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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中秋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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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今夜中秋国宴。
宫内灯火通明,歌舞悠悠。
二皇子坐于席间,横眉冷目,自斟自饮。
酒过三巡,很快便迎来了压轴大戏。
只见双排身着大袖红裙的舞女鱼贯而入,很快站到了两侧席位前,而那中间,像变戏法般,已端坐了一位怀抱琵琶,身着青白相间,内藏流光银丝衫裙,面戴珠帘的女子。
二皇子斜睨一眼,鼻间哼出一声。
片刻后,琵琶声起。
秋风适时吹起,玉兰香,便随着抚琴的指尖,往外散去。
花香清新扑鼻,竟让入口的酒液都似清甜了几分。
二皇子举着酒杯的手微顿,又一口饮尽,随后缓缓放下酒杯,正眼看向殿中的琵琶女。
陆怀瑜正侧头望着手中弦,堪堪留给二皇子一个月牙般的侧脸及那墨发间如玉的耳尖。
二皇子眯了眯眼。
他记得这个女子。
半年前,她站上过大殿。
满堂男官,唯她一女子。
不成体统。
他当时就想,这女人,怕是活到头了。
下一刻,此女似有感应,抬起头直视前方。
可却似在望向无垠宇宙,眉宇间全是故事。
那双眼眸清冷,却又因倒映着殿中灯火,似在雪地中生起的火把,让人不禁想再近前些。
二皇子被莫名的思绪所恼,又倒了一杯。
正欲饮,座中人的吟唱忽地传来。
那声音透亮清润中又带着一丝甜,婉转动听。
酒杯就这么举在了半空。
他早就听闻,梨园这新晋之星,谱曲十分厉害,却从不题词。
故弄玄虚,竟也传得似个神奇。
正想着,清甜的嗓音突而磅礴,竟在整个大殿中回荡。
余音绕梁,不绝于耳。
二皇子眼神震颤,转头望向她。
歌声分明是喜庆之音,可那人眼中,
‘为何?看不出情绪?’
像蒙着雾,隔着纱。
‘莫非,她也不喜节庆。’
二皇子晃了晃脑袋。
‘定是自己喝醉了。’
‘一定是的。’
不然,怎觉,这靡靡之音,竟也不算太差。
一曲罢。
皇帝大赏,满堂叫好。
琵琶女谢礼后,便又隐在鱼贯而出的舞者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殿中。
口中的酒食,一下没了滋味。
好不容易撑到皇帝离席,二皇子便也起身,匆匆离去。
天上的满月高挂,光辉洒落人间,照着每一处人团圆时刻的心念。
好似这一刻,所有人都变得透明,无处遁形。
二皇子脚步加快了些。
‘今晚的酒,有些不对劲。’
而后,他就听见了细微的琵琶声。
奇怪,殿内丝竹乱耳之音还在奔涌,可这琵琶音,确是实实在在传进了他耳中。
他侧头望去,殿外那凉亭间坐着的背影,分明是那琵琶女。
许是劲酒上头,他竟叫停了随从,独自往那亭中走去。
琵琶女似是在调琴,认真地侧耳倾听,细细扭动着旋把。
二皇子鼻中呼出的气灼得他头晕,那入鼻的玉兰香却让他清醒了些许。他不禁又上前了几步,不消片刻,竟站到了琵琶女身后。
琵琶女的影子投在他身上,凉凉的,竟不反感。
二皇子微微抬手,手指刚入影中,琵琶女猛地站了起来。
条件反射,二皇子面色忽然狰狞,抬手一掌击出。
琵琶女正好转身,这掌堪堪擦过她耳朵,白玉瞬间红透,那珠帘也断了,滑落在地,像天上月坠到地上的碎影,弹跳着四散而去。
琵琶女此刻距他极近,那双清冷的眼现如受惊小鹿,紫玉葡萄般的瞳水润地望着他。
那张脸实在精致,棱角中又带着适当的弧度,是没有攻击性的美。
像月亮。
太像了。
变化多端。
刚在殿中,明明还是清冷弯月,此刻,便像洁白满月。
透亮,纯净,光洁。
二皇子愣住了。
琵琶女反应过来后,自觉失礼,往后退了几步,抱琴而跪。
“二皇子赎罪。”
‘何罪之有?’
二皇子望着眼下人头顶的墨色。
‘何罪,之有?’
