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的夏天》1云逸

17、高三 九月一号，

　　九月一号，星期一，晴。
　　高三开学的第一天，整个学校的气氛，都不一样了。
　　高一高二的学生，还在嘻嘻哈哈地打闹，而高三的教学楼，却安静得可怕。每个教室里，都坐满了人，每个人都在低头看书，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闹。
　　教室后面的黑板上，写着一行大大的字：
　　"距离高考还有278天。"
　　那行字用红色的粉笔写的，很醒目。沈砚走进教室的时候，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拿出课本，开始看书。
　　江野还没有来。
　　沈砚用余光看了一眼旁边的空位，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
　　一个暑假没见，他已经习惯了每天跟江野发消息。现在开学了，他们又能每天见面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翻书的动作有点慢。
　　高三了。
　　他们不会再有那么多时间，一起吃饭，一起自习，一起放学了。他们会被成堆的试卷和考试压得喘不过气，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他怕，高三会把他们，越推越远。

　　过了一会儿，江野来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背着一个大大的书包，看起来比暑假的时候，成熟了很多。他走到座位旁边，坐下，看了沈砚一眼，笑了笑。
　　"早。"他说。
　　"早。"沈砚说。
　　然后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各自拿出课本，开始看书。
　　沈砚用余光注意到，江野变了。
　　以前的江野，上课总要趴在桌上睡一会儿，或者转笔，或者在课本上画些奇奇怪怪的推导。但今天，他坐得很直，眼睛盯着黑板，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记个不停。
　　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以前没有的东西——不是随性，不是洒脱，而是一种沉下来的、认了真的东西。
　　沈砚看着他，手指在书页上蜷了蜷。
　　这是好事。
　　但他翻书的动作，更慢了。

　　开学第一周，班主任就开了一次高三动员大会。
　　她站在讲台上，表情严肃，说了很多话。说高三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年，说这一年决定了你们的未来，说你们要拼尽全力，不要给自己留下遗憾。
　　她说了很多，但沈砚只记住了一句。
　　"这一年，你们要放下一切，专心学习。别的事，都等高考之后再说。"
　　别的事，都等高考之后再说。
　　沈砚看着讲台上的班主任，握笔的手紧了紧。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江野。
　　江野正在认真地听班主任讲话，表情很严肃，眉头微微皱着。
　　沈砚看了他几秒，然后转回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他要把这份感情，藏在心里。
　　等高考之后再说。
　　现在，他要专心学习，专心准备高考，专心走他的路。
　　他不能因为感情，影响了自己，也影响了江野。
　　等高考结束之后，他会告诉江野的。
　　不管结果如何。
　　至少，他不会给自己留下遗憾。

　　九月中旬，竞赛的结果出来了。
　　沈砚拿了省一等奖。
　　这个成绩，已经足够他参加很多名校的自主招生了。而且，他爸妈已经帮他联系好了，华清的物理系，愿意给他保送的机会。
　　只要他面试通过，他就能直接保送华清，不用参加高考。
　　他爸妈很高兴，在电话里说了很多，说他争气，说他们没有白培养他，说以后一定要好好学，不要辜负他们的期望。
　　沈砚一一答应着。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盯着书页上的公式，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
　　从小学到高中，他一直在学。学奥数，学物理，学英语，学一切爸妈让他学的东西。他拿了无数的奖，考了无数的第一，所有人都说他优秀，说他以后一定有出息。
　　但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他喜欢物理吗？他想上华清吗？他以后想做什么？
　　答案是，他不知道。
　　他所有的目标，都是别人给他设定的。小学的时候，爸妈说"要考重点初中"，他就考了。初中的时候，爸妈说"要考重点高中"，他就考了。高中的时候，爸妈说"要拿竞赛保送华清"，他就在拿。
　　他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精确地执行着每一条指令，却从来没有想过，这些指令是不是他自己想要的。
　　他想起江野说过的话："你已经十七岁了，你的人生，应该由你自己来决定。"
　　那时候他觉得江野说得对，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决定。现在他拿到了保送资格，所有人都在为他高兴，他却坐在书桌前，盯着合上的书，发了很久的呆。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想上华清。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学物理。
　　他只知道，这是他爸妈想要的，不是他想要的。
　　但他没有反抗。
　　他已经习惯了，按照爸妈的安排，走下去。他甚至不知道，如果不按照爸妈的安排，他还能做什么。
　　他没有告诉江野，他拿到了保送资格。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怕说了之后，江野会有压力。
　　他怕说了之后，他们之间的距离，会变得更远。
　　他怕说了之后，江野会觉得，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选择了隐瞒。
　　他想，等高考结束之后，再告诉江野吧。
　　现在，他要陪着江野，一起走完高三这一年。
　　哪怕，他已经不需要参加高考了。
　　他也要，跟江野一起，坐在教室里，一起学习，一起考试，一起迎接高考。
　　因为，这是他能想到的，陪在江野身边的，最好的方式。
　　十月初，第一次月考。
　　这是高三的第一次大型考试，全班都很重视。沈砚虽然已经拿到了保送资格，但他还是参加了考试。他说，"我想跟大家一起考"。
　　其实，他是想跟江野一起考。
　　考试成绩出来的时候，沈砚还是年级第一。
　　江野的成绩，也进步了，从年级第十，冲到了年级第五。
　　班主任在班会上，表扬了他们两个。说沈砚一如既往地优秀，说江野进步很大，希望大家向他们学习。
　　江野坐在座位上，笑了笑，但没有说话。
　　沈砚用余光看了他一眼，能看出来，他很累。
　　为了考到第五，他一定又熬夜了。
　　沈砚的心里，有点心疼。
　　他想，江野不用这么拼的。
　　他已经很优秀了，不用每次都进步，不用每次都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
　　但他知道，江野必须拼。
　　因为他的肩上，扛着的不只是他自己的未来，还有他妈妈的余生。
　　他不能输。
　　月考之后，沈砚发现，他和江野的对话，变少了。
　　以前，他们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聊今天的课，聊班里的同学，聊老师的趣事，聊未来的梦想。
　　但现在，他们的对话，变得越来越简短。
　　"今天吃什么？"
　　"随便。"
　　"考得怎么样？"
　　"还行。"
　　"睡了吗？"
　　"还没。"
　　"早点睡。"
　　"嗯。"
　　他们的对话，从每天的几十句，变成了每天的几句。从长篇大论，变成了只言片语。
　　不是他们不想说，而是他们太累了。
　　高三的压力，像一座大山，压在他们的肩上。他们每天都在学习，学习，学习，学到脑子都麻木了，学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砚知道，这是正常的。
　　每个高三的学生，都是这样的。
　　但他还是，心里有点难受。
　　他想，要是能回到高二，就好了。
　　那时候，他们有说不完的话，有做不完的事，有挥霍不完的青春。
　　但现在，青春正在一点一点地流逝。
　　而他们，连抓住它的力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