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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你不像是在高兴 期中考试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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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之后,江野的状态一直没有恢复过来。
他还是每天上课,每天自习,每天帮妈妈看店。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不再趴在桌上睡觉,而是睁着眼睛发呆,笔在手指间转得飞快,快到看不清影子。有一次笔掉在地上,他愣了几秒才弯腰去捡。
失眠也没有好。
沈砚早上到教室的时候,常看到他眼底的青黑比前一天更重。他揉太阳穴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揉着揉着就趴在桌上,肩膀微微发抖。
"你没事吧?"沈砚问。
"没事,"江野说,"就是没睡好。"
"你是不是还在熬夜?"
"没有,"江野说,"就是睡不着。"
沈砚看着他,没有说话。
考了第十之后,班主任在班会上点名表扬,说他是"全班的榜样"。同学看他的眼神变了,有人开始来问他题。他妈妈在店里跟客人说"我儿子这次考了年级第十",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骄傲。
没有人问过他,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是什么感觉。
沈砚看着江野转笔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六月底的一个周五,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班主任在班会上宣布,下个月有一场全市的数学竞赛,希望大家踊跃报名。她说,这次竞赛的成绩,会作为期末评优的参考,而且拿到好名次的话,对以后的自主招生也有帮助。
班会结束之后,很多同学都去报名了。江野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沈砚看了他一眼。
"你不报名吗?"沈砚问。
"不报,"江野说,"没兴趣。"
"这次竞赛的含金量挺高的,"沈砚说,"你数学这么好,应该试试。"
"我说了,没兴趣。"江野的语气,有点冷。
沈砚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他认识江野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江野永远是笑着的,哪怕被老师批评,也能嬉皮笑脸地混过去。
但现在,他连嘴角都没抬一下。
"你怎么了?"沈砚问。
"没怎么,"江野说,"就是不想报。"
"是不是因为最近太累了?"
"沈砚,"江野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布满红血丝,"你能不能别管那么多?"
沈砚愣住了。
他看着江野的眼睛,那里面有疲惫,有烦躁,还有一丝……受伤。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野看了他几秒,转过头,趴在桌上,不再说话。
整个下午,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放学之后,沈砚没有直接回家。
他在学校附近的公园里坐了很久。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一吹,身边的树叶沙沙地响。
江野不是故意要凶他。他只是太累了,累到连伪装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沈砚还是觉得心口发闷。
他只是想让江野试试竞赛,只是担心他的身体。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江野好。
可江野说,"你能不能别管那么多"。
这句话不重,却扎得他心口发闷。
他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远处的夕阳一点点沉下去,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也许,他真的管得太多了。
江野有他自己的生活,有他自己的选择,有他自己要承担的责任。他不应该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江野身上。
但他就是忍不住。
看到江野眼底的青黑,他会心疼。看到江野揉太阳穴,他会担心。看到江野趴在桌上发抖,他会难过。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不希望江野受到任何伤害。
沈砚在公园坐到了天黑,才起身回家。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江野站在路灯下面,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正在等他。
沈砚整个人僵住,然后走过去。
"你怎么在这儿?"沈砚问。
江野看到他,挠了挠头,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那个,"他说,"今天下午,对不起。"
沈砚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不是故意要凶你的,"江野说,"我就是……最近有点烦,语气不太好。你别往心里去。"
他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来。
"这是我妈店里新进的橘子,挺甜的,给你带了几个。"
沈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接过塑料袋,拿出一个橘子,剥开来,吃了一瓣。
"挺甜的。"他说。
江野笑了,松了一口气。
"是吧,我就说甜。"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面,谁也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砚忽然开口。
"江野,"他说。
"嗯?"
"你最近,是不是不太高兴?"
江野话到嘴边停住,然后笑了。
"没有啊,"他说,"我考了第十,高兴还来不及呢。"
"你不像是在高兴。"沈砚说。
江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看着沈砚,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很久都没有说话。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很乱。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低。
"沈砚,"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挺没用的?"
"为什么这么说?"
"我考了第十,所有人都觉得我很厉害,"江野说,"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怎么考到第十的。我连续两个星期,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把所有能挤的时间都挤出来了,才考了第十。"
他顿了顿,然后苦笑了一下。
"而你,每天该睡觉睡觉,该吃饭吃饭,轻轻松松就考了第一。我拼尽全力才能做到的事,对你来说,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他抬起头,看着沈砚,眼睛里有一丝沈砚从来没有见过的脆弱。
"沈砚,你说,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沈砚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终于知道,江野为什么不开心了。
不是因为累,不是因为压力大,而是因为——自卑。
他一直以为,江野是那种洒脱的、什么都不在乎的人。但现在他才知道,江野的洒脱,只是伪装。在那层伪装下面,藏着的,是深深的自卑和不安。
他看着身边的人,轻轻松松就能做到他拼尽全力才能做到的事,会觉得自己很没用。他看着自己的妈妈,为了这个家操劳了一辈子,会觉得自己很没用。他看着自己的未来,一片迷茫,会觉得自己很没用。
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进步,都只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一个没用的人。
但越是证明,他就越累。
越是证明,他就越觉得,自己跟别人的差距,是无法逾越的。
沈砚看着江野,很久都没有说话。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江野的肩膀。
"江野,"他说,"你知道吗,我其实很羡慕你。"
江野手指蜷了一下。
"羡慕我?"
"嗯,"沈砚说,"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努力。你为了你妈妈,为了这个家,你有一个明确的目标,你愿意为之拼尽全力。"
他顿了顿,然后看着江野的眼睛。
"而我,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我从小到大,都是按照别人的安排活着。我考第一,不是因为我想考第一,而是因为别人希望我考第一。我拿奖,不是因为我想拿奖,而是因为别人希望我拿奖。"
他的声音很低,但很认真。
"江野,你拼尽全力考到第十,这不是没用,这是勇敢。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并且愿意为之付出一切,这比我这种连方向都找不到的人,强多了。"
江野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
"真的?"他问。
"真的。"沈砚说。
江野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伪装的、勉强的笑,而是真正的、释然的笑。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像一个终于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沈砚,"他说,"你这人,真的挺奇怪的。"
"哪里奇怪?"
"别人都羡慕我成绩好,"江野说,"只有你,羡慕我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努力。"
"因为这才是最重要的。"沈砚说。
江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嗯,"他说,"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路灯下面站了很久,聊了很多。聊未来,聊梦想,聊那些藏在心里不敢说出口的话。
江野说,他其实想考一个好大学,学计算机,以后做一个程序员。因为程序员的工资高,能让他妈妈过上好日子。
沈砚说,他其实不知道自己想学什么。他爸妈让他学金融,说金融有前途。但他对金融一点兴趣都没有。他有时候想,要是能学画画就好了,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江野问。
"因为我爸妈不会同意。"
"那你就自己偷偷学啊,"江野说,"又不是学了画画就不能学金融了。"
沈砚看着他,喉结滚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性。他一直觉得,人生只能选一条路,选了A,就不能选B。但江野说,为什么不能同时选呢?
"你说得对,"沈砚说,"我可以偷偷学。"
"这就对了嘛,"江野笑了,"人活着,总得有点自己的东西。"
那天晚上,他们分开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江野走的时候,回过头,朝沈砚挥了挥手。
"沈砚,"他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看见了我。"
沈砚站在路灯下面,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橘子,笑了。
他想,也许,
有一个人,能看见你的努力,能告诉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想,他和江野,都是幸运的。
因为在十七岁这年,他们遇见了彼此。
一个能看见真正自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