竟要为普通的一天添上团圆的噱头,把人照得尽现原形。
他看着她攥紧的手控制不住地颤,叹了口气,扬手虚拂,转身大步离去了。
三十二
待二皇子走远,陆怀瑜才扬起了头。
她望着那背影,眼中的恨意无法抑制。
她攥着自己衣裙的手用力到骨节发白,却还是克制不住浑身颤抖,她刚才险些一时冲动,咬破了嘴唇才堪堪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这半年,她旁敲侧击着从同僚口中,拼凑出些毒瘤的碎影,这里面包括当初是谁想要踩在鲜血上为自己铺路。
而此刻,这个害她全家惨死的恶鬼,一个人,来到了她面前。
她缓慢吐出一口长气,扶着石凳,用尽全力站了起来。
‘二皇子,我一定要亲手将你,拉进你建造出来的地狱。’
三十三
那晚,琵琶女竟入了二皇子的梦。
她轻抚他的脸,将他揽在怀中,又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轻柔,缓慢。
醒来时。
“…”
二皇子皱着眉,揉着宿醉后发紧的太阳穴,怒气随着越发清醒的脑子一拥而上。
他觉得恶心。他厌恶女人。
从出生开始,他便被送到了皇后身边抚养。
他的生母,丽嫔,身份低微,皇后无子嗣,他是最好的献祭品。
可小孩哪懂这些。
皇后对他好,吃穿用度,无一不细致。
各门的授业,也是挑着最好的老师。
可他每次去见皇后,都待不了多久。
越长大,他越懂。
皇后眼中藏不住的疏离和厌恶。
越长大,便越浓。
后来,他便不爱去了。
再后来,听说丽嫔因为毒害了父皇最爱的宸妃,被处以极刑,而他,也从皇后身边再一次被送走,成了个有名无实的“野皇子”。
本就鲜少出现的父皇,更是一年见不上一回。
他分明还有父母,却成了孤儿。
少年初长成,他终于知道,当年的全部真相。
先帝,他的皇祖父,是位贤君,国家在他的打理下繁荣昌盛。
先帝一心为国,子嗣稀少。
一生仅诞下两位皇子,一位是他的父皇,一位是当今的宣王。
父皇登基时,年三十五,宣王年十。
其实大家心知肚明,他的父皇人虽良善忠孝,却无治国大才,不是一位优秀的继承人。
宣王自小聪慧,更适合在未来继承大统,奈何年纪太小。
先帝临终前,托付自己的肱骨老臣,希望他可以尽心辅佐新帝。
二人虽是君臣,但情如手足,当今皇后,便是这位老臣独女。
这位老臣,临危受命,却也兢兢业业,无半分懈怠。
最后,油尽灯枯,郁郁而亡。
皇帝至此,浮萍无依。
这个国家,也是从那一刻起,正式走上了下坡路。
皇帝继位前,已有子嗣。
是个儿子,也是前太子,为宸妃所生。
皇帝与皇后,是政治联姻,与宸妃,是两情相悦。
若不是生于皇室,那也是极其幸福的一家三口。
在前太子六岁那年,宸妃怀上二胎。
丽嫔在宸妃的保胎药里动了手脚,宸妃生产时命悬一线,诞下死婴。
宸妃身子本就虚弱,加上情绪崩溃,竟撒手人寰。
天威震怒,调集所有人力,彻查此事。
那几日,整个后宫天翻地覆,人心惶惶。
最终,在证据确凿中,丽嫔在皇后宫内,撞柱而亡。
皇后至此,彻底死心。
终日吃斋念佛,不再过问世事。
怒火没有实际波及到他,但这场悲剧里,没有幸存者,包括他自己。
自宸妃死后,皇帝便将全部感情都倾注在了前太子身上。
前太子是他的哥哥,二人自小一起长大。
虽然太傅们没有直言,但他知道,他比哥哥聪慧,讨喜。
他早就知道,哥哥是天生的坏种。
哥哥爱拿弹弓射杀小动物,眼中是藏不住的嗜血。
哥哥总爱抢他的新东西,虽已应有尽有,可总似别人的就是比自己的好般。
他默默纵容,不发一言。
果不其然,他的哥哥,长成了一个魔鬼。
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甚至登堂入室,强占臣妻,又在事后,给反抗的臣子扣上一个谋逆的罪名,杀臣夺妻,将其妇充入教坊司,以便供其玩乐。
因只是个梨园乐师,这事竟也无人伸张。
可大家都知道,前太子,算是走到头了。
不久后,西域进贡了一位美人,皇帝将其纳入了后宫。
前太子竟在元宵当晚,酒后乱性。
美人不堪受辱,自缢而亡。
前太子终于,在圣旨的寥寥几笔里,终了一生。
二皇子觉得这些人实在是蠢。
丽嫔蠢,言听计从,却不知自己几斤几两。
皇后蠢,本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把自己活成了深闺怨妇。
前太子蠢,这幸运的出身,多少人羡慕不来。
如果是他。如果是他!!
可他一个无辜之人,却盛住了所有人的错。
渴望的母爱,没有。
渴望的父爱,没有。
徒有天资,却不得正视。
凭什么……
‘凭什么!!’
‘既然都不看好我,那我便自己,踏出一条血路。’
二皇子目光冷鸷地盯着下人手中他换下的衣物,
“烧了。”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