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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贪欲难填枯骨作囚 枯骨剖心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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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不想死……」
停住了,那阵断断续续的吸气声。
大理寺地底的停尸石室里头,渗水顺着青砖缝一点点往下滴落。长条石案上躺着昨夜在私宅断气的林文彦,前胸已经被仵作给剖开了。腔子里头没有常人该有的鲜红血水,五脏六腑干瘪的缩成一团,显出深褐跟焦灰混在一块的色泽,水分早就干透了。被契约抽干生机之后,剩下的就是这副鬼样子。
解下潮乎乎的玄色外袍,谢砚珩戴着鹿皮手套,手里头捏着一根三寸长的银针探进尸身胸腔,拨弄着心脉那儿一道焦黑的残痕。
陈默从石阶暗处走出来,递上一卷泡过水渍跟香灰的账簿,压低声音回禀:「暗卫连夜撬开林宅佛堂地砖底下的夹层,这才起出这本贴身秘账,还有几张血书残片。林文彦在上头写满了贪求百岁的疯话。打从春闱授了太常寺典簿,他借着批复祭祀度支的权,这才几天功夫就挪用索贿了三十万两,银子全流去了城南。」
搁下银针,谢砚珩接过账页翻看着,鹿皮擦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响声~。
昨夜他亲自带人平了城南溶洞,劈了幽市炼续命丹的铜炉,一宿没合眼的赶回大理寺提审。手头这本秘账里,记着这批脏银流进黑市的每一笔分账,还记着朝里头接引暗桩的名姓。除了林文彦,最末那页赫然还列着好几个京官的名字,里头有一笔格外扎眼,注着「张氏假死,续购生息」。
把账册合上,谢砚珩手里的玄铁佩刀按在石案边上:「把翰林院那个张编修押上来。」
铁镣磨过地砖,声音刺耳的很。
被推到屋里头的张编修两鬓全白了,眼皮发青,才三十出头的年纪就已经显出一副衰败老态。被人按着跪在地上,他却还硬撑着官架子,仰起头嚷嚷:「下官前几日偶感恶疾,早就往吏部递了病假条闭门谢客!!摄政王就算权倾朝野,半夜三更直接从内宅拿人,难道就不怕都察院的御史们撞柱死谏吗??」
谢砚珩从上往下睨着他,慢条斯理的摘下右手那只鹿皮手套,随手丢在剖开的尸身旁边:「都察院??本王倒想瞧瞧,哪个御史敢替一个五天前就已经寿尽暴毙的死人上折子。」
呼吸猛的一滞,张编修的后背弓了起来。
抽出佩刀,谢砚珩用刀尖挑起石案上盖尸首的白布一角,把林文彦干瘪焦黑的胸腔露了出来:「本王可替你记着呢,五天前你典当的阳寿耗尽,死在自个儿书房里头。是林文彦连夜给你送去两颗黑市续命丹,替你吊住这口邪气,对外头谎称病重假死。怎么着,张编修在棺材板底下躲了几天,还真当自个儿活过来了??」
亲眼瞧见石案上林文彦的惨样,张编修胃里头一阵翻江倒海,硬撑着的那点胆气散了个干净,额头砰砰的撞着石砖,磕出了血印子:「王爷饶命!!下官就是想要个承继香火的嫡子,这才一时糊涂去典当阳寿!!哪知道那寿元扣的太快,下官不想死,只能求林典簿救命……」
佩刀横鞘动了动,直接抵住张编修的脸颊,谢砚珩垂下眼皮:「城南幽市的铜炉昨夜就毁了,殷无妄也跑了。本王不听废话。他林文彦一个新科典簿,哪来的胆子替你们在太常寺洗白三十万两官银??除了你们这几个摆在台面上的小卒子,宫里头还有太常寺深处,到底是谁在替幽市兜底??」
上下牙关磕碰着,张编修浑身都在哆嗦:「是……是林典簿说的,那是回阳延岁的灵药,只要有银子,吃了就能把亏空补齐。下官就吃过两颗,真的就吃过两颗……至于那三十万两,大头根本没留在百官手里!!林典簿喝多了酒漏过半句,说太常寺的祭祀度支,有一半是直接送进大内,供贵人炼长生引的!!那个贵人……」
