢砚珩小臂紧窄的袍袖，削断了腕间牛皮护甲。锐利箭簇贴着筋骨掠过，划出一道泛着幽蓝毒光的血槽，余力未消，轰然钉入他脚旁的青石板内。

　　碎石崩溅，在谢砚珩的玄蟒袍角撕开数道裂口。

　　陈默撤步横刀胸前，脚后跟深陷泥泞，虎口崩开的鲜血顺着乌木刀柄淋漓滴落。

　　「王爷！」

　　喉间泛起一股浓郁腥甜，谢砚珩齿关紧咬，生生将涌上的逆血咽了回去。

　　两侧断壁残垣后，无声翻落十数道蒙面黑影。这些人踏雪无痕，脚下竟无半点积雪松动的微响。今夜巡城司防线早被林文彦生前布下的暗桩调离，换防空隙长达半个时辰，整座西坊已沦为与世隔绝的屠场。

　　这批黑影双臂反扣弯刃，动作迅疾如鬼魅，转瞬间封死了长巷两头。

　　风雪呼啸，屋檐下掠起九道暗卫死士的身影。暗卫营高手自檐角飞坠，拔刀出鞘，将谢砚珩与陈默围拢在半月刀阵正中。

　　两股杀机轰然相撞。

　　刀锋切入血肉之声沉闷短促。

　　陈默长刀横劈，锋刃贯穿当头一人的胸腹，创口处涌出的却非鲜血，而是一滩黏稠发臭的黑水。那黑衣人身形竟无半分晃动，深陷的眼眶中灰白呆滞，枯瘦右掌死握短刃，借着前冲之势直抹陈默颈侧。

　　陈默撤步架开锋芒，沉腰一记重蹬踹中对方胸骨。靴底发力之下，黑衣人领口的缁布登时四分五裂。

　　那人倒飞出去，撞塌了半堵颓垣。然而残砖未定，他已四肢扭曲着自雪堆中强行撑起，骨节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提刀再次欺身逼近。

　　陈默啐去口中血水，回退至谢砚珩身侧：「主子，这帮东西全无生息，穿胸破腹亦不倒！属下断后，您速往巷口退！」

　　谢砚珩脊背抵住半截残壁，目光掠过围拢上来的死士。借着雪地折射的微光，他看清了那名被踏裂领口的死士颈部——干瘪皮肉贴着骨骼深陷，皮下血管呈现出浓重的墨黑。

　　这等阳寿耗竭、受邪术强驱的残骸，与他当年在归息台剖验过的幽市死囚别无二致。

　　「是幽市药人，穿胸无用。」谢砚珩音色微哑，字字冷冽，「斩颈后第三椎，断其足筋！」

　　音落风起，三具药人踏碎落砖狂扑而至。

　　暗卫阵线被压得骤然紧缩，两名死士肩头见红，闷哼着跌入雪泊。陈默依令变招，长刀贴地斜撩，狠戾切断领头药人的膝后大筋。药人失衡前栽，谢砚珩身形微侧，避过迎面劈落的弯刀，顺势拔出陈默腰间的备用短匕。

　　他借对方前倾之势错步拧身，反手将短匕自药人后颈骨缝严丝合缝切入。

　　药人体内骨节异常坚实，寻常劈砍难以伤其根本。谢砚珩沉腕下压，刀锋死死楔进椎骨缝隙，发力横向一别。

　　骨节碎裂声在风雪中极是清脆。

　　药人体内积聚的邪煞骤散，整具躯壳宛若失了丝线的木偶，瘫软在谢砚珩靴边，再无动静。

　　暗卫营众高手瞬息变阵，长刀不再探向要害胸腹，转而贴身沉底，拼着受创的凶险削足断筋，继而将刀刃卡入后颈骨缝狠厉绞断。

　　血战数息，两柄精钢长刀因硬撬骨骼当场崩裂。围扑在前的七八具药人接连扑倒，腥臭污黑的残血渗入泥雪，在严寒中泛出浓烈腐气。

　　陈默左腿中刀，单膝跪地横刀喘息，掌中长刀的刃口已布满豁口。

　　谢砚珩心口母蛊受四下血气激荡，疯狂啃噬心脉。他身躯微晃，单手扶住身侧冻结的墙面，呛出一口紫黑瘀血。滚烫血沫砸在残雪之中，转瞬结成暗红冰屑。

　　巷道风雪狂乱，吞没了退路。

　　风雪深处，忽有一道低沉而幽冷的铜铃声穿透迷雾，悠悠荡开。

　　余下的数具黑影听得铃音，身形齐齐凝滞。他们不再强攻，悄然退入暗巷阴影，将正中射界彻底清空。

　　铃音回荡不休，谢砚珩心脉间的母蛊颤栗愈发剧烈，绞痛直透肺腑。

　　他压下急促喘息，指节收紧短匕，冷眼望向十丈开外的废弃钟楼。

　　高耸飞檐之上，立着一道覆青铜无常面具的身影，宽大玄氅在狂风中猎猎翻卷。

　　那人脚旁稳稳架着一具重型铁胎伏远弩，儿臂粗细的重箭横卧机槽，箭镞缠绕着专破旧契气机的幽暗煞气，冷芒如悬崖利刃，直指谢砚珩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