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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留下来的人 浴室门重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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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门重新打开的时候,外面几个人还在,但没有谁追问高行为什么在里面待了多久。母亲只是抬起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确认他还好端端站在那里后,肩膀便肉眼可见地松了一点。父亲没有说话。而梅姨扶住他的手臂,将他重新带回床边。这一次,高行没有抗拒。短短几米路已经耗尽了这副身体所剩无几的力气。重新躺下的时候,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带着令人疲惫的钝痛。
镜子里的那张脸却还留在脑海里。
“王一帆。”高行闭上眼,那个名字便跟着浮了上来。十几分钟前,它还只是别人反复叫出的一个陌生音节。现在却已经有了脸,有了房间,也有了会因为他醒来而哭的人。还有一句——再晚一点发现,就醒不过来了。所谓“差一点”究竟差在哪里,没有人告诉他,高行没有再问。
医生很快赶来,做了些检查,又问了一些问题。高行大多只摇头。
姓名?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日期?不知道。
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
最后,所有异常都暂时被归进了“苏醒后的意识混乱”。这反而替他省去了一个更难解释的问题——为什么一个叫高行的人,会突然睁开王一帆的眼睛。
等所有人终于离开,房门轻轻合上,房间重新恢复安静时,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高行没有睡,他只是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几颗褪色的星星。白天的光已经偏了。原本从窗帘边缘切进来的那一线亮色,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柔暗的金黄夕阳。
时间还在往前走。
高行缓慢地抬起手,属于王一帆的手安静地悬在眼前,仍然和镜子里一样陌生。他无言地看了一会儿,随后慢慢将袖口往上推。刚才母亲近乎本能地替他遮住的东西,终于重新暴露在光线下。
高行的动作停住了。不是一道伤,甚至不是两三道。苍白的皮肤上交错着许多深浅不一的痕迹。有些已经淡得只剩下细细的白线,有些颜色更深,像很久以前留下的裂痕被时间一点点抚平。靠近手腕的位置,还有几道明显更新的伤。它们并不整齐,也没有任何值得被美化的形状,只是沉默地留在那里,像一个人曾经无数次不知道还能把痛苦放在哪里,最后只好把它们刻进自己的身体。
房间很静,静到高行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过了很久,他才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上其中一道已经愈合的旧痕。没有剧烈的疼,只有皮肤下很浅的一点麻。没有记忆,没有画面,也没有任何属于王一帆的声音。可他的胸口还是慢慢收紧了。这个少年应该疼过很久。不是昨日,也不是某一个晚上,而是久到身体上留下了时间。
“你……”高行开了口,声音很轻。房间里当然没有人回应。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对一个从未真正认识过的人说话。可沉默了一会儿,他还是低声说,“应该很疼吧。”声音落下以后,胸口那股闷意并没有散。
高行低下头,视野忽然有些模糊。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手腕上,他怔住了。过了两秒,高行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哭了。为什么?高行下意识抬手去擦。可越擦,眼眶里那种酸涩感反而越明显。他并不认识王一帆。可那些伤痕就这样摆在眼前,比任何故事都更直接,也更无法回避。一个人到底要有多难过,才会一次又一次把痛留在自己身上?又到底发生过什么,才会让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差一点再也醒不过来?或者更准确地说,王一帆真地不会再醒了。
高行慢慢把袖子放下,像把一件暂时不属于自己询问的事重新盖好。他没有继续盯着那些痕迹,而是真正观察起这个房间。
书桌很整齐,但整齐得有些过分。书架上放着高中课本、几本小说,还有一些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碰过的旧书。靠近窗边的位置摆着一个小小的玻璃罐,里面没有东西,只积了一层薄灰。床头有一盏灯,灯罩边缘贴着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贴纸,和天花板上的那些一样。
高行看了片刻,他忽然很想知道,王一帆是什么时候把这些星星贴上去的。小时候吗?那时候是不是也会觉得夜里很好看?是不是也有过很普通的愿望?
