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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珠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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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陆怀瑜立于窗前,望着窗外簌簌的雨,像是想抓住什么,将手缓缓伸了出去。
冰冷的雨滴打落在她手背,也像打散了她的幻梦。
白皙细长的手一翻,那雨便在她掌心中慢慢聚成水洼。
她看着那小小的水洼,被不断坠落的雨滴打碎又凝起,思绪又飘了出去。
她以前不喜欢雨天。
会弄潮她的画,会浇湿爹娘给她做的秋千,会打乱她掰着手指记的出游日子。
可现在,她喜欢。
雨一下,四周都安静下来。
像是天然的罩子,将她与世隔绝。
“小姐,您真的不需要咱们留下侍奉吗?”
陆怀瑜被这声轻唤拽回现实。
“不必,东西放下便都回去吧。”
人终于都走了。
她坐在空荡荡的屋内,眺望着远处那高高的围屋。
一年前,她从那围屋往下看,而一年后,她终于,是进了这红砖黄瓦的牢笼内。
是她自己求来的。
当初,沈家用一纸婚书,将她从教坊司救出。
她被接回了沈家,吃穿用度甚至比在自己家时还好。
可她只剩了一副躯壳。
她夜夜噩梦,滴水不进,大病一场,险些药石无医。
弥留之际,她听见有人在吹曲子。
那是一首哄孩童的小调,每回做噩梦时,娘亲便会给她哼。
那曲子吹了一夜,每回吹到音开始不稳时,就会停下一阵,紧接便传来枝叶簌簌晃荡的声响,片刻后,那旋律又会重新吹起。
那晚,她梦见了爹爹和娘亲,守在她的床边,心疼地望着她,抚着她。
她梦见了玲儿,泪流满面,怪她不好好照顾自己。
她哭着喝下了爹爹给她喂的药,絮絮叨叨地拽着母亲的手诉说着思念。
而后,沉沉地睡了过去。
后来,她看见玲儿趴在桌边守着她作画,笑着仰头望她,说画好看,小姐也好看。
她看见爹爹教她写字,她不懂‘忠孝’二字何意,爹爹便抱着她,耐心地给她解释。
她看见娘亲温柔地唤她昭昭,夸她唱歌好听,又弹起琵琶给她作配。
他们都会哄着她喝药,也最知自己吃哪一套,真是恼人。
而她总是隐隐约约能听见那首摇篮曲,和折枝声。
五日后,陆怀瑜终于清醒。
一睁眼,沈太傅和沈清和都守在她的床边。
沈太傅叹了口气,
“这孩子,也是命不该绝啊。”
沈清和近前了两步,望着陆怀瑜落下泪来,又迅速用手背拭去。
大夫来看过,又开了几副药,便和沈太傅说话去了。
门房外叫骂声破空传来,远距离都压不住的清楚,
“谁家兔崽子天天来摘树叶玩啊!一堆玩烂的叶子等我收拾呢?!别让我抓着了!揍不死你!”
陆怀瑜应声望向窗外,就看见了那棵大树。
那树好大,大得枝桠都伸出了院外,茂盛森绿,可不知是哪家顽童,竟将出墙那片几近薅秃。
陆怀瑜皱了皱眉。
沈清和忙单膝跪到床边,
“朝瑾可是还难受?”
陆怀瑜将视线移向他。
沈清和本就清瘦,如今,脸颊更是凹下去一圈。
陆怀瑜不懂,他为何要对自己这般好呢。
她什么都没有了,值得吗?
