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新世界之归途》卢旺达九十七世

4、你的过往 窗帘拉开以

　　窗帘拉开以后，时间好像终于有了刻度。清晨的光会从床尾慢慢爬上墙壁，到了正午，整个房间都会被照得发亮。傍晚的时候，阳光则落在书桌的一角，将木纹染成柔软的金黄色。等最后一点余晖消失，那几颗褪色的荧光星星才会重新从黑暗里显出来。
　　高行就是靠这些变化，慢慢记住了自己来到这里之后的日子。
　　第十天。
　　第十二天。
　　第十五天。
　　身体也在一点一点恢复。胃已经不再像最开始那样时时泛着灼痛，走完一层楼也不需要停下来喘很久。医生来的次数开始减少，床边那些临时使用的医疗器具也陆续被撤走。房间渐渐恢复成了它原本应该有的样子。一个十八岁男生的卧室。也是直到这时候，高行才发现，自己其实从来没有认真看过王一帆留下来的生活。
　　刚醒来的时候，他只看得见陌生，后来看到伤痕，又觉得这里处处都是王一帆留下来的痛苦。可当生活终于慢下来，那些藏在阴影里的细节开始一个一个浮出来，高行才发现，这间房并不只装着一个人的最后一段人生，它还装着更久以前的东西。
　　那天下午，他第一次走到走廊尽头。一周前，他路过这里的时候便看见过墙上的照片，却没有靠近。现在身体已经能够支撑他在屋里慢慢活动，高行终于停了下来。
　　照片很多，大部分都是一家三口。最早的一张里，王一帆看起来大概只有四五岁，那时候的他和镜子里这个苍白安静的少年几乎不像同一个人，脸圆圆的，头发被人剪得参差不齐，怀里死死抱着一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黄色塑料鸭。拍照的人大概想哄他看镜头，可小孩子显然一点也不配合，皱着眉盯着旁边什么东西，一副随时准备跑掉的模样。
　　高行看了很久。很难把这张脸，和手腕上那些沉默的伤痕联系起来。旁边还有几张。第一次上小学、生日派对、某次旅行、穿着明显大了一号的运动服站在操场边，甚至还有一张王一帆掉了一颗门牙，笑得毫无形象的照片。
　　高行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很久。原来他真的这样笑过。不是他在镜子前慢慢练出来的、带着一点试探的笑。照片里的小孩压根没在意自己好不好看。眼睛弯着，露着缺了一颗牙的豁口，头发还被汗黏在额头上。看着很普通，甚至有点傻。
　　可也正因为普通，高行反而看得更久。手腕上的伤并不是这个人的全部。
　　“我以前很爱拍照吗？”
　　高行的声音让身后的人停了下来。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走廊另一头。她似乎原本只是路过，听见这个问题，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爱。”她走近以后，也顺着高行的视线看向那张照片，“小时候最烦拍照。”说着，她自己先笑了一下，“每次叫你看镜头，都要哄半天。那张还是你爸爸拿冰淇淋骗的。”
　　高行重新看向照片，“所以才笑这么开心？”
　　“不是。”母亲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一点，“冰淇淋后来掉地上了，你觉得你爸爸挨骂特别好笑。”
　　高行怔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非常短暂。可母亲却忽然不说话了。高行转过头，发现她正看着自己。那种目光让他心里轻轻一沉，太复杂了。像高兴，又像难过。像失而复得，却又隐约察觉到，眼前这个重新笑起来的孩子和从前有什么地方不一样。高行下意识移开了视线。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回应一个母亲对儿子的怀念。好在她没有追问，只是站在旁边，陪他继续看。
　　照片里的王一帆一点点长大。小时候的圆脸慢慢变瘦，五官渐渐显出如今的轮廓。笑容也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变少了。没有突然消失，只是越来越浅。小时候会直接扑向镜头，后来只是站在父母中间。再后来，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变得很小。
