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的夏天》1云逸

4、周五 沈砚发现江

　　沈砚发现江野每周五都会提前离校。
　　第一次注意到是在四月中旬的一个周五。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班主任在讲台上念通知，沈砚坐在座位上记笔记。念到一半的时候，他注意到旁边的江野在收拾书包。
　　他收拾得很快，把课本一股脑塞进书包里，拉链拉上，然后把书包放在腿上。
　　班主任还在讲话。
　　沈砚用余光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班会结束的铃声一响，江野就站起来，几乎是冲出了教室。他的动作太快，撞到了旁边的桌子，发出一声响，但他没有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跑了。
　　沈砚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
　　"江野每周五都这样，"周远转过头来说，"一下课就跑，比谁都快。"
　　"他去干什么？"
　　"不知道，"周远耸耸肩，"好像是家里有事吧。他从来不提。"
　　沈砚没再问。
　　但第二个周五，他又看到了同样的场景。江野在班会课上就开始收拾书包，铃声一响就冲出去，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第三个周五，沈砚决定跟着看看。
　　他不是故意要跟踪，只是好奇。而且，他隐隐觉得，江野藏着的那些东西，可能跟周五有关。
　　班会课结束后，沈砚不紧不慢地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他看到江野的背影在走廊的尽头一闪，然后下了楼梯。他跟上去，保持着一段距离。
　　江野走得很快，几乎是在跑。他出了校门，拐进旁边的一条小巷。沈砚跟上去，看到小巷的尽头是一条老街，两边都是各种各样的小店——杂货店、水果店、理发店、小吃店。空气里混着酱油、水果和油烟的味道。
　　江野在一家杂货店门口停了下来。
　　店面只有两三米宽，招牌上写着"江记杂货"四个字，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了。门口摆着几个纸箱子，里面装着一些水果和蔬菜。店里的灯光昏黄，能看到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商品。
　　江野推开门，走了进去。
　　沈砚站在小巷的拐角处，看着那家店。他的心跳有点快，不知道是因为走得太快，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假装路过，在店门口放慢了脚步。
　　透过玻璃门，他能看到店里的情况。
　　一个中年女人站在柜台后面，正在给一个顾客找零。她穿着一件朴素的碎花衬衫，头发扎在脑后，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她的眉眼跟江野很像，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几乎一模一样。
　　江野站在货架旁边，正在把一箱饮料搬到货架上。他的动作很熟练，弯腰，搬起，放上，一气呵成。搬完饮料，他又走到门口，把外面的纸箱子搬进来，然后开始整理里面的蔬菜。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汗珠，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光。
　　他妈妈在柜台后面跟顾客说话，声音很温柔。
　　"小江，"顾客走了之后，他妈妈说，"你先去写作业吧，这里我来。"
　　"没事，"江野说，"我先把这些货理完。"
　　"你明天还要上课呢。"
　　"周末作业不多，晚上写就行。"
　　他妈妈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他，眼里带着一丝心疼。她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腰，动作很轻，像是不想让江野看到。
　　沈砚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他终于知道江野为什么每周五都提前离校了。他不是去玩，不是去打球，而是回家帮妈妈看店。
　　他终于知道江野为什么上课睡觉了。周五晚上和周六周日，他都要在店里帮忙，搬货、收银、整理货架，一直忙到很晚。然后周日晚上还要赶作业，周一早上又要早起上学。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了。
　　他没有进去。他知道，如果他进去了，江野会很尴尬。他不想让江野难堪。
　　走在回学校的路上，沈砚的脚步比来时慢了很多。他想起江野课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推导，想起他转笔时漫不经心的样子，想起他说"但穷"时坦然的语气。
　　那些曾经让他觉得"这个人真奇怪"的细节，现在都有了答案。
　　周一上学的时候，沈砚在座位上看到了江野。
　　他看起来很累，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应该是周末又忙到很晚。他趴在桌上，正在补觉。
　　沈砚坐下，看了他一眼，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便当盒，放在他的桌角。
　　今天早上他特意让妈妈多做了一份。他说"学校有活动，中午可能不回来吃饭"，妈妈就给他多装了一份。
　　江野醒过来的时候，看到了那个便当盒。
　　他脚步顿住，转过头看沈砚。
　　"这是什么？"
　　"便当。"沈砚说，头也不抬。
　　"我知道是便当，"江野说，"为什么给我？"
　　"我妈做太多了，吃不完。"
　　又是假话。但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江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拿起便当盒，打开。
　　"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吃了一口，眼睛眯起来。
　　"好吃，"他说，"你妈手艺真的好。"
　　沈砚没说话，继续看自己的书。
　　但他的嘴角，又一次，几不可察地往上扬了一下。
　　他想，这样也挺好的。
　　你帮我一点，我帮你一点。
　　不需要说谢谢，也不需要说为什么。
　　就只是这样，安安静静地，做彼此的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