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影》东方桔雪

6、第6章 她突然大声

　　她突然大声哭泣起来。像是因为父母沉冤得以昭雪，又像是因为自己的执着坚持有了结果，还像是因为直到这时才意识到父母已经不在了。风住了，雨停了，哭声起来了。悲天恸地，山河呜咽，全场顿时笼罩上一层悲怆的气氛。张兴业见姐姐大哭，也跟着号啕起来。族人中，那些披了孝服的晚辈，也开始落泪悲泣。呜呜哇哇，嗡嗡嘤嘤。道士也随着高唱高念起来，并示意自己的徒弟们敲打吹弹起来。不久后，又起风了。写着“当大事”三个黑字的白色大横幅，在风中闪动。
　　警察仍在忙碌着，对这边喧天的锣鼓声似乎充耳不闻。他们不仅在房子倒塌处忙，还去周边的田野、山林、湖边、垃圾处理场等地忙了很长时间。他们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村民的心。难道真的是谋财害命？结合电视观看经验，结合警察的种种调查迹象，他们狐疑着，紧张着，猜测着。也是，这事的确很奇怪。就算是房子朽了，也不会倒成那个样子。要倒也只会倒放着棺材的那间屋子，毕竟把棺材放在床铺正上方，而且是两副，那么重，的确存在着楼板垮下的风险。分析着，分析着，感觉这的确是“谋财害命”了。
　　可是，不对呀，老太太生前并没有戴金器呀，耳朵上没有，手指上没有，手腕上也没有。村医张茴香回忆着。平时她跟老太太、老头子打交道打得最多。常常为他们看病、治病，老头子患尿毒症后，去县医院透析，她也常常去看望。透析很花钱的，每天都得大几百。就算儿女们给他们寄了些钱，那也不经花呀。那些金器说不定也被他们拿去换钱了。这么一想，老头、老太并不富，没什么财，也就不存在谋。既然不存在谋财，那也就不存在害命。谋财害命不成立！张茴香对坐在她身边的村民们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于是，很多人也开始回忆。对呀，他们穿得一般，吃得一般，还常常生病，没人觉得他们富有啊。那些电器、家具，老头老太很少用，摆设而已。拿出去换钱，也不值几个钱。房子也就这样，又老又旧的木房子。充其量和村里没改建的房子差不多。这两年村里翻修了不少房子，他们家就显得寒碜了。这样的人家，别人会来谋财？还有什么财谋嘛。再说了，老头老太常生病哩。对呀，常生病哩。尿毒症那病，是要死人的啊。他们怎么就从县城医院回来了，还说治得差不多了。回来后，老头老太还干了不少活。老头自己是木匠，这房子就是他年轻时候自己盖的。回来后，他还准备修一下房子呢。房上房下地，忙活了几天。大家都真以为他的病好了。好了就好。可没想到，一阵风吹来，把他们俩给吹没了。那晚的风是很大啊，天气预报说，有八级大哩。老头老太每晚都看新闻联播和之后的天气预报，对天气情况应该是知道的。知道又怎样，谁知道房子会塌呢！知道又怎样，谁知道房子会塌呢？
　　大家你一嘴我一嘴地说道。老头老太的生活，渐渐地被缝补，渐渐地被还原。
　　张老爷子那病怎么会好呢？怎么可能好嘛，尿毒症不就相当于绝症吗？不会好的！不会好？那他回来做什么？估计是没钱治了。透析哪，要花好多钱的，就算医保报销一部分，还是很花钱。可是，放弃透析，回家来，那就是等死。对，等死！老太糖尿病，治不好，也是个死。他们头脑清醒着呢，知道回来就是等死。等死，那也太可怕了。不知道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他们在县城医院住了一年多，都是互相照顾的。二老之间的感情是真的好。想起了那个啥，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歌里是这么唱的。他们不好怎么行呢？子女不在身边，又是好强的人，不想靠邻居。他们只能你对我好，我对你好，互相扶持，互相照顾。就算死，也要死在一起。叫做那个啥，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这样想来，是老天要成全他们啊。等死也是个死，还有一个先走，一个后走，先走之人是幸福的，后走的那个，痛苦着哩。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抖音也不刷了，电视剧也不看了。猜测、逢补、还原老头、老太生前的事情，比刷手机有趣多了。
　　张老爷子前两天还在干活哩，不像是得了病的样子。我看他拿着锯子，像是要割什么东西。做棺材吗？两年前不都做好了吗？劈柴，知道天气要变了，劈点柴，好烧火。都过五一了，这天还这么冷。是啊，风大，雨大，天冷。唉，咄咄怪事啊。夏天哩。对，夏天哩。
　　大家大声说着。锣鼓声、念经声、哭声、风声着实在点吵，大家都得大声说，才听得见。
　　张老爷子老爱喝酒了，没生病之前，他老爱喊我去喝。我也去喝过。我也去过。他家不缺酒，缺的是陪他喝酒的人。只要有人陪他喝酒，他比过节都开心。别说过节，过节，他就喜欢到别个家去喝。他提着酒来，到我家吃饭、喝酒，开心了，就回去了。从来不喝醉的。他敢喝醉吗？喝醉了可没人扶他的哟。哪可能不扶他啰。他不是怕给别人添麻烦嘛。喝到最后，他看似开心，其实，好几次，我感觉他是想哭。他赶紧回去，是因为他想哭。他不想当着人的面哭。
　　好几次，我看到他酒后在路上打电话，笑着打的，打完就哭。应该是给张兴飞、张兴杰他们打的。他就该哭着打，让他们知道，爹老子在家过得不好，得让他们回来陪。他想，他怎么不想。疫情，他们回不来。莫拿疫情说事情。疫情前，他们也两年都没回来过一次。女儿说女婿外孙子没得空，要加班，要补习。儿子说儿媳孙子没得空，要做生意赚钱，要养身体。反正，他们家的两儿两女，好像都做不了主一样，爹娘都不要了。哪里是做不了主嘛，是自己都不想回来，嫌弃住的地方，嫌弃自己的爹娘。唉，读书读得多有什么用啰。读出了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