他拉开了书桌的抽屉。抽屉里放着一些日常用品。充电线、几张收据、一支没水的笔、还有一本被压在最下面的旧笔记本。高行的手落在封面上,却没有打开。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现在还不应该看。自己贸然闯进别人的身体和房间已经足够失礼,再去翻开那些真正属于对方的秘密,就会越过某条尚且不该跨过的界线。于是他把笔记本重新推了回去。
他并不急着认识王一帆,至少今天不急。现在更让他无法忽视的,是另一件事。
“高行。”
这个名字。
他重新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如果王一帆有房间、有父母、有梅姨,那么高行呢?他属于哪里?为什么除了名字,什么都想不起来?他试着从记忆里往回走。一开始仍然是一片空白。他逼着自己去想那场车祸,有车灯闪烁,刺耳的刹车声,还有猛烈的撞击。
这一次,画面比之前稍微清晰了一点。他的身体像是被很大的力量撞飞出去,重重砸向地面,视野很快被血染红,然后还是那道不清不楚的人影,从远处朝自己奔来。高行对这段碎片几乎本能地再次追了上去。
你是谁?到底是谁?那个人为什么要这样跑向他?他们认识吗?越往深处想,头痛便来得越快,起初只是眉心的一点刺痛,很快,那种疼就像一根冰冷的针从后脑深处狠狠扎进去。高行猛地睁开眼,呼吸乱了。刚刚稍微清晰一点的画面瞬间崩散。而那个追逐身影的脸依然没有出现,只有奔跑的轮廓,被困在血色尽头。
“C-1023。”高行忽然开口。那个代号甚至没有人真正向他解释过,可他记得。和“高行”这个名字一样,记得异常清楚。
房间没有任何变化。“你听得见,对吧?”仍然没有任何回答。高行等了一会儿。“你知道我是谁。”还是沉默。窗帘边缘被风轻轻吹动。C-1023像从未出现过。
高行慢慢皱起眉。第一次在那片黑暗里听见它时,他几乎以为那是什么与自己绑定的东西。现在看来不是。它可以随时进入他的意识,而他甚至不知道怎样让它开口。这种不对等让人很不舒服。高行没有继续喊。既然它不打算回答,再问也没有意义。
天彻底暗下来的时候,梅姨重新来了一次。她端了一碗很淡的粥给高行,“吃一点。”她没有再问他认不认得自己,也没有逼他回忆什么,只把碗放在床边。
高行靠坐在床头,胃里依旧残留着灼烧般的不适,闻到食物的味道,甚至有一点本能的排斥。梅姨像是看出来了,轻轻劝道,“吃不下就少吃一点。”
高行低头看着那碗粥,“我以前也这样吗?”
梅姨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什么?”
