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出东山上》缪弈秩

12、鸿门宴

　　三十四

　　镰月高悬，二皇子正独自站在御花园中。
　　陆怀瑜犹豫片刻，还是走上前去。
　　一阵风来，云也掩住了月光。
　　此刻，偌大的花园里，四下无人，月黑风高。

　　二皇子听见脚步声，回头望她，
　　“你是何人？”

　　陆怀瑜垂眸，
　　“参见二殿子，下官陆怀瑜。”
　　手却已握住袖中的匕首。

　　“寻我？何事？”

　　陆怀瑜抬眼望他，笑着缓步上前，
　　“二殿下，是性命攸关的大事。”

　　二皇子蹙眉，见她如此，正欲侧耳倾听。
　　没想到下一秒，胸口竟被狠狠捅进刀子。
　　二皇子不可置信地退后几步，倒在了地上。

　　陆怀瑜步步紧逼，跪在他身前，将匕首从他胸口用力拔出，
　　二皇子吐出一口鲜血，
　　“你……”
　　“是我，我是陆家遗孤，你还记得我吗？”
　　说完又捅上一刀，拔出的瞬间，血溅了她一脸。
　　她看着血淋淋的匕首，笑了。
　　而后，坐了上去，握紧双手，一刀一刀用力捅了下去。

　　陆怀瑜清醒时，手还在空中乱挥，满头大汗。
　　她喘着气，用了片刻，才平复下来。

　　这些噩梦，已经成为她的日常。
　　但梦中人的脸，今夜才终于清晰。
　　她起身，披上披风，走到了院中。
　　她随手摘下一枚树叶，吹了起来。
　　是那首哄孩子的童谣。

　　那梦中的童谣，后来也在她清醒的夜里响过几次。
　　她知是谁，却从未去看过。
　　后来，那声音便消失了。
　　直到半年前，进宫面圣时，竟再见了。
　　穿着官服的他站到面前时，一下让她晃了神。
　　原来，他有名字，原来，他叫陆九。
　　‘陆九？’
　　‘这是巧合？还是？’
　　叶子被她吹破了，她的思绪也被打断。
　　她将叶子放回土里，也将涌出的感情收了回去。
　　她的命，已经不属于她自己了。
　　她想去看的，也不是那个自由的世界了。
　　她要做的事情很危险，她也不想再有身边人因她而死。
　　从此，便是桥归桥，路归路吧。

　　三十五

　　正当陆怀瑜苦思下一步棋该如何走时，二皇子主动找上了她。
　　梨园使说明日二皇子在府中设宴，指名要她前去。

　　二皇子望着坐于席中央的陆怀瑜。
　　他没想到，这人，竟是陆家遗孤。
　　也是当年沈清和拿着一纸婚书，跪在宫门外三天三夜，求回来的未婚妻。
　　当时沈太傅还气急，险些将这老来子打死。
　　但或许正因此，才让父皇感其“情深”，最终松了口。
　　也是，父皇自己就是个情种，最吃这种把戏。
　　一想到这女人，已有婚约还敢跑到自己面前招摇，他就觉得她实在该死。
　　于是，还没等陆怀瑜坐稳，他便徐徐开口道，
　　“陆乐师，”
　　声音不大，却依旧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本王听闻，你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这是为何？”

　　陆怀瑜一顿，垂首道，
　　“臣女容貌有瑕，难登大雅。”

　　“难登大雅？”
　　二皇子笑了一声，
　　“那为何还要入梨园，登大殿？又或者，你视朝堂如儿戏，可容你这般遮遮掩掩，故弄玄虚？”

