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神仰临渊》禄之灼灼

6、第 6 章 密道暗

　　密道暗门的古老符文在岩壁上明明灭灭，漆黑的通道如同巨兽张开的巨口，幽深不见尽头。身后的脚步声已经迫近，锁魂神链碰撞碎石的脆响刺得耳膜生疼，搜魂大阵的力量如同细密的网，死死缠缚住我的神魂，每一寸魂体都在被那股力量撕扯，后背方才被神力灼伤的地方一阵阵抽痛，眼前阵阵泛起黑雾。

　　我望着光幕里那片被滚滚黑雾吞没的九重天宫，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魔神破封。

　　那是被临渊亲手镇压万年的邪祟，当年为了封印这股祸乱，他耗损过半本源神力，才将其囚于天宫最深处的镇魔渊。如今借着诸神动乱、人心惶惶的间隙，冲破封印，漫天黑雾翻涌，吞噬着周遭的神辉，大殿之内，原本齐声请愿的诸神乱作一团，惨叫与兵器碰撞的轰鸣透过光幕遥遥传来。

　　临渊依旧立在高台之上，白衣在肆虐的黑风中猎猎翻飞。他没有回身躲避，周身爆发出万丈清冽神辉，金色的秩序神力轰然展开，硬生生挡住扑面而来的魔神黑雾。可我分明看见，他的肩头微微一沉，那是旧伤被牵动的征兆。

　　他本就因为今日诸神的诘难心神耗损，此刻还要独自对抗蛰伏万古的魔神，局势凶险到了极点。

　　隐墟上神站在我身侧，神色凝重，苍老的指尖紧紧攥起：“这是天运祸乱。魔神借神界内部的裂痕出世，如今九重天已是人间炼狱。你若是踏入密道，便是直接闯进战火中心。密道虽能直达天宫后殿，可沿途布满镇魔渊泄露出来的魔瘴，你魂体本就重伤，一旦沾染魔瘴，神魂会被慢慢侵蚀，再也无法复原。”

　　我指尖止不住发抖，目光死死凝在光幕之上。

　　我看见临渊抬手，万千秩序神纹在半空交织，和漆黑的魔雾激烈碰撞，每一次相撞，都有大片碎石从天宫殿宇坠落。底下的众神四散奔逃，有一部分神明畏惧魔神力量，竟直接倒戈，高声呼喊，说这一切灾祸皆由我而起，是我扰乱神尊道心，才引来了魔神现世。

　　“皆是那尘神沈砚作祟！若不是她蛊惑至尊，神界怎会生出这般大乱！”

　　“杀了她，平息魔神之怒！”

　　那些话语穿过光幕，一字一句砸在我的心上。

　　原来在他们眼中，所有的灾难，所有的祸乱，根源依旧是我。哪怕魔神破封是天道旧劫，也可以轻易把罪责全部推到一粒尘埃身上。

　　我心口泛起无边的寒凉，可心底那股执拗的念头却愈发清晰。

　　我不能逃。

　　我躲在这地底裂隙里苟活，任由他一个人扛下诸神的非议，扛下魔神的袭击，任由所有人把所有的罪孽都扣在我的头上。我写过无数故事，笔下的人物从来不会在爱人身陷绝境的时候缩在暗处独善其身。可我也清楚，我如今神力残破，连自保都尚且艰难，就算奔赴过去，我又能做些什么？我没有高强的修为，没有护身的法宝，我过去，或许只会成为他的累赘，让他分神护我，让他处境更加艰难。

　　进退两难的煎熬死死绞着我的神魂，两种念头在脑海里疯狂撕扯。

　　身后拐角处，玄金执法上神的身影已经显露出来，四道神影全部追入裂隙，锁魂神链在空中嗡嗡震颤，泛出刺骨的寒光。

　　“沈砚！不要再负隅顽抗！”他的声音带着怒意，在狭长的通道里回荡，“魔神已经破封，九重天大乱，你若束手就擒，尚可留你一缕残魂，若是继续逃窜，今日便要让你魂飞魄散！”

　　他们已经看见密道的暗门，看见站在门前的我。

　　“原来你还藏着远古密道。”银袍执法神冷笑一声，抬手便要催动神链，“妄想借密道去往九重天宫？你以为你有资格出现在神尊面前吗！”

　　数道神链呼啸着朝我席卷而来，带着毁灭一切的刑罚神力。

　　隐墟上神抬手，周身爆发出一层灰蒙蒙的古老神力，挡在我身前，硬生生接下这一击。沉闷的巨响炸开，岩壁大片剥落，碎石如雨般砸落，老者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淡淡的神血。他本就被囚禁地底两万载，神力早已衰败，强行抵挡执法上神的攻击，已然是拼尽了全部底蕴。

