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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出发 真正决定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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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决定活下去以后,生活并没有因此发生什么戏剧性的改变。
第二天醒来时,高行依旧浑身酸痛。胃还是难受,喉咙依旧干涩,稍微坐久一点便会觉得头晕。C-1023没有因为他昨晚那句“好好活着”而重新出现,窗外的街道也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昨夜那个重复扫地的清洁工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像一段只有他看见过的故障。世界没有因为他的决定给出回应,连这具身体也没有。
高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那几颗褪色的星星依然孤零零地黏在墙角。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原来所谓“重新开始”,并不是说完一句漂亮的话以后,一切就会跟着变好。人还是得起床,还是得吃饭,该疼的地方也一样会疼。他花了很久,才用手肘撑着身体坐起来。
窗帘依旧紧闭,只有边缘漏进来的那一小道光,比昨天更亮了一些。光线落在地板上,照出空气里缓慢浮动的灰尘,也让高行第一次注意到,这间房其实已经很久没有真正见过太阳了。昨天他只是觉得这里暗,今天再看,那种昏暗却不像一天两天留下来的。
高行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昨晚那句话重新浮上来。
好好活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苍白的手,“总得先做点什么吧。”当然没有东西会回答他。于是他掀开被子,脚踩上地面的时候,膝盖依旧发软。刚站直,眩晕便先给了他一个下马威。高行扶着床沿缓了一会儿,然后才慢慢走向窗边。
房间并不大,从床到窗前不过几步,可等真正站在那里时,他额角已经渗出了一层很薄的汗。
厚重的遮光帘近在眼前,高行伸手握住边缘。还没用力,呼吸却先停了一瞬,很轻,却清清楚楚。高行没有立刻动作。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抓住窗帘的手。这不是第一次。
从醒来到现在,他已经察觉到很多类似的瞬间,有人突然靠近时,肩膀会先僵住。门外脚步稍微重一点,胃部便会毫无预兆地收紧。昨天父亲说话声音稍微高了一些,他甚至还没有产生任何情绪,手指便已经下意识蜷了起来。
这些反应太快,快得根本来不及经过思考,高行不知道该把它们称作什么。记忆吗?可他什么都没有想起来。王一帆也从未在他的脑海里说过一句话。没有另一个声音,没有另一个灵魂在身体里和他争夺什么。只有这副身体像一间经历过火灾的房子,火已经熄灭了,住在里面的人也不在了,可墙壁依旧会在某些地方留下焦黑的痕迹,一闻到相似的烟味,便让人想起这里曾经被灼烧过。
高行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后拉开了窗帘。刺目的阳光毫无预兆地灌进房间。他下意识闭上眼,偏过头。许久不见强光的眼睛很快泛起酸涩,甚至逼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可高行没有重新把窗帘合上。等最初那阵刺痛慢慢过去,他才重新睁开眼。
房间变了。准确地说,房间其实什么都没有改变。深色的墙还是深色的墙,书桌还是那张书桌,墙角那些褪色的星星也没有因为太阳出来而重新发亮。只是光终于进来了。原本沉在阴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显露出原本的模样。书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阴沉。木质地板也只是普通的暖红色。甚至那片曾经让他觉得压抑的深蓝色墙壁,在日光下看起来也没有那么令人窒息,只是颜色选得有些深而已。
高行觉得,有时候黑暗待得太久,人真的会忘记东西原本是什么颜色。这个念头让他沉默了很久。阳光落在他的手背上,是暖的,和母亲昨天的眼泪一样真实。高行就这样站在窗边,直到双腿开始发麻,才慢慢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他没有做什么,只是晒了一会儿太阳。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竟然比昨晚说出那句“好好活着”更加困难,但也更加真实。因为承诺只需要一瞬间,活着却要一天天来。
梅姨进来的时候,高行还坐在窗边,她明显愣了一下,目光从大开的窗帘落到高行身上,随后又落回窗外,“今天怎么把窗帘打开了?”语气依旧很轻,听不出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
高行靠在椅背上,“以前不打开吗?”
