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电话 沈砚每天晚 ...
-
沈砚每天晚上都会接一个电话。
妈妈打来的。
时间固定在晚上九点半,下晚自习回到家之后的半个小时。电话不长,一般十分钟左右,但内容永远是一样的。
"今天上课怎么样?"
"作业写完了吗?"
"最近有没有考试?"
"竞赛准备得怎么样了?"
"你爸说,下个月有一个物理竞赛的辅导班,让你去听听。"
"不要跟成绩不好的同学走太近,会影响你。"
问到最后,妈妈的语气总会软一下,加一句"最近睡得好不好?别熬太晚",然后不等沈砚回答,又立刻接回"但也不能松懈"。沈砚后来才知道,妈妈每次挂了电话,都会跟爸爸念叨半天,说"这孩子是不是瘦了",而爸爸嘴上说"男孩子怕什么",第二天却会默默往他的卡里多打两千块钱。
沈砚每次都"嗯""好""知道了"地回应,很少主动说话。妈妈也不需要他主动说话,她只是需要确认他在按照她设定的轨道前进,没有偏离。
这通电话,是他每天晚上最疲惫的时刻。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每天按照指令执行,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也不需要有自己的情绪。他的人生已经被规划好了——重点高中,竞赛拿奖,保送名校,选一个有前途的专业,毕业之后找一份体面的工作,然后结婚生子,过完一生。
每一步都清清楚楚,没有任何悬念。
他有时候会想,这样的人生,到底有什么意义。
但他不敢深想。因为深想下去,他会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所有的目标,都是别人给他设定的。
四月底的一个晚上,沈砚接完电话,从家里走出来。
他需要透透气。
刚才的电话里,妈妈告诉他,爸爸已经帮他联系好了一个竞赛辅导班,每个周末都要去上课。辅导班在另一个区,来回要两个小时。
"你爸说了,这个辅导班的老师都是金牌教练,很多学生都拿了国奖,"妈妈在电话里说,"你一定要好好学,不要辜负你爸的一片苦心。"
沈砚说了"好"。
但挂了电话之后,他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穿上外套,走出家门,在小区里漫无目的地走。晚上十点多,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草丛里有虫在叫,声音细细的,断断续续。
他走到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不想回家。
家里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那种安静会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理解他,也没有人能帮他。
他走着走着,忽然发现自己走到了地铁站旁边。
他抬头看了一眼,发现不远处有一家24小时营业的麦当劳。走了进去。
店里人不多,只有几个熬夜的年轻人,有的在看书,有的在玩手机。日光灯白晃晃的,空气里混着薯条和咖啡的味道。沈砚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水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一条微信消息。
他拿起来一看,是江野发来的。
"你睡了吗?"
沈砚看着这条消息,眼皮跳了一下。
他和江野加了微信,但几乎没有聊过天。他们的交流都在学校里,在课堂上,在图书馆里。出了学校,他们就像两个世界的人。
他不知道江野为什么这个时候给他发消息。
回了一句:"还没。"
几秒钟之后,江野的消息又来了。
"你在哪儿?"
沈砚犹豫了一下,然后回:"外面。"
"哪个外面?"
"麦当劳。"
"哪个麦当劳?"
沈砚把地址发了过去。
然后他放下手机,继续看着窗外。他不知道江野为什么问这些,但他隐隐有一种预感。
十分钟之后,麦当劳的门被推开了。
江野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应该是刚从家里出来。他看到沈砚,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怎么在这儿?"江野问。
"透透气。"
"大晚上的,透气透到麦当劳来了?"
沈砚没说话。
江野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没有再追问。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江野忽然开口。
"我刚才在店里帮忙,"他说,"收摊的时候,我妈说,她最近身体不太好,可能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沈砚转过头看他。
"然后呢?"