　　高行没有去寻找那个具体的分界点。人的改变本来就很少发生在某一天。很多东西都是一点一点褪色的。就像墙角的星星，等真正注意到的时候，已经很难记起它们最初究竟有多亮。他的目光最终停在一张稍微旧一些的照片上。
　　照片里有两个小孩。王一帆大概八九岁，站在一片沙滩上，裤腿湿了一大截，脸颊不知道被谁抹上了一道白色的防晒霜。旁边还有一个男孩，个子比他高一些。两个人似乎刚刚打过一场水仗，全身都湿透了。王一帆正在笑，另一个男孩却板着脸，手里还攥着一把装满海水的塑料水枪，看起来像是刚刚输了。
　　高行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这个是谁？”
　　旁边的人没有立即回答。很短的一瞬。可高行还是听见了那段沉默。母亲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些，“你小时候的朋友。”
　　“关系很好？”
　　“嗯。”她只回答了这一个字。
　　照片里的两个孩子却已经替她回答得足够清楚，王一帆整个人几乎贴在那个男孩肩膀旁边。不是为了拍照临时站出来的距离，更像他们本来就习惯靠得这么近。
　　高行看了一会儿，“后来呢？”
　　母亲没有马上回答。走廊另一端的窗户正开着，风吹进来，照片玻璃上掠过一小片移动的光，“后来……”她最终只说：“长大以后，就没以前那么常见了。”
　　这句话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但也就仅仅够回答这个问题。这段时间已经让他明白，有些回答越短，后面没说出来的东西反而越多。高行重新将目光放回照片上。那个男孩没有名字，他只是王一帆童年里一个曾经很重要的人，这对高行而言已经足够了。
　　当天下午，高行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或者说，王一帆的房间。这个称呼到现在仍然有些难以习惯。他已经每天睡在这里，喝水、吃药、晒太阳，甚至开始习惯在早晨对着浴室镜子说一句“早安”。可房间里的绝大部分东西，依然属于另一个人。高行想再多认识他一点。不是为了找出一个能够解释所有事情的答案。也不是因为住进了这里，就理所当然有权翻遍他的一生。只是那些摆在明面上的东西，他可以看看。
　　他从书架开始。课本大部分已经落了灰。有些书上贴着便利贴，字迹很清秀，却没有写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是考试范围、公式或者老师随口布置的任务。一本数学练习册里夹着一张皱巴巴的便利店小票。另一本物理书最后一页，被人随手画了一个很丑的火箭，旁边写着：“这个公式为什么一定要考？”
　　高行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笑了。原来王一帆也会嫌考试烦。这个发现比任何沉重的秘密都更容易让人靠近。另外一个抽屉里也不全是秘密。有旧耳机、没电的游戏机、一把已经掉漆的钥匙扣、几张电影票，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糖，早就过了保质期。高行一样一样看过去。那些东西没有任何悬疑价值，甚至谈不上有什么意义。可正因为没有，才显得真实。一个人的生活原本就不应该只由“重要事件”组成。更多时候，其实就是这些没有意义的小东西。
　　吃过的糖。忘记丢掉的票根。做错的题。某天心血来潮买回来的摆件。
　　高行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自己一直以来面对的都是王一帆最后留下的废墟。可现在拨开那些灰尘以后，终于看见了废墟下面原本生活过的城市。这个少年曾经真的活过，不是为了给高行留下一副身体，也不是为了成为某个谜题。
　　他曾经只是王一帆。
　　这个认知让高行很久没有再动。最终，他还是拉开了最下面那个抽屉。那本之前被他重新推回去的旧笔记本依然安静地躺在那里。高行看着它。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关上，手指落在封面上停了一会儿。最后，却还是没有翻开，“再等等吧。”他说。这也许以后会看，也许永远不会。至少现在，他还不觉得自己有这个资格。
　　高行把笔记本重新放回去，却在合上抽屉的时候碰到了一张硬质卡片。卡片从缝隙里滑出来，落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是一张学生证。照片里的王一帆比现在稍微精神一些。头发剪得整齐，校服领口扣到合适的位置，面对镜头的时候没有笑，却也没有现在这张脸上长期沉积下来的疲惫。
