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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逆鳞刺骨医女瞒天 碎佛珠忘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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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陨铁铸就的裁定枰上,暗红血迹飞快漫开,散出一股草木焦糊的异香。
顾泠姒掌心泛着青白,五指扣紧陨铁边缘。
局内乱流激荡,单薄素衣猎猎翻飞。
冷白业火顺着骨缝灼烧,沿着周身经脉横冲直撞。
凡人借太常寺度支贪墨三十万两,又吞服黑市丹药妄图欺天,终招来天道一点五倍的酷烈清算。
百道阴契崩断的反噬重担,尽数砸在执局人一身。
四面高耸的万象壁传出闷响,高处碎石剥落,砸在青石地上。
石壁上留存百年的暗红古篆扭曲变形,层层剥落,化作漫天飞灰。
顾泠姒阖着双目,齿关咬破内唇,将右手收入宽大的素袖深处。
五指紧拢,掌骨在重压下显出青白之色。
周身骨骼承受着规则倾轧的负荷,她未漏出半声喘息,直至满口腥甜溢满,方才无声呕出一口淡金色的血。
颈后那道逆鳞银纹亮起刺目寒光,破开皮肉,向着侧颈与锁骨一路蔓延。
每一寸肌理裂开,皆伴着规则对神魂的凌迟。
裁定枰下的暗影石阶处,浓重黑雾被急促的脚步声撞破。
珠帘掀动,玉珠崩落四散。
沈织意疾步穿过石阶,手中瓷瓶脱手摔碎,药丸滚落满地。
见顾泠姒血染素衣、颈侧银纹凸起,沈织意抿紧毫无血色的唇,自袖中取出一卷浸透朱砂的乌金针囊。
“殿下!”
沈织意眼眶通红,嗓音发紧:“这股业火会毁掉您的根基!”
她先捻出两根寻常银针,刺入外围黑气。
针尖刚触及紊乱气场,便飞快发黑腐朽,寸寸断裂。
凡俗汤药与银针,在天道刑罚面前毫无用处。
“殿下,唯有借命引煞。”
沈织意单膝跪地,弃了废针,反手抽出三根浸过心头血的引魂长针,直取顾泠姒颈侧重穴。
“退下。”
顾泠姒语调平缓,额角冷汗滑落:“局不渡人,唯人自渡。”
“此乃因果归位,你若以生魂涉入,规则必将你抹杀殆尽。”
顾泠姒抬手挥袖,调动残存气力将沈织意推开数尺。
平日护在周身的三尺无形气墙,因她体内气机紊乱而裂开缺口,失却了对旧部的排斥之力。
沈织意跌在青石地上,偏头咳出一口鲜血。
她撑地膝行上前,一把扣住顾泠姒微凉的手腕。
“太常寺那些贪官造下的孽,凭何要殿下剔骨偿还?”
沈织意盯着刺破皮肉的银纹,眼底翻涌着恨意:“奴婢这条命,本就是殿下给的。”
她不再多言,捻起长针便往下刺。
察觉她在强抽自身生魂引煞,顾泠姒反手扣住她腕骨:“沈织意,谁准你拿命上秤?”
“奴婢亲族皆埋于大胤废墟,这条命,十年前便该还予天地。”
沈织意垂下眼帘,指法极快,借巧劲挣开钳制:“殿下守天道的规矩,奴婢只守殿下的命。”
话音未落,她指间发力。
三根引魂乌针避开乱窜的气机,没入顾泠姒颈侧重穴。
针尖入肉三寸,强行截断了倒卷而上的冷白业火。
两股力量在经脉交汇处相撞。
天道业障察觉外力介入,顺着引魂针倒灌而回,尽数钻入沈织意指尖。
殿内响起一声闷哼。
沈织意整条右臂青筋暴起,转为青黑之色。
倒冲的气血模糊了顾泠姒的视线,她阖紧双目。
大殿四周的长明灯火剧烈摇晃,沈织意身形踉跄,面无人色。
在她身后的地面上,原本浅淡的影子受黑煞冲击而剧烈变形,边缘溃散变薄,几近透明。
十年前大胤国破,沈氏满门殉国。
她全凭赊岁局边缘的一缕残存气运,方才苟活至今。
一旦生魂被天道业火焚尽,她便会沦为无影游魂,永世不得入轮回。
“胡闹。”
顾泠姒低斥一声,强行睁眼。
看着沈织意脚下即将散尽的虚影,她眼底泛起波澜,藏于素袖中的右手探出,摸索着按上染血的裁定枰。
枰面上散落着数十颗方才崩断滚落的大胤镇国沉香木佛珠。
掌心抵住其中两颗沉香佛珠,顾泠姒五指收拢。
咔哒。
两道清脆裂响传出,锋利木屑刺入掌心血肉,混着淡金色血液滴落。
沉香珠化为齑粉,内里封存的一缕暗金色前朝国运渗入血脉,迎头撞上狂暴业火。
金气与黑煞在殿内交锋,激起猛烈气浪。
前朝国运强行锁住她溃散的生机,将万象壁躁动的黑煞压回石壁。
镇国佛珠原有百零八颗,先前毁去三颗,如今仅余百零三颗。
这两颗木珠碎裂,一段记忆随之自她脑海中剥离。
旧朝深宫大雪初霁的残影里,宫墙下有人捧着热茶唤她小字。
