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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余甘 第七言,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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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滩的风裹着湖水湿润的气息
东方大山靠着湖边老柳树,叼着根狗尾草,目光远远落在村口那个新来的蓝白衫少年身上
村里来了个道士的消息,方才已经传遍了
少年生得清隽眉目,面带三分笑,眉展如雀翅,一身道袍净利落,布衣农人然不同,这倒真叫人看了眼前一亮!
东方大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悄悄起了念头,低下脑袋拍拍身上尘土,打算不要脸的往镜湖那边绕过去,找个由头搭几句话
他自从被送到这个村子,母亲便不知所踪了,只给他改了东方这个姓氏,托付给村长照管,长久以来,他大多时候都是一个人,很少遇上能让他生出亲近兴致的外人
他能穿衣服穿出与世隔绝的样子哎!
可还没等他动身,那少年已抬眼,一眼望见了树后的他,面带微笑径直朝这边走了过来
“这位小哥,冒昧问一句,镜湖该往哪边走?”
东方大山回笑,顺势抬手指了湖湾的方向,就这么顺着话头聊了起来:“镜湖吗?你去那干啥?”
“看看风景,顺便试试法子,看看对不对罢了”那少年从随身带着的锦囊里拿出一本小册子,上面写了几个又宽又厚的黑体惊悚大字《应该有用》
“应该有用?”
没想到就这一问,那少年竟突然眼睛一亮,激动的道:“你识字!”
“?”
“啊哈,是这样的,你们这村民大多都不太识字,你以前读过书么?”
“原先读过一点”
闲谈慢慢铺开,东方大山才知道,这个叫魏正的小道,也没了亲人,独自在外游历修行
这话落进耳朵里的时候,东方大山心头猛地一沉,翻起一阵复杂滋味
有一丝隐秘的欢喜,原来这世上还有和自己一样,无亲可归的人…可又掺着重重的好奇,说不清是怅然还是别的什么
彼时他尚且不知道眼前人是谁,魏正也不曾察觉,眼前这个河畔少年,正是他苦苦寻觅的仇人子嗣
“你以前住哪啊?干啥来我们这小村呢?”
“我四处游历,顺道路过进来看看”魏正又晃了晃那小册子,还轻勾着唇
两人并肩沿着湖岸慢慢走,不知不觉离镜湖已经近了,水面泛着淡淡的水光,风裹着水汽吹来,专往人脸上喷
还不等魏正翻开册子同他细说里面记载的法子,湖面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哭喊,紧跟着是孩童喊救命的声音
几乎是同一刹那,两人都动了
东方大山目光骤然一凝,连忙往声音来源处飞快奔驰——离岸边不远的水里,一个小球的脑袋在水面一沉一浮,闹得水花乱溅
魏正手里那本《应该有用》“啪嗒”落在岸边青草里,他连忙也深一脚浅一脚踩过去
东方大山熟习水性,脚下泥沙一蹬,湖水就裹着寒意漫上来了,他打了个寒颤,立马先游到孩童身侧,伸手稳稳托住孩子的后背,魏正也及时赶到,二人一左一右合力准备把小孩往岸边送
他们是来救人的,可这小孩竟然还要一直扑腾!