“昭昭,你是陆家唯一的血脉了……”
“昭昭,爹爹和娘亲洗刷冤屈的那日,还要你来替我们见证。”
她的眼睛里终于凝起了神,
“沈清和,告诉我真相。”
二十九
原来,爹爹竟是死在了他教给自己的‘忠’上。
爹爹为官二十余载,向来恪尽职守,一心为民。
他和沈太傅在官场中虽无多少交集,相同的为国之心却隐隐将二人系在了一起。
当今圣上年事已高,东宫之位却一直空悬,皇子们都急着想做出些成绩,为自己争取一番,可提案时却从未考虑过百姓。
如今这朝堂浊水障目,底下处处藏着吃人的玩意儿,出于各门心思与权衡,便也无异议之音。
可前阵子,皇子竟想挑起无端战火,为自己建功立业。
陆大人终于是没忍住,在鸦雀无声中,迈出一步。
沈太傅大惊,想拦为时已晚。
二人对视间,未有一言,却已道尽心意。
“陛下,还请三思。”
只此一句,提案搁置至今。
只此一句,堂上众人已知结局。
只此一句,忠孝便再不能两全。
陆怀瑜刚燃起希望的心又冷了下去。
她本以为自己只需要对付楚河,但原来,这楚河,只是那刽子手举起的屠刀,浊水中咬人的巨鳄罢了。
那几日,她将自己埋在屋里,埋进书堆,她的世界被她强制扩张开来。
她独自提着灯笼,点亮父母给她圈起的温暖之外,想找到那平反之路的入口,才发现脚下尽是深渊巨口。
最后,她找到了梨园。
那是唯一一条,女子可通朝堂之路。
她要考宫廷乐师,站在朝堂之上,亲自拿着诉状,走到天子面前,为父母求一个公道。
陆怀瑜提出要学琵琶时,沈太傅便已知她何意。
但他并没有多说什么,便为她请来名师。
他想,这孩子,总要有一口气撑着,才不至于倒下。
可他万万没想到,陆怀瑜,居然真的考上了,还一举夺魁。
当天晚上,陆怀瑜正低头看着那她写了无数遍,看了无数次的诉状,房门就被敲响了。
她随着管家来到了沈太傅的书房。
在沈太傅眼里,她像是透明的。
那天晚上,沈太傅的话,像千斤的巨石,将她刚找到的路狠狠截断了。
她才知道,眼下时局,她了解到的,只是那冰山一角。
她感觉自己被一双无形的大手,从那一角上推了下去,看着海面上的光在视线中慢慢消失,沉入身下那无尽的暗。
沈太傅本不想与她多说,但他不能由着陆怀瑜去送死,也不能让陆怀瑜将陆大人的牺牲变成笑话。
吃人的世界,她本不该踏进来。
那颗毒瘤盘根错节,根系早已深入骨髓,如不能开膛刮骨,将其一把火烧尽,便是人间炼狱般的反噬。
当初他只当陆怀瑜是小孩玩闹,没想到,磅礴的爱与满腔的恨竟真的生生催出一个奇才。
沈太傅只得说,
“朝…怀瑜,你要相信爷爷,你要沉得住气。”
望着她那饱经风霜的眼中竟带着一丝恳求,
“我们都在等。”
陆怀瑜自嘲地勾勾嘴角,
‘又是等……’
‘还能等,就还有救。’
“多谢沈太傅。”
那晚,陆怀瑜在屋中坐了一夜,在破晓前,将诉状烧了。
三十
思绪回笼。
陆怀瑜站起身,走到梳妆镜前,将珠帘摘了下来。
她透过镜子,望着自己的眼睛。
时隔一年,镜中人竟已判若两人。
脸上的嫩肉瘦得棱角分明,眼睛便更显大了些。
可那杏眼却不再灵动地睁圆,清冷的仙儿终是回到了画中,隔着画布垂眸望着这冰冷的世间。
离开了沈家,来到了皇宫,从此以后,她便真是一个人了。
因这‘通敌叛国’之罪名,她连替家人送葬,立碑的资格都没有,只剩一个‘守孝三年,婚期暂缓’。
也好的,这样,就算自己真的出事,也不至于再过多连累旁人。
但她还是会更加谨慎,因她知自己踏入了怎样的险地。
她也会更加努力,因她必须要爬上她能抵达的最高处。
她要自己去看清那颗毒瘤的全貌,找到它的命门。
就算搏上她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自那后,陆怀瑜将自己沉在梨园中,不消半年,便打出了名堂。
她谱的曲越来越惊艳,却从不填词,可她的吟唱,却比世间任何词汇都更动人,那里面饱含的情绪,千人可读出千面。
这颗梨园新星,璀璨夺目,但她身上却全是秘密。
她是谁家的女儿,珠帘下是何模样,她从未示人。
她由着大家越传越出奇,不解释,不关心。
她只是在等,等一个机会。
而如今,这个机会,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