　　“你们这些守旧的执法者，只会死守腐朽的尊卑律法，看不见天道真正的祸乱，反倒执着于追杀一个无辜的女子。”隐墟上神的声音沙哑，身躯微微摇晃，“今日魔神出世，神界存亡悬于一线，你们不去驰援天宫，反倒执着于追捕一介尘神，何其荒唐。”

　　“休要胡言！”玄金上神厉声呵斥，“尊卑纲纪便是神界根基，只要除去这祸根，神尊便能重归无情道，便可全力镇压魔神！”

　　“可笑。”隐墟上神苦笑，“人心一旦动了，哪里是除去一个人，就能抹除的。”

　　他挡在我身前，身躯已经摇摇欲坠，可依旧没有退让半步。

　　我看着老者单薄的背影，心中一阵发酸。我和他素不相识，他却愿意为了我，对抗四位执掌刑罚的执法上神。我想起他方才说过的往事，他也曾为了跨越阶级的情爱，落得永世囚于地底的下场。或许是在我身上，看见了当年的自己。

　　可我不能让他为我白白送死。

　　我伸手按住隐墟上神的胳膊，指尖触到他冰凉颤抖的肌肤，低声道：“前辈，您不要再挡了。”

　　“你要做什么？”老者转头看向我，眼中满是担忧。

　　我抬眼望向那道泛着微光的密道暗门，又回头望向步步紧逼的执法神明，光幕之上，九重天宫的战斗愈发惨烈，黑雾不断侵蚀着临渊周身的秩序神辉，他的白衣已经染上点点暗色魔痕。

　　我心里已经做了决断。

　　“我要进去。”

　　“可是你的魂体重伤，魔瘴凶险，进去就是九死一生。”

　　“我没有别的选择。”我深吸一口气，神魂之中仅存的力量全部调动起来，“我留在这里，只会连累您，也只会让临渊独自面对所有的一切。就算我力量微弱，就算我会被魔瘴侵蚀，我也要去到他的身边。哪怕只能站在他的身后，哪怕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也不能让他一个人背负这所有的骂名与劫难。”

　　我转头看向执法神，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们要抓我，可以。但我不会任由你们把我当做牺牲品，献祭来平息所谓的祸乱。我要亲自去到九重天宫，当着所有神明的面，说清楚一切。”

　　玄金上神眉头紧蹙，显然没有料到我会说出这番话。他本以为我会仓皇逃窜，或是束手就擒，却没料到我要主动踏入战火纷飞的天宫。

　　“你可知，一旦踏入密道，便是踏入战场。魔神肆虐，众神仇视你，你过去，只有死路一条。”

　　“死，我也认。”我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没有半分退缩，“但我不会任由世人把所有罪责强加在我的头上，更不会让临渊因为我，承受莫须有的唾骂。”

　　话音落下，我不再犹豫，转身，一步踏入密道暗门。

　　身后的光线瞬间被隔绝，一股阴冷刺骨的魔瘴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住我的全身。

　　密道之内一片漆黑，只有岩壁上零星的远古符文散发微弱的冷光。通道狭窄蜿蜒，四处弥漫着从镇魔渊泄露出来的魔气，那股黑雾顺着我的神魂缝隙往里钻，一阵阵钻心的剧痛席卷全身，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啃噬我的魂体。

　　我浑身剧烈颤抖，脚下踉跄，险些直接栽倒在地。

　　身后传来执法神暴怒的喝声，还有隐墟上神竭力阻拦的打斗声响，金属碰撞，神力炸裂的轰鸣在密道之外回荡。他们想要追进来，可密道的古老禁制已经被我启动，高阶神明的庞大神力无法轻易穿透，只能在门外徒劳地轰击岩壁。

　　“沈砚！你给我出来！”

　　那怒吼被厚重的岩壁阻隔，渐渐变得遥远。

　　密道之内只有我粗重的喘息，还有魔瘴不断侵蚀神魂带来的剧痛。我扶着冰冷湿滑的岩壁，一步一步艰难往前挪动。魔瘴顺着我的四肢百骸蔓延，我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脑海里不断闪过零碎的幻象。

　　幻象里是神宴之上，临渊遥遥望向我的那一眼；是破败神墟之中，他俯身对我说，规则由他定；是他指尖轻轻拂过我鬓角的温柔。那些滚烫的画面，在魔瘴带来的眩晕之中，变得摇摇欲坠。