梅姨沉默了片刻,“后来不太喜欢。”
“后来?”高行抓住了这个词。
梅姨显然也意识到了,可她没有解释,只把手里那杯温水放到桌上,“阳光别晒太久,你身体还虚。”又是这样,每当话题靠近某个地方,她就会很自然地绕开。高行已经开始习惯了,他也不想再问,于是继续静静地看着窗外。
“那就先晒一会儿。”梅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窗外是很普通的早晨。树叶被太阳照得发亮,远处有人遛狗,还有不知道谁家的小孩骑着自行车从街口过去。普通得和昨晚那段诡异的重复几乎不像同一个世界。过了一会儿,梅姨忽然说:“也好。”高行转头。她正在整理床边的东西,没有看他,“房间是该亮一点了。”高行不知道为什么,从这句话里听到了一点很淡的难过。
接下来的几天,他真的开始让房间亮起来。不是发生了什么奇迹,只是一点一点。每天早上醒来以后,先把窗帘拉开,一开始只能开一半,阳光太刺眼,身体也很快就会疲惫,后来慢慢可以全部拉开。再后来,他开始习惯早晨有光落在枕边。那几颗只有夜里才能发出一点微弱荧光的星星,也第一次在白天真正露出它们早已褪色的塑料质感。
高行发现,生活其实由很多非常琐碎的事情组成。起床后喝下一杯水,把早餐吃完,洗澡,换一件干净衣服,从床边走到窗前,再从窗前走回来。这些事情对正常人而言几乎不值得被记住。可对现在的他来说,每完成一件,都像是在这具陌生身体里重新钉下一枚属于自己的坐标。
第三天,他终于吃完了半碗粥。
第五天,他能自己走进浴室,不需要梅姨扶。
第七天,他第一次走出了卧室。
房门打开以后,高行在门口停了一会儿,眼前是二楼的走廊。他第一天醒来后只顾着镜子和身体,根本没有真正看过这个家。如今站在这里,他才发现这里并不像王一帆的卧室那样昏暗。走廊尽头有一扇很大的窗,阳光落在浅色地毯上。墙上挂着几幅装饰画,还有几张被仔细装裱起来的家庭照片。
高行没有过去看。他只是慢慢走到楼梯口。楼下隐约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轻飘飘的。就在那一声清脆的瓷器碰撞里,高行的身体忽然僵了一下,心跳无端加快,手指下意识抓紧了楼梯扶手。这种反应来得毫无理由。他甚至看得见楼下梅姨正在摆早餐,什么危险都没有。可身体仍然用了几秒钟,才重新放松下来。高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以前的王一帆,到底在害怕什么?这个问题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但他依旧没有答案。他只知道,那些没有被意识记住的事情,好像被身体记住了。而身体不会因为换了一个住进来的人,就立刻忘记过去。
高行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继续往下走。一步,又一步。楼梯没有发生任何事,没有人突然出现,也没有谁嘲笑他。等真正踩到一楼地面,高行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他慢慢吐出一口气,觉得有点可笑。
“下来了?”梅姨的声音从餐厅传过来。高行抬头。她没有大惊小怪,也没有冲过来扶他,只是看了一眼,便很自然地多摆了一副碗筷,仿佛高行原本就应该坐在那里,这个细小的举动,反而让他的脚步轻了一点。
母亲很快也从楼上下来,看见高行坐在餐桌边时,她明显怔了怔,“怎么不叫我?”
“我自己能走。”
母亲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把他面前的杯子往近处推了推,“那也慢一点。”这些天,高行已经开始熟悉她说话的方式。
多吃一点。
慢一点。
药吃了吗?
晚上有没有睡好?
