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的夏天》1云逸

7、期中考试 五月中旬，

　　五月中旬，期中考试。
　　这是沈砚转学来之后的第一次大型考试，也是江野进步之后的第一次检验。整个年级都很重视，教室里的气氛明显紧张了起来。
　　沈砚倒是不紧张。他从小到大经历了无数次考试，早就习惯了。考试对他来说，就像吃饭睡觉一样平常。
　　但江野不一样。
　　沈砚发现，期中考试前的那一周，江野的状态不太对。
　　他上课的时候不再睡觉了，但也不是在听课。他坐在座位上，眼睛看着黑板，但眼神是涣散的，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笔转得比平时快，快到有时候会掉在地上。
　　他开始失眠。
　　沈砚是怎么发现的呢？有一天早上，江野来上学的时候，眼底有很重的青黑，而且一直在打哈欠。沈砚问他是不是没睡好，他说"没事，就是昨晚看小说看晚了"。
　　但沈砚知道，他在撒谎。
　　因为江野看小说的时候，是很放松的，不会有这种疲惫的状态。他现在的样子，更像是焦虑到睡不着。
　　沈砚没有戳穿他。他只是默默地，把自己整理的复习资料放在了江野的桌上。
　　江野看到资料，脑子空白了一瞬，然后转过头看他。
　　"这是什么？"
　　"期中考试的复习重点，"沈砚说，"我整理的。"
　　"你自己不用吗？"
　　"我已经看完了。"
　　江野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扯了扯嘴角，把资料收了起来。
　　"谢了。"
　　但沈砚能看出来，他的笑容里，有一丝勉强。
　　期中考试那两天，江野的状态更差了。
　　第一天考语文和数学，沈砚坐在他前面的考位（按上次成绩排的座位，沈砚第一，江野二十多，不在一个考场）。考完数学之后，沈砚在考场外面等他。
　　江野走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考得怎么样？"沈砚问。
　　"还行吧，"江野说，"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
　　"哪一道？"
　　"就是那个函数的，第二问。"
　　沈砚想了想，那道题确实有点难，但他给江野整理的资料里有类似的题型。
　　"我给你的资料里有类似的，"沈砚说，"你没看吗？"
　　"看了，"江野说，"但考试的时候紧张，忘了。"
　　沈砚看着他，没有说话。
　　江野不是忘了。他是太紧张了，紧张到脑子一片空白。
　　"下午还有英语，"沈砚说，"别想了，先去吃饭。"
　　"嗯。"江野点点头，然后跟着沈砚往食堂走。
　　一路上，他都没有说话，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砚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有点担心。
　　他认识的江野，不是这样的。江野是那种天塌下来都能笑着面对的人，是那种考试考砸了也能说"没事，下次再考"的人。他从来不会因为考试而紧张，更不会因为一道题没做出来而脸色发白。
　　但现在，他变了。
　　沈砚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但他隐隐觉得，这跟上次月考的进步有关。
　　期中考试结束之后，成绩很快就出来了。
　　江野的排名，又进步了。
　　从二十多名，冲到了年级第十。
　　这个成绩，在整个年级都引起了轰动。一个以前只能考五十多名的人，两次考试，一次冲到二十多，一次冲到第十，这简直是奇迹。
　　班主任在班会上，再次公开表扬了他。而且这次不只是表扬，还让他上台分享学习经验。
　　江野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几十双眼睛，显得有些局促。他挠了挠头，说了几句"就是多看书，多做题"之类的话，然后就下来了。
　　坐下之后，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紧张死了，"他小声对沈砚说，"比考试还紧张。"
　　沈砚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注意到，江野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别的什么。
　　那天下午，沈砚发现江野不见了。
　　平时这个时候，江野应该在图书馆看书，或者在操场打球。但沈砚去了图书馆，没有；去了操场，也没有。
　　他找了很久，最后在教学楼的天台上，找到了江野。
　　江野坐在天台的边缘，双腿垂在外面，手里拿着一罐可乐，正在喝。他的背对着沈砚，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很乱。
　　沈砚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怎么在这儿？"沈砚问。
　　江野转过头，看到是他，呼吸滞了半拍，然后笑了。
　　"透透气。"他说。
　　"你今天不太对。"
　　"哪里不对？"
　　"你考了第十，应该高兴才对。"
　　江野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着远处的天空。
　　"我是挺高兴的，"他说，"就是有点累。"
　　"累？"
　　"嗯，"江野喝了一口可乐，"为了这次考试，我连续两个星期，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店里忙到十一点，然后回去看书看到两点，早上六点起来上学。"
　　沈砚的呼吸滞了半拍。
　　"你为什么要这么拼？"他问。
　　江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妈上次去医院检查了，"他说，"医生说，她的腰不太好，不能再干重活了。"
　　沈砚沉默了。
　　"店里的货，都是我妈一个人搬的，"江野继续说，"一箱饮料几十斤，她搬了十几年。医生说，再这样下去，她的腰可能会出大问题。"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沈砚能听出来，那平静下面，藏着多少东西。
　　"我跟她说，以后货我来搬，"江野说，"但她不同意，说我还要上学。我说，我可以周末搬，她还是不同意。"
　　他顿了顿，然后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涩。
　　"后来我想，要是我能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赚很多钱，我妈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他转过头，看着沈砚。
　　"所以我必须考好。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我妈。"
　　沈砚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终于知道，江野为什么这么紧张，为什么这么拼，为什么考了好成绩却不开心。
　　因为他的肩上，扛着的不只是他自己的未来，还有他妈妈的余生。
　　他不能输。
　　输了，就对不起他妈妈。
　　那天晚上，沈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一直在想江野说的那些话。
　　他从小就被教育，要为自己的未来努力。学习是为了自己，考试是为了自己，考名校是为了自己。他从来没有想过，学习还可以是为了别人。
　　但江野让他知道，有的人学习，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肩上的责任。
　　他忽然觉得，江野比他勇敢多了。
　　至少，江野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努力。而他，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他的脸上。
　　他想，也许，他也应该找到一个，让自己愿意为之努力的理由。
　　不是别人给他的，而是他自己真正想要的。
　　他不知道那个理由是什么。
　　但他隐隐觉得，那个理由，可能跟江野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