　　满座无声，针落可闻。

　　陆怀瑜面上无异，心跳已快如擂鼓。
　　她没想到，她还没找上仇人，仇人就已为她设下了鸿门宴。
　　这话，是将她架上了火，往大了说，那便形同欺君。

　　今日座上宾客不多，二皇子左手边坐着楚河，楚河身旁是陆九。
　　右手边坐着刑部使，旁边是沈清和。
　　再其他，陆怀瑜未见过，也不认得。
　　此刻所有人都注视着她。
　　她不知为何，此刻竟下意识用余光瞥了眼陆九。
　　陆九勾勾唇，手往桌上一撑，陆怀瑜赶忙说道，
　　“二殿下教训得是。”
　　陆九身形一顿，静静地注视着陆怀瑜。
　　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陆怀瑜身上，没人注意到这个小插曲。
　　席上诸位都或多或少听闻过这位陆乐师，对她也是有好奇的，没想到今日，歪打正着了。
　　陆怀瑜抬起手覆上耳后，珠帘在她的动作中碰撞出声响，随着她手掌从右到左在脸颊缓缓划过，那一张巴掌大的脸终于清晰地展现在了众人眼前。
　　额前几缕发丝在她脸前随风纷扬，她抬起头，望向二皇子，眼中毫无波澜。
　　席上混着细微的惊呼和细碎的议论，仿佛与此刻直直对视的二人是两个世界。
　　不消片刻，二皇子倒是先移开了目光，而后他瞧见了正直直望着陆怀瑜的沈清和，又莫名滋生出一股邪火。
　　“沈大人，这位乐师，好像与你还有婚约？”
　　议论声更是沸腾了些。
　　沈清和起身行礼，
　　“回二殿下，正是。”

　　“那为何迟迟不成婚？”
　　二皇子挑眉，
　　“本王等着喝你们喜酒呢。”
　　但还未等沈清和回答，他又慢悠悠地补上了一句，
　　“不过也是，陆乐师有这般才华，又岂会甘心身居内院相夫教子呢。沈大人，可要好好守着这尊宝，别最后落得个竹篮打水才好。”

　　沈清和正欲说什么，陆怀瑜倒是先起身开了口，
　　“二殿下，臣女与沈公子的婚约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臣女不敢有违。”
　　说到这，她转身望向沈清和，眼中染上柔光，
　　“沈大人重诺，当年持婚书救臣女于危难，又顾念着臣女，将婚期延后三年，此恩此情，臣女铭感五内。沈大人知臣女素爱音律，便成全了臣女入梨园之愿，不曾以婚约束缚。说来，这珠帘也是臣女的私心，自以珠帘为约束，时刻心念这份尊重与信任。”
　　说罢，便向沈清和屈膝行了个礼。
　　沈清和马上回以揖礼。
　　此情此景，羡煞旁人。

　　二皇子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案下的手早已攥紧。
　　二皇子举起酒杯，
　　“沈大人真是好福气。”
　　随着这一声，席间众人纷纷起身举杯向沈清和祝贺，沈清和不好意思地一一应下，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二皇子今日本是想找陆怀瑜不痛快，没想到自己倒是更不痛快。
　　他真看不上沈清和这满脑子情情爱爱的样子。
　　他觉得陆怀瑜一定有问题。

　　楚河虽也跟着起身笑着祝贺，手却快要把杯捏碎了。
　　他没想到，这琵琶女，居然是他心心念念的‘年画娃娃’。
　　他也听过这琵琶女的传闻，但他从不好奇。
　　没想到陆朝瑾改了名字，又回到了他身边，可他居然现在才知道。
　　他直直地盯着那抚琴的玉手。
　　“楚大人，我敬你。”
　　楚河望向陆九，举杯共饮，谈笑间心中却在想，
　　‘奶奶，是年画娃娃，你看见了吗？她长大了，更好看了。’

　　二皇子也举起酒杯转向陆九，
　　“陆大人，本王听闻，你箭术了得。改日可否让本王也开开眼？”

　　陆九起身，抱拳道，
　　“二殿下抬爱，臣惶恐。”

　　二皇子笑着摆摆手，
　　“你我是同辈，不必如此拘礼。”

　　推杯换盏间，夕阳西斜，席也散了。
　　陆怀瑜抱着琵琶，走在队伍最后，经过回廊时，她隐约听见似有脚步声，回身望去，却什么也没发现，便跟上队伍离开了。

　　回廊的阴影中，楚河正站在那里，如环伺恶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