所有真正重要的问题,都被藏在这些琐碎的关心后面。
父亲回来得比她晚。这些天,高行见到他的次数并不多,但医生每天都会来,药会准时放在桌上,甚至连房间里的湿度都有人调整。高行不需要问,也知道这些事情是谁安排的。这个男人像是更习惯处理能够被处理的东西。医生、药、检查、时间。至于其他的,他很少说。
那天是高行第一次和他们真正坐在一张桌上吃饭,气氛并不好,却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糟。母亲一直想给他夹菜,被梅姨拦了两次。父亲问了医生今天说什么。高行回答得很简短。没人提那个晚上,没人提学校,也没人问他为什么会走到“差一点醒不过来”的地步。四个人围着同一张桌子坐着。每个人都在努力把一顿饭吃得像一顿普通的家庭早餐,可那张桌子中央仿佛始终放着一个所有人都看得见、却谁也不肯碰的盒子——
王一帆的过去。
高行没有怀疑他们是否真的爱这个孩子。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份爱走到王一帆面前的时候,好像总会在最后一点距离停下来。离得很近,却又没有真正碰到。高行没有急着给任何人下结论。他才认识他们七天。没有资格替王一帆判断谁爱得够不够,更没有资格替一个已经不在的人原谅或者责怪谁。他只能继续看。
下午的时候,高行第一次去了后院。院子不大。梅姨种了些花草,大部分他叫不出名字。角落里有一株开着白色小花的植物,一只蜜蜂停在上面,很久没有离开。
高行坐在台阶上,看了它很长时间。太阳落在膝盖上,风从树叶间穿过去,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不是C-1023出现时那种令人恐惧的死寂,而是有风、有虫鸣、有远处车声的安静。他坐了一阵,才发现肩膀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下来。
梅姨没有催他回去。过了一会儿,给他拿来一杯温水,“太阳快下去了。”
高行接过,“嗯。”
“晚饭想吃什么?”
这个问题把高行问住了,“我以前喜欢吃什么?”
梅姨刚想回答,他却忽然笑了一下,“算了。”她停住。高行低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光,“不问以前了。”
“今天重新选吧。”
梅姨安静地看着他。高行想了很久,他发现自己竟然连“喜欢吃什么”这种小问题都无法回答。过去没有记忆,王一帆的喜好又不应该理所当然变成他的。于是他最后只能说:“我不知道。”
但梅姨也笑了,“那就一个个试。”
那顿晚饭,她做了几道完全不同的菜。高行每样吃了一点。最后发现自己比较喜欢一道很普通的清炒虾仁。也不知道原来的“高行”喜不喜欢,更不知道“王一帆”喜不喜欢。但今天坐在这里的人喜欢,先这样就够了。
当天晚上,高行回到房间,没有立刻拉上窗帘,暮色一点点沉下来,房间从明亮变成昏黄,再慢慢变暗。那几颗白天看起来廉价又陈旧的荧光星星,终于重新在黑暗里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高行站在浴室镜子前,一周过去,镜子里的人依然陌生,脸色好了一点,眼底却还是带着病后的倦意。他已经不会像第一天那样,因为看见这张脸而全身发冷。可要说熟悉,又远远谈不上。
高行看了他一会儿,开口道,“早安。”说完以后,他自己先愣了。现在明明是晚上。高行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大概是因为这几天每次醒来,他都觉得自己应该对镜子里的人说点什么,却始终不知道该说什么。现在好不容易说出口,连时间都弄错了。
他重新抬起头。镜子里的少年也在笑,很浅,甚至有些生疏。这是高行第一次看见这张脸露出这样的表情。不知道王一帆以前是不是也这样笑过。这个念头刚出现,高行就让它过去了。他看着镜子,很认真地重新说了一遍,“那明天再说。”
第二天清晨,高行醒得很早。窗帘还关着,阳光却已经从缝隙里悄悄钻了进来。这一次,他没有在床上躺很久。缓缓起身后,拉开了窗帘便走进浴室。镜子里的少年依旧站在那里。高行看着他,沉默片刻:
“早安。”
声音不大,甚至还有一点不习惯。可说完以后,他没有像第一天那样迅速移开视线。晨光从身后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镜面上。也许所谓重新生活,从来都不需要一个多么宏大的开始。有时候只是今天比昨天多吃了一口饭,多走了几步路,愿意让一点阳光进来然后在第二天睁开眼睛以后,还愿意再做一次。
窗帘已经拉开了。
明天也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