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赊岁局》云与画扇

29、幽市之主煞气惊弦 残玉染血硬

　　西坊深巷的寒雪覆着一层暗红黏泞。

　　三十余具药人残骸横卧在碎石青砖之间，颈骨尽数寸断，草药与腥腐气在冻风中弥漫开来。随行暗卫折损过半，余下的五人亦尽皆负创，以刃尖抵住砖石缝隙，剧烈喘息。

　　陈默右腿创口血流不止，粗麻裤管已冻结凝固。他反手扣紧长刀，横移半步，护在谢砚珩身前。

　　钟楼飞檐之上，无常面具后的一道目光垂落，掠过巷底残局。五石伏远弩的精铁机括已然绷至极处，悬刀下压，居高临下锁死残局中挺立的人影。

　　「谢砚珩。」

　　粗砺嘶哑的话音顺着朔风散下，带着极寒的冷意，「凡胎肉身，斩尽三十六尊药人傀儡，倒也算你有些能耐。」

　　「可天道生死自有定数。」

　　「你借旁人生机苟全性命十二载，如今旧契将碎，自身难保，竟也妄图断我幽市根脉？」

　　谢砚珩立于血泊中，玄色劲装被利刃割破数道裂口。左臂先前遭浸毒弩箭擦伤处已现出青黑，阴毒顺着血脉蔓延，整条臂膀几近僵冷。掌中短刃血槽处，残血正滴落入雪泥。

　　他微抬眼帘，睫羽凝着微白霜粒，神色未见波澜。

　　「殷无妄。」

　　他的语调极平，不辨喜怒，「藏于铜面之下，假借天道之名在暗坊行开膛剖心之举，榨取流民骨血，你也配言天道？」

　　「若真能凌驾俗尘众生，何须借这具傀儡化身匿于百丈开外，倚仗凡铁机括方敢对准本王？」

　　飞檐处宽大黑袍翻卷翻飞。

　　殷无妄低笑一声，杀意骤现。

　　「偷来的岁月，今夜自当一并结算。」

　　话音落处，殷无妄覆在悬刀上的掌心悍然压下。墨色煞气顺着机件强行灌入精铁箭身，符文幽光瞬间暴涨。

　　「赊岁局毁我命契，断我百年谋划，这笔账自当由你偿还。」殷无妄厉声喝道，「你心脉那道前朝残契本是逆天之物，引动母蛊、剖取七窍心，正好充作聚阴阵眼！」

　　弓弦震鸣，气浪卷起层层雪屑。

　　重箭破空激射，尖啸刺耳，直逼谢砚珩心脉而去。箭势极沉，锋芒劈开气流，将青石砖地面生生犁出两道碎痕。

　　「王爷退后！」

　　陈默暴喝一声，持刀合身跃起，横斩拦阻。

　　刺耳的金铁折断声骤响。百炼钢刀触及箭芒的刹那崩裂成数枚碎铁，重箭裹挟的刚劲将陈默震退丈余，脊背重重撞上封火砖墙，咳出数口暗血。

　　箭势未衰，越过断铁残锋，距谢砚珩胸口仅余数寸。箭风撕裂衣襟，谢砚珩心脉深处的母蛊受煞气激发，经络阵痛剧烈，肺腑间逆血翻涌。

　　谢砚珩未退半步。

　　电光石火之际，他探指扣住胸前贴肉悬挂的半截沁血残玉。

　　那是十二年前元禧宫变、漫天风雪封锁内廷之时，素衣帝姬按入他掌心的信物，其内封存着一道微细银纹。

　　他指骨收紧，掌心伤口溢出的精血按入残玉截面。借由凡人精血强行撕开当年旧契创痕，周身生机尽数涌入玉中。

　　冷冽银芒自残玉深处骤然爆发，正面迎上破空而至的毒箭。

　　气劲对撞，发出沉闷轰响。重箭上的黑煞之气触及银芒，蒸腾起阵阵浓白寒烟，阴煞当场溃散大半。

　　然而五石重弩的力道终究非肉身所能尽卸。

　　残玉表面发出微细的脆裂声响。重箭锋芒被生生撞偏半寸，贯穿谢砚珩右肩胛，透骨而过。冲力逼得他连退数步，后背撞上死墙，青砖凹裂凹陷，震得胸骨发出错位钝响。

　　谢砚珩将喉间腥甜生生咽下，单膝点地。重箭将他肩胛钉入砖石缝隙，猩红顺着残衣浸透身后墙体。

　　钟楼檐角，无常面具下传出一声震颤。

　　「前朝皇族命印？」

　　殷无妄的声音彻底失了平缓，惊疑难掩，「那名女子……竟将执局神性本源分了半数在你身上？」

　　「替凡人背负因果已遭天道锁链加身，她竟还敢分出本源来护你这具凡躯？」

　　谢砚珩单手撑在坚硬青石上，反手抽出身侧短匕。刀锋卡在贯穿肩头的箭杆之上，手腕骤然发力，悍然斩落。

　　断箭坠地发出一声轻响，残簇仍留在骨肉与石缝深处。

　　借短匕支撑，他缓缓直起身躯，染血玄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他仰起头，面容苍白如纸，语调却穿透风雪，森寒如刃。

　　「殷无妄，你在畏惧。」

　　「你口口声声顺应天道，却破不开她留存的一道残印。」

　　「西坊风寒，收好你的面具。待本王调集北境玄甲军踏平城南溶洞，幽市的一砖一石，皆会置于天日之下。」

　　殷无妄立在檐边，胸膛微伏。他垂眸望向掌心，皮肤上赫然多了一道被灼烧出的霜白银痕，正是方才神性玉芒所伤。

　　巷外远处，隐约传来沉重密集的甲胄撞击声与列队马蹄声。巡防营与禁军的旌旗穿过封锁，大队兵马终于逼近西坊街口。

　　殷无妄居高临下凝视重创的谢砚珩，牙关咬合。

　　「谢砚珩，你无须张狂。」

　　「残契日夜噬你寿元，无须旁人动手，你也活不过这个深冬。」

　　黑袍翻卷，殷无妄的身形自钟楼顶端化作一抹浊黑水迹，沿着瓦缝渗下，转瞬隐匿于风雪暗夜。

　　死巷归于冷寂，寒风裹挟着飞雪，落上横陈的尸骨。

　　谢砚珩背靠青砖残壁，身形微晃，抬手扶住砖墙，唇角再度溢出一缕暗沉血迹。他缓缓垂首，望向掌中那半截布满裂痕的残玉。

　　玉中原本流转的微弱银芒，此刻已彻底归于沉寂，再无温意。

　　与此同时。

　　远隔现世与虚无的夹缝深处，黑白神域之中的裁定枰旁，顾泠姒依然闭目沉睡。

　　她腕间原本已缺三颗、仅余一百零五颗的沉香木佛珠，在无人碰触的死寂中，第四颗珠体无声碎裂，化作一捧细微齑粉，飘散在冰冷的陨铁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