“吃不下东西。”他问得很平静。但梅姨却沉默了,那种沉默短得几乎不值得注意, “有一阵子。”她最后只说,“你胃一直不太好。”
“还有呢?”梅姨看向他,高行也看着她的双眼,“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梅姨并没有立刻回答,她脸上掠过一种很复杂的神情,像是想起很多东西,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最后,她只是伸手替他把粥往近处推了一点,“等你好一点。”
“想知道什么,再慢慢问。”又是以后。又是慢慢。
高行已经开始发现,这个家里的人很擅长把真正困难的问题往后放。大家都没有准备好碰这些问题的答案。他没说话,拿起勺子,慢慢吃了一口。粥很淡,几乎没有味道,可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时,那种真实的温度还是让身体稍微放松了一点。
梅姨在旁边坐了一会儿,没有说话。等高行吃了小半碗,她才把剩下的东西收走。走到门口时,高行忽然叫住她,“梅姨。”女人驻足。这是高行第一次这样叫她。她回过头的时候,眼睛明显红了一下。
高行本来想问:王一帆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话到嘴边,却突然改了,“谢谢。”
梅姨怔了一会儿,随后很轻地笑了一下,“睡吧。”她温柔地将门关上。
高行重新躺下,这具身体是真的累了,可意识却迟迟无法沉下去。房间里的黑暗和之前那片虚无完全不一样。这里有空调声,有窗外偶尔经过的车灯,还有墙角几颗颜色已经很淡的星星。这里曾经有人生活,所以连黑暗里都有留下来的东西。
高行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再醒来时,窗外已经完全黑了,房间里只有很淡的一点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他躺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极轻的沙沙声。一下,又一下,像扫帚摩擦地面。
高行原本没有在意,可那声音太规律了,每一次间隔都几乎一样。他撑着身体坐起来,犹豫片刻,还是慢慢走到窗边,掀开一道很小的窗帘缝隙。
外面的街道很安静。不远处,一盏惨白的路灯下,有个穿着工作服的清洁工正在扫地。高行看了一会儿,感觉没有什么特别,刚想放下窗帘,动作却停住。
清洁工把扫帚抬起来,落下,扫过路边同一小块地方,停顿,再抬起来,再落下,再次扫过同一处。
高行皱了皱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还是一样。清洁工手臂抬起的角度、扫帚落地的位置、甚至中间那个短暂的停顿,都分毫不差,像一段被截取出来的动作,在同一个地方重复播放。
高行站在窗边,静静看着,一分钟,两分钟。清洁工始终没有离开,动作仍然一模一样。寒意一点点从背后浮起来。一个人当然可能反复扫同一块地方。可人不会这样重复。
高行下意识想再看清一点,就在这时,一辆车从街口驶过,车灯短暂扫亮了路边,等光过去,清洁工突然恢复了正常,他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将垃圾扫进簸箕,然后推着工具车慢慢离开。
高行握着窗帘的手停在原地,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有一点凉。他没有打算追出去,也没有立刻呼叫C-1023。因为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刚刚看见的究竟是什么。是身体太虚弱,是意识混乱,还是这个世界真的在某个瞬间卡住了一下。他没有任何证据。
高行最终放下窗帘,房间重新陷入昏暗。他回到床上,却没有立刻躺下。借着月光,视线无意间再次落在自己的手腕上。高行忽然想起白天那句:再晚一点,你就醒不过来了。如果没有自己呢?如果那道冰冷的机械音没有出现呢?这具身体是不是就会这样彻底安静下去?而真正的王一帆,在最后闭上眼睛之前,又在想什么?
高行知道得太少了,关于王一帆,关于自己,关于C-1023,还有刚才窗外那段不该发生的重复。所有问题都像黑暗里看不清方向的路,一条接一条延伸出去,没有任何地方亮着灯。
他靠在床头,沉默很久,最后伸出手,隔着衣料轻轻碰了碰王一帆的手腕,“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声音低得几乎像自言自语,“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但我现在还活着。”这一次说出“活着”这个词的时候,他没有想到C-1023那句冰冷的:【生命体征:可维持。】
他想到的是王一帆的母亲落在手背上的眼泪,想到那碗没什么味道的粥,想到镜子里苍白陌生的少年,还有这一身不知道经历了多少个夜晚才留下来的伤。生命体征可以证明一具身体还在运转,可“活着”好像不是同一回事。
窗外的夜色很深,墙角那几颗褪色的星星在微弱光线里若隐若现,高行看着它们。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很轻地开口,像是在对一个不会再回应的人许诺,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那就先活下去吧。”他停了一下,手指慢慢收紧,“替你——”说到这里,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个“替”字究竟算不算合适。王一帆的人生不是他的。可现在呼吸着的这个人,确实还在这里。最后,他只说:“好好活着。”
房间依旧安静,没有奇迹,也没有任何回响。窗外那条街也恢复了再普通不过的夜晚模样。高行仍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也不知道前面究竟有什么在等,但至少这一件事,他不需要任何人替他决定。
先留下来,然后再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