东方大山猝不及防呛了口水,和魏正对视一眼,立刻不约而同伸手把这小孩往水里按,把他弄晕了,这才成功把他推拉上岸
等踩着湿软的滩涂回到岸上,魏正半蹲下身,指尖探到孩子颈侧,确认气息尚在,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又抬手,轻轻按压孩童的胸腹,帮他把呛进去的湖水吐出来,动作也不算娴熟,见到一旁好奇盯着孩童的东方大山,无奈温声道:“只能先这样啦,无法,他再扑腾两下,可就是三条人命呐”
东方大山喘着气,发丝滴着水珠落在下颌,偏头看向身侧的魏正干瞪眼
后来呢,情漓记不太清了,只依稀记得,等那孩子父母赶来,他爹娘二人才抽泣着断断续续道出一件事
“咱儿刘永强啊,其实性砸挺懦,好像为了朋友间抢个锅,打了个赌啥的,被笑了,又犟,非要证明…”
“啊,这样啊”魏正喃喃道,低头看着抱孩子痛哭的二人,不知在想些什么
想到那本小册子,又一段回忆涌上来
记得当年,东方大山去爬人家窗台,其实原本是想着,那魏正经常把自己关房间里,东方大山就想去给他送点吃的啥的,果然属实太闲
“阿正,东方大山大侠来哪——”东方大山话未毕就卡了,因为让屋里的景象一下撞进眼里来了,给砸了个透彻
怎么满地都是书!
书!
书书书书…(无限循环)
魏正呢!
“我在这…有什么事吗?”只见一道声音闷闷的从一堆小册子里探出来,还从里边伸出只手来
东方大山拎着篮子就从窗边跳进屋里来,蹲下戳戳他那只手,往篮子里拿了块干粮道:“我的天呐阿正,你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不不不!见得人见得人!”魏正手脚并用开出个小洞来,这才把脑袋探出来,深吸一大口气道:“我在整理书册呢!”
“你这叫整理?那我家里简直干净得!”东方大山啃着个饼,啃一半就叼着把魏正从小山里拉出来
魏正抹了把汗,还是开心的看着他笑,伸手去够篮子:“竟然还给我送饭哎!”
谁料东方大山一把抓起篮子不让魏正伸爪子去碰,过招似的,来回几次,“老实说,这么多天呢,你就泡在书里?”
“饶了我吧,我好饿!”魏正没吃东西,没力气跟他争,就算眼里冒绿光也只能乖乖坐下蜷成一团
“饿死你!”
“其实我在写书啦,不过不是自己编的那种,就是,把小册子里那些能用的连贯的整理在一起试试…”魏正躺地上转过去,弱弱掰着手指
“我也有试过的,就是我觉得好用的,对你们也有用的,比如在水边打鱼田里种菜林间砍柴时,遇上一些妖魔鬼怪该如何防身…”
还没说完,魏正就感到唇上一热,连忙把饼拿下来,坐起抹眼泪,“好烫!不过谢谢!”
“你早说嘛,这不是干好事吗?”东方大山收回爪子坐到他旁边,啃着饼,“那本大侠就替全村人原谅你吧!”
“不过有个事得你帮我才行,不然不行的”
“什么事?等等。你莫非要让我帮你教村民读书写字!那样才好看懂你的书吗?”
“不是的,那样太麻烦了”魏正啃完一个饼,打算再拿一块,发现没了,篮子肚子是空的
他无奈笑着看向罪魁祸首,“我其实已经整理好了,只是这几天都在想这个,我打算在今天下午召集村民开个讲座,需要你帮忙传话,就这样就好”
“可以是可以,但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闲的吗!”
“书吗?很简单吧,你想啊,灾祸少一分,大家就少一分危难,那就世道安稳,人丁方能繁盛,百姓谋生也会顺遂许多…”
东方大山随便在旁边拿了本小册子就往他脑袋上敲,“你在说什么奇奇怪怪啊!”
“好痛!”魏正捂着脑袋,装作一副疼得直不起腰的样子,东方大山瞧着他这浮夸演技,实在没眼看——往日那般清冷的小道,竟会做出这般模样!他问清了讲座的时辰与地点,揣上空篮子就走了
而后来的事情,情漓就记得清清楚楚了
那日讲座,魏正讲得细致通俗,村里鸡听了都啼叫,狗听了都站起来拍爪叫好,他也只讲一些简单法子,村民听得明白,一传十十传百
而他整理成册的那本手记,也慢慢传了出去
谁也没料到,这本册子一夜之间风行开来,魏正一战成名!
