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的夏天》1云逸

13、细节 冷战结束之

　　冷战结束之后，沈砚和江野的关系，比以前更好了。
　　不是那种表面上的更好，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默契的更好。他们好像经过了那次争吵之后，更加了解彼此了，也更加珍惜彼此了。
　　他们之间，开始出现一些，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细节。
　　比如，江野生病的时候，第一个找的是沈砚。
　　那是五月中旬的一个周一，江野来上学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一直在咳嗽。沈砚问他是不是感冒了，他说"没事，就是有点着凉"。
　　但到了下午，他开始发烧了。
　　他的脸很红，额头很烫，整个人都蔫了，趴在桌上，有气无力的。沈砚摸了摸他的额头，吓了一跳。
　　"你发烧了，"沈砚说，"我送你去医务室。"
　　"不用，"江野说，声音哑得不行，"睡一觉就好了。"
　　"不行，"沈砚说，语气很坚决，"你烧得这么厉害，必须去看医生。"
　　他跟老师请了假，然后扶着江野，去了医务室。校医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二，说是重感冒，需要打针吃药，然后回家休息。
　　沈砚帮江野拿了药，然后扶着他，往校门口走。
　　"你家在哪儿？"沈砚问，"我送你回去。"
　　"不用，"江野说，"我自己能走。"
　　"你都烧成这样了，怎么自己走？"沈砚说，"别废话，告诉我地址。"
　　江野看着他，嘴边浮起一丝笑意，然后把地址告诉了他。
　　沈砚扶着他，打了一辆车，往他家走。江野靠在座位上，头歪在沈砚的肩膀上，呼吸热热的，喷在沈砚的脖子上。
　　沈砚的身体，僵了一下。
　　但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着，让江野靠着。
　　他能闻到江野身上的味道，是淡淡的肥皂味，混合着一点汗水的味道。那味道，很好闻，让他觉得，心里很踏实。
　　到了江野家，沈砚扶他上楼，帮他开门，扶他到床上躺下。然后他去厨房，给江野倒了一杯水，让他吃药。
　　江野吃完药，躺在床上，看着沈砚。
　　"谢谢你，"他说，声音还是哑的，"麻烦你了。"
　　"客气什么，"沈砚说，"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嗯。"
　　沈砚转身，准备走。
　　"沈砚，"江野忽然叫住他。
　　"嗯？"
　　"你能不能……陪我一会儿？"江野说，声音有点不好意思，"我妈不在家，我一个人，有点无聊。"
　　沈砚看着他，心里一动。
　　"好。"他说。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江野。江野躺在床上，脸还是红的，眼睛半睁半闭，看起来很虚弱。
　　"你想看电视吗？"沈砚问。
　　"不想，"江野说，"就想跟你说说话。"
　　"好。"
　　然后他们就开始聊天。聊一些有的没的，聊小时候的事，聊学校的事，聊未来的事。江野的声音很轻，很慢，像在说梦话一样。
　　聊着聊着，江野就睡着了。
　　他的呼吸变得均匀，眉头也舒展开了，看起来很安详。
　　沈砚坐在床边，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想，江野平时看起来那么坚强，那么洒脱，什么都不在乎。但生病的时候，也会像一个孩子一样，需要人陪，需要人照顾。
　　他伸出手，想帮江野把被子盖好。
　　但他的手，刚碰到被子，就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江野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刚好放在他的手旁边。
　　江野的手，很大，很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沈砚看着那只手，心里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握住它。
　　但他没有。
　　他只是，轻轻地，帮江野把被子盖好，然后收回手，坐在椅子上，静静地陪着他。
　　直到江野的妈妈回来，他才起身离开。
　　走的时候，江野还在睡。
　　沈砚看着他的睡颜，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希望江野，快点好起来。
　　比如，沈砚考试结束，第一个想找的人，也是江野。
　　五月底，物理竞赛复赛。
　　沈砚考了三天，考完之后，整个人都累瘫了。他走出考场，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眯了眯眼，然后拿出手机，想给江野发消息。
　　他想告诉江野，他考完了。
　　他想告诉江野，他考得还行。
　　他想告诉江野，他现在，很想见他。
　　他编辑了一条消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句："考完了。"
　　几秒钟之后，江野的消息就来了。
　　"考得怎么样？"
　　"还行。"
　　"那我请你吃饭，庆祝一下。"
　　"好。"
　　沈砚看着手机屏幕，笑了。
　　他想，果然，第一个想找的人，就是江野。
　　不管是开心的时候，还是难过的时候，不管是成功的时候，还是失败的时候，他第一个想到的人，永远都是江野。
　　这种感觉，很奇怪。
　　但也很美好。
　　比如，他们会在晚自习结束后，一起走回宿舍。
　　虽然他们都不住校，但他们会故意绕远路，从学校的宿舍区走一圈，然后再出校门。