　　姓名：王一帆。
　　年龄：十八。
　　高行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会儿。下面还有学校信息。他没有见过那个地方，可就在目光落到校徽上的一瞬间，胃部却毫无预兆地缩了一下。轻微却熟悉。和那天站在楼梯口听见碗碟碰撞时的反应一样。高行皱起眉。这副身体认识的，大概不是一张学生证，而是它指向的地方。他将卡片翻过来。什么特别的信息都没有，只有一些普通的学生证使用说明，可那阵不舒服的感觉并没有马上消失。
　　学校。
　　这个词第一次真正进入了高行的生活。这些天，没有人主动提起。母亲没有。父亲没有。连梅姨都像默认这个地方暂时不存在。可王一帆才十八岁，他不是一个应该永远住在二楼卧室里的病人。在这个家之外，他本来还有另一个世界。
　　同学。老师。教室。走廊。以及一些连这副身体都不愿意忘记的东西。
　　高行捏着学生证想到，王一帆在学校里，究竟发生过什么？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没有立刻就问。这些日子已经让他开始习惯观察这个家庭的沉默。父亲依旧问医生怎么说。母亲照例提醒他别吃太快。梅姨把一道他前几天说过喜欢的清炒虾仁放得离他近了一点。饭桌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
　　这半个月里，他们也在慢慢适应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王一帆”。没有人再一天问好几次：你真的不记得了吗？母亲偶尔甚至会主动告诉他一些小时候的事情。父亲也不再每次看见他都露出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生活正在向前，可王一帆过去的人生，却仍然有一大块地方被所有人留在身后。
　　高行低头吃了一口饭。就在这时，梅姨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对了。”
　　“之前门口有人来过。”
　　高行抬起头，“找我的？”
　　“嗯。”
　　“谁？”
　　梅姨摇头，“我没见到。门口的人说，是个和你差不多大的男孩子。”
　　“他没进来？”
　　“没有。”梅姨停顿了一下，“在外面站了一会儿，问你醒了没有。”
　　“然后呢？”
　　“走了。”
　　没留下名字，也没留下任何话。可高行脑子里却闪过下午那张照片。沙滩上那个站在王一帆身边、手里攥着水枪的男孩。当然，也可能完全不是同一个人。这么多年过去，王一帆不可能只有一个朋友。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还是在心里弥散，“什么时候？”
　　“你刚醒没多久。”梅姨说，“那几天太慌乱了，后来才有人跟我提。”
　　高行点了点头，没有再发问。
　　饭后回到房间，他再次拿起那张学生证。窗外已经暗了，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卡片上，将“王一帆”三个字照得异常清楚。
　　十几天前，高行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它还什么都不是。现在，这三个字后面已经慢慢多出了一些东西。他有小时候缺牙的照片。有嫌物理公式麻烦的涂鸦。喜欢过某些电影。买过过期的糖。小时候还有一个会陪他去海边的好朋友。还有一个不知道是谁的男孩，在他醒来以后曾经站到门外。
　　高行低头看着学生证。原来这间卧室只是王一帆人生里很小的一块地方。那些真正让他变成后来这个样子的东西，也许都还在外面。
　　高行将学生证轻轻放在桌上。旁边是他这几天喝水用的杯子，还有一本自己随手拿来记录日期的小本子。两样东西并排摆着，谁也没有覆盖谁。一边属于王一帆。一边是高行来到这里以后才慢慢增加的东西。
　　高行看了一会儿。他知道自己迟早要走出这栋房子。可能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可他不可能永远只在这间已经重新拉开窗帘的卧室里活着。
　　因为王一帆的人生并不只停在这里。
　　而高行自己的，也不应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