四面八方都有人寻来,有人托他摘抄古方,有人求他编撰新的术法手记,各样请求源源不断涌过来
起初他还兴致勃勃,可邀约与托付越来越多,一桩桩堆在肩头,他渐渐忙得分身乏术
连往日里常常弯起的唇角,都垂下了,那干净轻快的笑意,也一点点从他眉目间淡了,再也不轻易显露
再往后,镜湖一带暴雨连绵,山洪席卷而来,小村子被滔天洪水吞没
那时东方大山隐约觉得阿正对自己的眼神好像比平时更加冰冷了,虽然人家现在天天都这样
但是!总感觉哪里不对!
那时的他还不懂,这一丝异样的寒意,是甘甜落幕之后,苦意和刺扎开始在体内翻涌倒腾的预兆…
滩上白茅与柳条沿着水线布成简易水阵,符咒在湿泥上静静铺展,正是魏正从前写下的水泽术法
东方大山立在阵心,半只脚浸在微凉的湖水里,依照仪式,将自身血脉奉给水泽
“…真的没问题吗!阿正,回答我!”东方大山想喊出声,却不知为何,声音一股劲跑到嗓门边上就被无形的屏障给挡住了
咒文缓缓落下,湖水开始轻轻翻涌,暗流自水下悄悄聚拢,缠上他的四肢,他感觉这块地方很眼熟,似乎他和魏正来过
他被湖水慢慢托着,带他一点点向深水沉去,他抬眼望向岸上的魏正
少年立在阵边,也抬起脸来,两人四目相对,突然,魏正的眼眶里淌出琉璃液来,顺着清瘦的脸颊缓缓坠下,丝丝缕缕,犹如藕断丝连,一个劲儿的砸在滩头湿软的泥沙里,同时也狠狠砸在东方大山心尖上
东方大山在缓缓下沉的水波里望着那滴泪,心底下意识猜想着,也许是愧疚了呢,也许是,也许是……
可下一刻,他清清楚楚看见了
魏正扬起唇角,笑了
他笑了,居然笑了,居然是笑…
这是沉寂了数年之后,他第一次笑得这样的开怀!
东方大山甚至有点想上岸去拍拍他的背,拍拍他的肩,问问他
“姓东方的…他说他有个表弟,叫东方和,只是还没出生,你们知道吗?”魏正转过头去,没擦泪,他红着眼咧着嘴问村民
没有声响,安安静静,只有站在水中、尚还能看清他面容的东方大山,独独看见了这一幕,很眼熟,从前有个小孩也掉到这片水域里来过
情漓现在才知道,那是仇怨了结之后,卸下重负的笑
湖水漫过他的下颌,漫过他的眼,遮住他的眼,挡住他的视线,叫他没办法看清,究竟是为什么
万千疑惑堵在胸口,说不清,道不明
带着这份沉甸甸的迷茫,东方大山一点点沉入镜湖幽暗的水底,他的心,他的血,还有他的肝脏,东方大山整个人都没入水中来,不一样的,是他没有叫唤
东方大山不知,也很少有人知晓,这一日,恰好是魏正的弱冠之日,这也是情漓不久后才知道的
他的成年礼,没有冠,没有贺,只有镜湖滔滔寒水和一场昔日好友的献祭
待到暮色漫过湖面,他独自回到那间曾经堆满书册的小屋,压在心头多年的仇怨一朝了结,桎梏尽数崩碎,道心豁然通达
而当夜,灵光自周身升腾而起,他竟凌空飞升而去!
登上仙山,他行拜师之礼,拜入师门
大礼方成,师父梅素君岈静静望着他,缓缓开口:“汝名魏正,今赐汝字霜洁,汝尘缘已断,心承霜寒,此后仙号寒籍君”
魏正俯首深深一揖:“弟子谢师父赐字赐号”
自此,人间那个名叫魏正的少年,就此封存
而世间,多了一位寒籍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