　　我咬紧牙关，死死攥住拳头，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倒下。

　　我不能在这里倒下。

　　我还要见到他。

　　密道漫长无边，不知道要走多久，沿途的魔瘴越来越浓重，有不少死去神明的残魂碎片在黑暗中游荡，发出凄厉的呜咽，那些残魂都是当年镇压魔神时陨落的神明，他们的怨念被魔瘴放大，不断朝着我扑过来，想要撕扯我的神魂。

　　我拼尽残存的神力，勉强抵御住那些残魂的侵扰，每往前踏出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心神。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一缕微弱的天光。

　　密道的出口，就在前方。

　　我心头一振，拼尽最后力气加快脚步，朝着那片光亮奔去。

　　出口连接的，正是九重天宫的后殿偏院。

　　可当我踉跄着踏出密道，双脚落在天宫白玉地砖之上的那一刻，整个人瞬间僵住。

　　漫天魔雾笼罩了大半个天宫，昔日圣洁辉煌的殿宇处处残破，琉璃瓦片碎裂散落一地，四处都是打斗过后的痕迹。

　　而就在不远处的大殿广场之上，临渊正独自与魔神的黑雾缠斗。

　　他周身的秩序神辉已经黯淡了不少，白衣上布满魔蚀的黑色印记，嘴角溢出一缕金色神血。魔神的黑雾化作巨大狰狞的虚影，不断朝他扑杀过去。

　　周围的神明，大半已经四散躲避，剩下的一部分，竟没有上前相助，反倒远远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我听见他们低声的议论，字字刺耳。

　　“都是沈砚惹出来的祸端，神尊为她分心，才会被魔神趁虚而入。”

　　“若是神尊早早除去此女，怎会落到这般境地。”

　　“等魔神将神尊重创，我们再出面收拾残局，到时候，便可以名正言顺废除那尘神。”

　　原来，他们不仅不驰援，还在暗中等着，等着临渊落败，好借机清算我。

　　我心口像是被冰水狠狠浇透，浑身发冷。

　　临渊正全神贯注对抗魔神，没有察觉到身后密道走出的我。

　　可就在这时，那魔神的巨大虚影，似乎捕捉到了我的气息。

　　漆黑的魔雾骤然一转，舍弃了临渊，化作一道凌厉的黑芒，猛地朝我这个方向袭来。

　　它的目标，是我。

　　我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来不及躲闪。

　　临渊敏锐察觉到异动，猛地转头，视线骤然落在我的身上。

　　他看见我，看见我浑身被魔瘴侵染，衣衫破碎，魂体摇摇欲坠，站在满地狼藉的天宫庭院之中。

　　那双永远淡漠深邃的眼眸，瞬间掀起滔天波澜。

　　他瞳孔骤然收缩，不顾身前还在扑杀而来的魔神，不顾一切朝我这边冲过来。

　　“沈砚！”

　　一声呼喊，响彻残破的天宫。

　　可魔神的黑芒速度快到极致，已经近在咫尺，眼看就要穿透我的魂体。

　　我甚至能清晰看见黑雾之中，魔神那一双充满恶意的竖瞳。

　　千钧一发之际，临渊的身影堪堪赶到，他伸手，将我狠狠护在身后。

　　漆黑魔芒狠狠撞在他的后背。

　　沉闷的巨响炸开。

　　金色的秩序神力轰然崩碎大片。

　　临渊闷哼一声，一口金色神血喷涌而出，洒落在洁白的衣袍上，触目惊心。

　　他用自己的身躯，硬生生替我接下了这致命一击。

　　我死死抓着他的衣摆，指尖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替我挡下这一击。”

　　他后背的魔痕正在飞速蔓延，那股剧毒的魔气顺着伤口，不断侵入他的本源神魂。

　　他缓缓转过身，脸色苍白，却依旧伸手，抬手抚过我满是泪痕的脸颊，指尖依旧是熟悉的微凉。

　　“我说过，我不会再只在暗处护你。”

　　话音未落，那魔神虚影发出震天的咆哮，趁着临渊身受重创，再度凝聚全部力量，朝着我们二人扑杀过来。

　　而远处，那些冷眼旁观的诸神，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神色。

　　他们在等，等我们一同陨落。

　　我望着身前重伤的临渊，望着铺天盖地压过来的魔雾，望着四周虎视眈眈的众神，心底一片冰凉。

　　我历尽艰险奔赴而来，本想和他并肩作战，可此刻，我不仅帮不上分毫，反倒成了拖累，让他为我身受致命重创。

　　更可怕的是，我能清晰感觉到，侵入我体内的魔瘴，正在悄然发生异变。

　　有一股极其诡异的力量，正在我的神魂深处苏醒。

　　我好像，被魔神的力量盯上了。

　　我来不及细想，魔神的巨爪已经遮天蔽日，朝我们狠狠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