画面仅维持半息,下一刻便化作一片空白。
捧茶之人的容貌与掌心温度,尽数消散无踪。
人性再褪一分,神性便深一寸。
顾泠姒强提一口气,借着三尺气墙恢复的排斥力,挥袖向下一拂。
无形气浪将沈织意震退至三丈外的暗影之中。
三根乌针自颈侧崩飞,叮当落于地面,乌针与业火间的生魂牵引被生生截断。
殿内乱流平息,万象壁上的古篆止住剥落,恢复了缓慢游走。
代偿反噬与毁珠代价交叠,顾泠姒仰首呕出一口淡金血水,染红胸前素白衣襟。
颈侧灼痛的银纹受前朝龙气压制,缓缓退回肌理深处,只在冷白侧颈与锁骨间留下一道浅银灼痕。
她脱力前倾,单手撑住裁定枰,阖眼昏迷过去。
三丈外的暗影里,沈织意掩唇咽下喉间腥甜。
借着昏暗光线遮住脚下残缺的影子,她撑地起身,跪行上前,越过满地碎瓷与药丸。
停在裁定枰前,她抬手替顾泠姒拢好染血衣襟,将颈侧残痕掩入素衣之下。
“奴婢闭息功气血逆行,终究未能替殿下分忧。”
沈织意低声呢喃,指尖触及顾泠姒微凉的衣料,又飞快收回。
她转过头,望向万象壁上代表景朝皇室与百官气运的方位。
长明灯照不到的暗处,她脊背绷紧,眼底残存的惶恐悉数沉淀为偏执的杀意。
那些靠吸食民脂民膏、窃取寿元活命的景朝权贵,一个都休想苟活。
顾泠姒捏碎佛珠昏迷的同一时刻,被龙气包裹的尖锐刺痛顺着共生契约的牵丝引,狠狠撞入城南地底谢砚珩的心脉。
京城城南,阴暗的地下钱庄内,浓重血腥气弥漫在狭窄的青石甬道中。
谢砚珩脚步一顿,右手按住心口,拇指重重抵住腰间沁凉的旧玉。
半个时辰前,陈默自林宅密室搜出贴身账册,查明太常寺三十万两祭祀脏银的洗白据点正是这座地下钱庄。
谢砚珩强压下天街上因果反噬的剧痛,顺着线索连夜突袭此地。
方才心脉处突兀传来的二次绞痛尚未平息。
这股痛意极为蹊跷,起初锋利割裂,随后却有一缕温润的暗金余韵渡来,强行护住了他的心神。
他唇角尚留着浅淡血迹,每踏出一步,经脉间皆带着迟滞的钝痛。
“王爷,您的伤……”
随行暗卫压低声音,欲上前搀扶。
谢砚珩抬手止住暗卫的动作:“无妨,继续搜。”
他冷着脸踏过满地气息全无的幽市死士,玄色蟒袍下摆扫过染血青砖。
甬道尽头立着一扇浇铸生铁的石门。
陈默双手握刀,内力灌入刀身,挥刀劈断地窖铁锁。
火星四溅,铁链应声而断。
两名暗卫上前推开沉重石门,一股腐朽恶臭自地底扑面涌出。
火把光芒照亮地窖中央。
陈默持刀护在谢砚珩身侧,看清地窖内的情形后呼吸一滞:“王爷,这群畜生……”
谢砚珩立于石阶高处,凤眸微敛,向下俯瞰。
长阶之下,数百具幼童头骨整齐垒作一座森白京观。
每具头骨眉心皆涂着暗绿色的尸蛊草汁液,布成南疆聚阴阵法。
阵法底部连通引水槽,干涸血垢积了寸许厚,而京观顶端,正供奉着半幅泛着青光的残破羊皮契书。
“属下这就去取来。”陈默迈步欲下石阶。
“慢着。”
谢砚珩出声拦下,亲自提步走下长阶。
暗卫举着火把紧随其后,火光将他的身影拉得狭长。
谢砚珩踏入京观三步之内,心口处借残命旧契渡来的佛珠龙气余韵,骤然引动了羊皮契书上的封印。
羊皮契书底角,一枚前朝大胤内廷秘宝司的朱红残印发出低微共鸣,在暗室中轻轻震颤,表面浮起一层暗金微光。
“这是前朝内廷的秘印?”
陈默压低嗓音,握紧刀柄:“幽市替朝臣炼制续命丹的窝点,怎会有大胤皇室的封印?”
谢砚珩驻足,视线落在方寸大小的朱红印记上。
这股气息,与方才顺着牵丝引渡入心脉、替他压下反噬的力道同出一源。
亦与十二年前元禧宫变乱军之中,将他自鬼门关拽回的残契气息分毫不差,绝非前朝遗老的邪术。
脑海中浮现出虚空夹缝内,素衣女子端坐于裁定枰后的身影。
她颈侧蔓延的银纹、唇畔溢出的淡金血迹,还有始终拢在广袖之中不肯示人的右手,一一掠过眼前。
原来他在阳间每一次动用权势强拆因果,她在局中便要替他受一回剔骨之刑。
“王爷?”陈默见他久不作声,低声唤道。
谢砚珩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暗色,按在腰间半块旧玉上的五指收紧,摩挲着玉佩断裂的茬口。
“将这卷羊皮契书收入玄铁匣,贴上封条。”
谢砚珩转身踏上石阶,玄色大氅在阴风中扬起:“至于这座京观,连同林文彦的密账,明早早朝之前,本王要亲眼看见它们摆在太极殿的丹墀之下。”
“是!”陈默领命。
踏出地窖石门,夜风迎面扑来。
谢砚珩抬起右手,看着掌心尚未消退的青紫冻伤,低声自语:“顾泠姒,你究竟还瞒着本王多少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