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的夏天》1云逸

19、冬天 一月初，期

　　一月初，期末考试。
　　这是高三上学期的最后一次考试，也是高三最重要的一次考试之一。全班都在拼命，想在这次考试里，考一个好成绩，过一个好年。
　　沈砚还是年级第一。
　　江野的成绩，又进步了，从年级第五，冲到了年级第三。
　　只差一分，就能追上沈砚。
　　班主任在班会上，再次表扬了他。说他是"进步最大的学生"，说他是"全班的榜样"，说他"一定能考上理想的大学"。
　　江野坐在座位上，笑了笑，但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
　　沈砚用余光看着他，心口揪了一下。
　　他知道，江野不开心。
　　考了第三，他应该开心才对。但他没有，因为他给自己定的目标，是第一。
　　他想追上沈砚。
　　他想跟沈砚，站在同一个高度。
　　但他还是，差了一分。
　　这一分的差距，横在他们之间，他忽然觉得，自己永远都追不上沈砚。
　　期末考试之后，就放寒假了。
　　这个寒假，很短，只有两周。
　　沈砚的爸妈，给他报了一个面试冲刺班，整个寒假，都要上课。他没有时间休息，没有时间玩，甚至没有时间，跟江野说一句话。
　　江野的寒假，也很忙。
　　他要帮妈妈看店，要做家务，要学习。他的时间，被排得满满的，没有一点空隙。
　　他们整个寒假，都没有见面。
　　甚至，连消息都没有发几条。
　　沈砚想给江野发消息，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野想给沈砚发消息，但他怕打扰他。
　　他们只能，各自忙着各自的事，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等待开学。
　　二月初，开学了。
　　高三下学期，正式开始。
　　这是高中的最后一个学期，也是最关键的一个学期。距离高考，只剩下不到四个月了。
　　整个学校的气氛，都变得更加压抑了。
　　教室后面的倒计时牌，数字一天一天地减少，像一把刀，悬在每个人的头上。
　　每个人都在拼命，都在努力，都在给自己施加更大的压力。
　　沈砚和江野，也不例外。
　　但他们之间的沉默，已经从最初的尴尬，变成了一种习以为常。他们坐在同一张课桌旁边，各自翻着各自的书，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偶尔眼神碰到一起，会点点头，然后各自移开。
　　不是疏远了，而是高三把所有人的精力都榨干了，连开口说话都觉得费力气。
　　沈砚的面试，已经通过了。他正式拿到了华清的保送资格，不用参加高考了。
　　但他没有告诉江野。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怕说了之后，江野会有压力。
　　他怕说了之后，他们之间的距离，会变得更远。
　　他怕说了之后，江野会觉得，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选择了继续隐瞒。
　　他想，等高考结束之后，再告诉江野吧。
　　现在，他要陪着江野，一起走完这最后四个月。
　　哪怕，他已经不需要参加高考了。
　　他也要，跟江野一起，坐在教室里，一起学习，一起考试，一起迎接高考。
　　因为，这是他能想到的，陪在江野身边的，最好的方式。
　　二月中旬，江野的妈妈，生病了。
　　是腰伤，老毛病了，因为常年搬货，累出来的。这一次，比较严重，医生说，必须住院治疗，而且以后，不能再干重活了。
　　江野一下子，就慌了。
　　拿到诊断书的时候，他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很久。医生说"必须住院"，说"以后不能再干重活"，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他心上。他妈妈才四十四岁，头发里已经有了白丝，手上全是搬货磨出来的茧。这个店是她一个人撑了十年的地方，现在医生说，她不能再搬货了。
　　那店里的货谁搬？房租谁交？他的学费谁出？
　　这些问题一股脑涌上来，堵得他喘不过气。但他不能慌。妈妈在病房里等着他，他要是慌了，妈妈就更慌了。
　　他在走廊里深吸了三口气，把诊断书折起来塞进兜里，然后推开门，笑着跟妈妈说："医生说没事，住几天院就好了。"
　　他妈妈住院，需要人照顾。店里的生意，也需要人打理。他还要上学，还要准备高考。