　　宿舍区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味道，和栀子花的香气。
　　他们走得很慢，很慢，好像在享受这段路。
　　有时候，他们会聊天，聊今天发生的事，聊班里的同学，聊老师的趣事。有时候，他们什么都不说，就只是安静地走着，听着彼此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走到宿舍区尽头的时候，他们会停下来，站一会儿。
　　"该走了。"江野说。
　　"嗯。"沈砚点点头。
　　然后他们继续走，往校门口的方向。
　　沈砚每次都会想，要是这条路，能再长一点就好了。要是能一直这样走下去，就好了。
　　他不知道，江野是不是也这么想。
　　但他注意到，江野每次走这条路的时候，也走得很慢，很慢。
　　比如，他们会在操场，看别人打球。
　　不是他们自己打，而是坐在看台上，看校队的人训练。
　　江野会一边看，一边点评。"这个传球不错""那个投篮姿势不对""这个人速度挺快的"。沈砚坐在旁边，听着他点评，偶尔问一两句。
　　"你为什么不进校队？"沈砚有一次问。
　　"没时间，"江野说，"校队训练太频繁了，我还要帮我妈看店。"
　　"你打得这么好，不进校队，可惜了。"
　　"有什么可惜的，"江野笑了，"打球就是为了开心，又不是为了进校队。"
　　沈砚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想，江野就是这样的人。做什么事，都是为了开心，为了自己喜欢。他不会为了别人的期待，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
　　这一点，沈砚很羡慕。
　　比如，他们会一起逃一次没有意义的晚自习。
　　那是六月初的一个晚上，天气很热，教室里没有空调，只有几台风扇在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全班都在自习，但没有人能学进去，一个个都心浮气躁的。
　　江野趴在桌上，转着笔，忽然转过头，看着沈砚。
　　"沈砚，"他说，"想不想逃晚自习？"
　　沈砚一时语塞。
　　"逃晚自习？"
　　"嗯，"江野说，"反正今天也学不进去，不如出去透透气。"
　　沈砚犹豫了。
　　他从来没有逃过课。他从小就是好学生，从来不迟到，不早退，不逃课。逃晚自习这种事，对他来说，是想都不敢想的。
　　但看着江野期待的眼神，他忽然觉得，也许，可以试一次。
　　"好。"他说。
　　江野笑了，然后收拾东西，拉着沈砚，从教室的后门溜了出去。
　　他们溜出学校，去了附近的一个夜市。夜市很热闹，人来人往，各种各样的小吃摊，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江野拉着沈砚，从街头吃到街尾。烤串、臭豆腐、手抓饼、奶茶，一样都不放过。沈砚以前从来不吃这些东西，妈妈说不卫生。但跟江野在一起，他什么都吃了，而且觉得，很好吃。
　　吃完之后，他们去了江边。
　　江边很安静，只有几对情侣在散步。他们坐在江边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夜景，吹着江风。
　　"舒服，"江野说，伸了个懒腰，"比在教室里蒸桑拿强多了。"
　　沈砚看着他，笑了。
　　"谢谢你，"他说，"带我逃晚自习。"
　　"客气什么，"江野说，"人生嘛，总得疯狂一次。"
　　沈砚看着他，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想，这大概就是青春吧。
　　不是每天都在学习，不是每天都在考试，而是有一个人，愿意陪你做一些疯狂的、没有意义的事。
　　这些事，看起来没有用。
　　但很多年以后，你会发现，这些事，才是青春里最珍贵的回忆。
　　比如，他们会因为一句话，突然沉默很久。
　　那是六月中旬的一个下午，他们在图书馆里自习。沈砚在做数学题，江野在看一本小说。
　　看着看着，江野忽然开口。
　　"沈砚，"他说。
　　"嗯？"
　　"你说，我们以后，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沈砚停下笔，转过头看他。
　　"什么意思？"
　　"就是，"江野说，"高中毕业之后，我们还会像现在这样，一起吃饭，一起自习，一起放学吗？"
　　沈砚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高中毕业之后，他们会是什么样子。他会去北京或者上海，江野会留在本地。他们会在不同的城市，过不同的生活，遇见不同的人。
　　也许，他们会渐行渐远。
　　也许，他们会变成，只是在朋友圈点赞的关系。
　　也许，很多年以后，他们再见面，只会说一句"好久不见"。
　　这些可能性，沈砚都想过。
　　但他不愿意想。
　　他希望，他们能一直像现在这样。
　　"会的，"沈砚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管以后怎么样，我们都会是好朋友。"
　　江野看着他，笑了。
　　"嗯，"他说，"好朋友。"
　　然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写字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们各自做各自的事，但谁也没有再说话。
　　因为他们都知道，"好朋友"这三个字，不足以表达他们之间的感情。
　　但他们也不知道，除了"好朋友"，还能说什么。
　　他们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发芽。
　　但他们都不知道，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