话还没说完,张编修喉咙里头突然发出粗粝的咯咯声。
他两只手胡乱抓向自个儿的脖子,皮肉表面浮出一块块青黑色的斑,十根手指头拼命抓挠着胸膛,抓出一道道血印子:「好烫……心口要烧穿了……救我……」
也就几个呼吸的功夫,张编修趴在地上再也不动弹了,整个人枯槁委顿下去,跟石案上的林文彦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吃二手生息续命的人,只要源头的契约一断,反噬顺着血脉就把命给索了。
挪开视线,谢砚珩没在地上那具尸身上多停半秒。他迈步走出停尸石室,踏上通往地面的石阶。外头天光阴沉沉的,大清早的细雨斜斜的飘在大理寺廊檐底下。
张编修体内最后一缕二手生息断干净了,昨夜城南炉子毁掉之后一直悬着没断的百道残契,这会儿也跟着全崩断了。
骤然发热的契印埋在谢砚珩胸口深处,牵丝引扯着胸骨里头的血肉,翻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跟钝痛。昨夜在溶洞里头,殷无妄说的那句话又在脑子里冒了出来:「有人被抽了肋骨替你续命。」
抬手按住左胸,谢砚珩隔着衣裳捏紧怀里头那半块泡过血的旧玉。硬邦邦的玉块硌着皮肉,疼的钻心,倒也让他乱糟糟的思绪沉了下来。当年赊岁局定下的契,到底是谁在背地里替他付了代价。
扯下左手仅剩的那只手套,他随手扔进廊下的铜火盆,火舌一下就卷过了皮料。
「陈默。」
「属下在。」
「照着账册拿人。」系紧身上的披风,谢砚珩语调平直又冷硬,「刑部、御史台、翰林院,凡是名字列在上头的,统统下狱彻查,一个都不准漏掉。顺着太常寺送进大内的那条线给我查下去,本王要让朝廷跟宫闱里头那些妄想偷寿的蛀虫,一个不剩的全吐出来。」
「领命!!」
同一时间,虚空交界的赊岁局深处,本来静止无声的四周彻底崩了。
阳间买命官的生息一断,昨夜城南生机炉毁掉之后攒下的几百道私挪寿元因果,这会儿合在一块化作暴流,顺着断掉的阴契倒冲回天道枢纽。四面八方高耸的万象壁上,几百个猩红古篆剧烈的跳动着,紧跟着寸寸碎裂,掉下来的石粉混着黑气在半空里乱窜。
顾泠姒端坐在黑白陨铁裁定枰上,身子猛的往前一倾。
一口血吐在陨铁秤盘上,溅开深红的印子。她咬紧嘴唇,手腕上那串泡透了业障的佛珠崩断了绳,几十颗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脖子后头的逆鳞银纹猛的浮出来,顺着雪白的领口往上爬,一直蔓到她的下巴颏。
抬手撑住晃个不停的秤盘,她指尖燃起冷白色的火苗,硬去压万象壁上暴走的业火,掌心皮肉被倒冲回来的因果割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顺着那道劈断黑市铜炉的凌厉刀意感知过去,她看清了阳间动手的正主,喉咙里低低的溢出一声带血的轻嗤:「谢砚珩……你倒真是一点活路都不给自个儿留……」
远在大理寺天街上的谢砚珩,脚步猛的一顿。
左胸的旧契剧烈收缩着,疼的他单膝跪在湿冷的青石地砖上,右手拄着刀鞘才没直接栽倒下去。喉咙里头涌上一股子血腥气,跟虚空那头微弱的呼吸隔着天地扣在了一块儿。牵丝引传回来的不光是钝痛,还有冷白火苗烧着经脉的焦灼感。
低头盯着青石板上滴落的血珠子,谢砚珩脑子里头一下就清楚了。本来他还当毁掉幽市铜炉是在拔除恶鬼的爪牙,直到这股同频的倒冲业火顺着胸骨传过来,他这才彻底弄明白,自个儿劈断的每一根黑市阴契,到头来居然全成了砸向那个女人脊梁骨的酷刑。
他在阳间每往下查一步,都是在逼着她在暗处替这满朝朱紫吞下反噬的因果。
借着佩刀撑起身子,谢砚珩抹掉嘴角的血迹,眼底翻涌着一股子决绝的戾气。这盘死局他既然已经掀开了,就绝不可能让她一个人留在底下填命,哪怕是把这大巍皇宫的底彻底给掀翻过来,他也得再进一回虚空,亲手把那个女人从秤盘上给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