　　他的时间，一下子就不够用了。
　　他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去店里开门，整理货架，然后去上学。中午，他要去医院，给妈妈送饭，陪她一会儿。下午，继续上课。晚上，他要去店里，看店，理货，直到十点。然后回家，学习到十二点。
　　他每天，只睡五个小时。
　　有一次搬货的时候，他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货堆里。他扶着货架缓了半天，才慢慢直起腰。那时候他想，要是他也倒下了，这个家怎么办。
　　但他不能倒下。
　　他的身体，很快就撑不住了。
　　沈砚是在一周之后，才发现的。
　　他注意到，江野每天都来得很晚，而且总是气喘吁吁的。他的脸色，很差，眼底有很重的青黑，应该是很久没有睡好了。他上课的时候，经常走神，有时候，甚至会趴在桌上，睡着了。
　　沈砚问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江野说，没事，就是最近有点累。
　　沈砚不相信。
　　他偷偷地，跟着江野，去了医院。
　　他看到，江野提着饭盒，走进了住院部。他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
　　沈砚站在走廊里，透过门上的玻璃，看到了病房里的情况。
　　江野的妈妈，躺在病床上，脸色很苍白。江野坐在床边，正在给她喂饭。他的动作，很轻柔，很小心，像在对待一件珍贵的宝物。
　　他妈妈笑着，跟他说着什么。江野也笑着，回应着。
　　但沈砚能看出来，江野的笑容里，藏着多少疲惫和担忧。
　　沈砚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喉咙发紧。
　　他想，江野真的很不容易。
　　他才十七岁，就要承担这么多。照顾生病的妈妈，打理家里的店，还要准备高考。
　　他的肩上，扛着的，不只是他自己的未来，还有他妈妈的余生。
　　他不能输。
　　也不能倒下。
　　那天晚上，沈砚没有去上面试辅导。
　　他去了江野家的店。
　　江野正在店里，整理货架。他看到沈砚，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他问。
　　"我来帮你。"沈砚说。
　　"不用，"江野说，"我自己能行。"
　　"你一个人，忙不过来的，"沈砚说，"我帮你，能快一点。"
　　江野盯着他看了几秒，绷不住的嘴角往上扬。
　　"好吧，"他说，"谢谢你。"
　　"客气什么。"
　　然后两个人，一起整理货架，一起搬货，一起收银。
　　沈砚以前从来没有干过这些活，笨手笨脚的，经常出错。但他很认真，很努力，江野教他什么，他就学什么。
　　江野在旁边看着，笑了。
　　"你这种学霸，干这种活，真是屈才了。"他说。
　　"什么屈才不屈才的，"沈砚说，"能帮到你就行。"
　　江野看着他，鼻子有点酸。
　　他想，沈砚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他那么优秀，那么完美，有那么好的前途。但他愿意，放下身段，来帮他干这种粗活。
　　他何德何能，能有这样的朋友。
　　那天晚上，他们忙到十点，才关店。
　　江野请沈砚，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吃了一碗泡面。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冬天的凉意。
　　两个人并肩坐着，吃着泡面，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江野才开口。
　　"沈砚，"他说。
　　"嗯？"
　　"谢谢你。"
　　"又说谢谢，"沈砚说，"我们是朋友，不用这么客气。"
　　"嗯，"江野说，"朋友。"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泡面。
　　但他的眼睛，有点红。
　　他想，有沈砚这样的朋友，真好。
　　不管他有多难，有多累，有多苦，只要有沈砚在，他就觉得，一切都能熬过去。
　　沈砚看着他的侧脸，心里也一阵发酸。
　　他想，他一定要，好好保护这个人。
　　用他的方式。
　　不管以后怎么样，不管他们会去哪里，不管他们会变成什么样。
　　他都要，好好保护江野。
　　因为，江野是他最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