"然后我说,那你就去啊,"江野说,"但她说,去医院要花钱,而且店里没人看。"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沈砚能听出来,那平静下面,藏着什么。
"我说,我来看店,你去检查,"江野继续说,"但她不同意,说我还要上学。"
他顿了顿,然后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涩。
"沈砚,你说,人为什么要这么累呢?"
沈砚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从来没有被问过这样的问题。他的人生里,没有"累"这个字——至少,不是江野说的这种累。他的累是精神上的,是被安排的窒息感。而江野的累,是身体上的,是生存的重压。
但他忽然觉得,他们两个人的累,其实是一样的。
都是因为,他们都在为别人活着。
"我不知道,"沈砚说,"但我觉得,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江野看着他,张了张嘴,然后笑了。
"你这是在安慰我?"
"不是,"沈砚说,"是事实。"
江野没说话,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手机。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沈砚。
"你呢?"他问,"你大晚上跑出来,又是因为什么?"
沈砚沉默了。
他不想说。他不习惯跟别人说自己的事,尤其是这种脆弱的、不体面的事。他一直都是那个"优秀的沈砚",是别人羡慕的对象。他不应该有烦恼,不应该有迷茫,不应该在深夜跑到麦当劳来透气。
但看着江野的眼睛,他忽然觉得,也许可以说。
"我妈给我报了一个竞赛辅导班,"他说,"每个周末都要去,在另一个区,来回两个小时。"
"然后呢?"
"然后,我觉得很累。"
江野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从小就被安排好了一切,"沈砚继续说,声音很低,"上什么学校,学什么东西,考什么试,拿什么奖,以后做什么工作,全部都安排好了。我从来没有问过自己,我到底想要什么。"
他顿了顿,然后苦笑了一下。
"有时候我觉得,我像一个机器人。按照程序执行,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
麦当劳里很安静,只有背景音乐在轻轻响着。窗外的路灯把光投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江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沈砚的肩膀。
"沈砚,"他说,"你妈比我妈还能念叨。"
沈砚没料到,然后笑了。
是真的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江野也笑了,两个人对着笑了很久,然后停下来,看着彼此。
那一刻,沈砚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终于有一个人,能理解他了。
不是表面的理解,而是真正的、深入骨髓的理解。因为江野也在承受着同样的重量,只是重量的形式不同。
他们都在为别人活着。
他们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们都在深夜里,觉得很累。
但现在,他们不是一个人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麦当劳坐到了十一点多。
聊了很多,但都没有再提那些沉重的话题。他们聊学校里的老师,聊班里的同学,聊江野看的那些奇怪的书,聊沈砚做的那些竞赛题。
江野说,他小时候想当一个科学家,因为觉得科学家很酷。但后来发现,科学家也要考试,也要写论文,就觉得没意思了。
沈砚说,他小时候想当一个画家,因为喜欢画画。但妈妈说,画画没前途,让他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他就再也没有画过。
"你还会画吗?"江野问。
"不知道,"沈砚说,"很久没画了。"
"改天画给我看看。"
"好。"
十一点半的时候,江野看了一眼手机,说"该回去了,不然我妈要骂了"。
两个人走出麦当劳,初夏的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暖意。路边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沙沙地响,几片新叶落在人行道上。
"你怎么回去?"江野问。
"走回去,不远。"
"我送你。"
"不用。"
"客气什么。"江野说,然后就往前走了。
沈砚看着他的背影,然后跟了上去。
两个人并肩走在深夜的街道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走到沈砚家小区门口的时候,江野停下来。
"到了,"他说,"上去吧。"
"嗯。"沈砚点点头,转过身,往小区里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江野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江野,"沈砚说。
"嗯?"
"谢谢你。"
江野猝不及防,然后笑了,摆了摆手。
"客气什么。"
沈砚也笑了,然后转过身,走进了小区。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很久都没有睡着。
他想,也许,被安排的人生,也不是那么糟糕。
因为至少,在被安排的人生里,他遇见了江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