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影》东方桔雪

4、第4章 大家都沉浸

　　大家都沉浸在震惊、伤心、哀惋的情绪当中，任凭张家姐弟如何怀疑，大家都没站出来争论。张家姐弟的心情，他们能够理解。可是，按乡里人的习俗，遭逢父母猝逝，进门不应该先哭吗？可是，张家姐弟不。闹了半天，才流了一点泪。他们关注的焦点不是父母的死，而是父母的金器啊、存折啊，是不是谋财害命啊。也就是说，他们回来不是来奔丧的，而是来破案的。唉，大家叹息着。叹息又能怎样？人死不能复生。死去的人也不能指责儿女们的薄情寡义。活着都不能，更何况已经死去了呢！活着，都不知去哪里指责，因为他们都没回来。不指责都不回家，指责了，更加。
　　张兴娟、张兴业被陈唯唯的一番话给说清醒了些。的确，如果没有村里人帮忙，这事还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自始至终，都是村里人在帮忙、在清理、在张罗，就连他们身上穿的孝服，都是村里人准备的。他们理所当然应该感激。但是，又一转念，这人情往来与侦破案情是两回事，应该一码归一码。于是，在看似“认同情理”的沉默之后，张兴娟又说了。她说，感激大家的帮忙，等这事过去之后，该报恩的报恩，该还情的还情，但是，这人命关天的案子，还是得继续侦查。我就不相信这么巧，一场大风就把我家房子给吹倒了。房子是有些旧，可是，坚固着呢，怎么可能被一阵风吹倒。
　　她翻来覆去，翻来覆去，说的，无非就是大风吹不倒房子这件事。当然，她也一直强调金器和存折不见了，说那就是谋财。大家都选择了沉默，再无谁跟她辩驳。警察离开后，那片房子倒塌后压死两位老人的屋场，显得格外凄清和恐怖。
　　张家和李家的亲戚全都来了，没有谁说谋财害命的话，都认同房屋倒塌、棺材掉下来砸死人的说法。他们表现出的是哀痛大于怀疑，唏嘘大于惊奇。他们默然叹息，这就是命，是他们二老的命。临了临了，子女们却全都不在身旁，生了病也没人照顾。他们这些当亲戚的，也都各有各的事情，哪顾得上他们。他们的子女也都在外面，不过，不像张春虎家的子女这般有出息，都只是在外打工。除了寄钱，他们还时不时地要回来住一阵。就算是疫情期间，只要有疫情缓和、政策松动的当口，他们就会拼了命地往家里赶。就算要求做到“三天两检”，就算要求居家隔离、自我监测，他们也仍然会往回赶。如果硬是不允许，他们便也暂时不回来。一年到头，总有个机会可以回来。不像张春虎和李秀琴的四个孩子，无论远近，都有几年不回来了。唉，养儿防老，防什么老。疫情固然阻挡了机会，可真的想尽孝，一年中，总有些时段可以流动。再者，张兴娟和张兴业就在本县本市，怎么就没有机会回来呢？这市内一直都是低风险区。他们不回来，倒是奇了怪了。
　　现在，爹娘双双遇难，他们倒是回来了。可回来了，关心的却不是父母的后事，而是父母的钱财和死因。怀疑是对的，可怀疑的同时，见到那样惨烈的场面，见到父母血肉模糊、面目全非、双双遇难，难道不应该悲伤吗？这不是应不应该的选择性问题，而是伦理所在、亲情所至的必然性问题。就算哭了两声，也感觉不如一般人家“丧考妣”时的悲痛欲绝。书读得多，变得理性，这无可厚非，可变得冷血、冷漠，就令人匪夷所思了。张春虎夫妇把四个子女都送入了大学，送向了远方，结果，却落得一个不得善终的结局。真是令人唏嘘！
　　有人暗中窃语，先是谈论生死无常，再是谈论子女教育。书送那么多干什么？子女培养得那么能干做什么？书越读越多，人越读越远，心越读越冷！挣到了钱又有什么用，又有什么用嘛！病了那么久，谁回来过，谁关心过嘛！要是子女常回来，风又怎么会把屋子吹倒嘛！她们用她们的逻辑说话，说得不一定对，可终归还是有些道理的。
　　听了邻居们的议论，亲戚们心里拱着怒火，却一直隐忍不发。他们真不知该如何跟张家姐弟说，一开口，绝对就是教训。然而，现在的亲戚关系和过去是不一样的，过去舅老子、叔老子是可以动辙训人、扇人的，现在，他们的权威似乎弱化了许多，哪里还敢对外甥和侄子动嘴动手，怕是一句话就可以得罪一个人，一巴掌就可以疏远一辈子。
　　时代变了，大家谁都不倚仗谁，在没有亲人朋友的环境下，一样可以生活得很好，除非遇到这样的大事。还真别说，遇到这样的事情，没有几个亲朋、好友、近邻，还真办不成。大家不看僧面看佛面地来了，都是真心来帮忙的，没谁置身事外。这说明传统的乡村亲邻关系还是在的，只是，像张家姐弟这样的人，自以为到了城市、成了城里人，就忽略了这些。他们这种淡化传统亲邻关系的想法很危险，如果再表现得突出些，恐怕乡邻们都会散去，没人肯来帮他们的忙。
　　而这事没人帮忙怎么行呢？平时在外吆五喝六、当大官掌大权的人，遇到父母过世，回家乡来都会变得低首顺眉，都会变得内敛谦虚，都会给乡邻们作揖下跪。轮到这张家姐弟怎么就和别人不一样了呢？他们只关心死因、只关心钱财，对父母的后事一点都不上心，要不是邻居们帮忙料理，说不定，两位老人还被棺材压在那里呢！唉！他们的死法已经够惨的了，又换不来子女们的悲伤，这就更惨了。他们生前或许根本就没想到，他们会是这种死法，也绝对没想到，他们的子女们竟无心给他们料理后事。唉！帮着守灵的亲戚们，不时发出哀叹。一阵风吹过，把他们的哀叹声送上了村庄墨黑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