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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楚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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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陆怀瑜双脚踏入浴桶中,将自己埋进了热水里。
待终于憋不住气,才将自己放了出来。
今日真是险,她差些就着了二皇子的道。
她没想到,第一次正式交锋,竟是此般景象。
果然,还是会牵扯到沈家吗?
然后她又想到了陆九。
她当时并不是想求救,可她看出来了,陆九想替她解围。
这是断不能的,她本来就欠陆九的。
虽然那日没来得及救上爹爹,可对陆朝瑾来说,依然是救命之恩。
她当时既已应下,便是真想和他一起走。
可造化弄人,身不由己。
她对陆九,才是真的,无以为报。
可今日,陆九为何与楚河走得这般近?
他可知楚河的真面目?
莫不是也被他给骗了。
二皇子似也有意与他交好。
他,可是要站队二皇子?
‘应该……不会吧。’
她相信他不会。
她才发现,她其实一点都不了解陆九。
她甚至连他的身世,年岁,何许人也,都不知道。
每次都是陆九主动进入她的世界,她好像还没有进去过陆九的世界。
她其实也好奇,为何他会哼她写的歌,为何每次都能出现的如此及时,为何愿意一次次救自己于危难之中。
可这些疑问,她怕是这辈子都不会问出来了。
她想,今后可千万要管好自己的心。
今日这样的情况可再不能发生了。
如果她连陆九都害死了,那她真的就活不下去了。
想到这,她又将自己深深地陷进了水中。
三十七
楚河对着牌位上了三炷香,将供桌上的小盒子拿在手里,背靠着桌坐在了地上。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这镂空雕花檀木盒,里面躺着一枚做工精致的糕点。
鹅黄色的糕点被捏成虎头,是破碎的边缘和沾上的灰土也挡不住的可爱。
因着年月,糕点已风干出了裂痕。
楚河望着糕点,歪头靠向桌角,笑着说,
“奶奶,你说这糕点,还能送出去吗?”
这是他选出的最完整,最干净的一枚了。
楚河出生后,第一个学会的词,是奶奶,第二个,是贫寒。
他从小和奶奶相依为命,奶奶靠替人浣洗衣物,缝纳鞋底,取倒潲水,将体弱多病的楚河一点点拉扯大。
楚河想入学堂,因为路边说书人的故事里,学习能改变人的命运,是鲤鱼的龙门,是凤凰的枝头。
可他们家没有钱。
他只能偷偷扒着墙角,偷听那私塾里的教诲。
他偷偷地学,偷偷地记。
没有纸笔,便去垃圾堆里捡别人不要的。
有一天,他看见私塾外的拐角处,竟掉落了一本书。
他的眼睛瞬间瞪圆了,亮晶晶的。
他忙跑过去,盯着那书,又东张西望,才在衣服上用力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本书捧了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展开,一群身着锦衣的小孩就从四面八方跑了过来。
他们推搡着小小的楚河,笑闹声却格外刺耳。
楚河摔在了地上,书也掉落了。
他想去捡,手刚碰上书面,就被一只金贵的云履狠狠地踩了上去。
他疼得大叫,身旁的孩童们笑得更大声了。
“终于抓到这个‘麻雀’了。”
楚河抬头望去。
只见一肥头大耳正一脸邪恶地低头望着他。
楚河眼中是倔强的狠,却刺激到了这个胖娃娃。
胖娃娃啐了他一口,骂道,
“你这个扒墙角的杂碎,没钱来什么私塾!又脏又臭,恶心死了!”
而后,胖娃娃看了看周围,
“把他拉到那个角落去。”
大家便手脚并用地将楚河抬赶到了角落。
而后,胖娃娃将他推倒在地,脱下了裤子。
大家便也纷纷效仿起来。
春日里的第一场雨,烫得他浑身都是刻上了恨意。
后来,楚河在胖娃娃回家的必经之路上,拦住了他。
胖娃娃眯着眼睛望他。
只见楚河大步上前,跪在了他脚边,而后不停地磕头。
“我想给您当牛做马,求您收下我这个跟班。”
他看见胖娃娃的鞋子脏了一个小角,便用衣袖去擦。
胖娃娃终于反应过来,一脚踹开他,而后仰着脑袋,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
半天后,他用力地一脚踩在楚河肚子上。
楚河发出一声闷哼。
“你的衣服不干净,”
胖娃娃笑着说,
“用舌头擦吧。”
楚河垂头看了眼肚子上正在碾着他的脚尖,而后慢慢爬了起来,跪了过去。
从那之后,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扒墙角。
他有了纸笔,因为他要替胖娃娃写课业。
虽然那些精良的纸笔不真的属于他,可能拥有片刻,已是极幸。
他成了胖娃娃的跟班,甚至是替身。
可却还不如一个奴仆。
奴仆有温饱,有人管。他没有。
他每天都得求。
胖娃娃还没起,他已经等在府外,胖娃娃睡了,他还在借着别家透出来的灯光奋笔疾书。
胖娃娃一不开心,就会拿他出气。
他不能怨,这是他求来的机会。
日子一天天过去,胖娃娃长大了,要去赶考了。
胖娃娃带上了他。
条件是,替他考试。
他答应了,他求之不得。
他告别了奶奶,让奶奶照顾好自己,让奶奶务必等他回来。
奶奶含泪将给他做的烧饼一个个叠好,细细放入他不多的行李中。
赶考之路是他走过最远的路,可他越走越有力量。
但胖娃娃没吃过这苦。
快到时,路过城外的竹林,又停下了。
“歇会儿!”
胖娃娃气喘吁吁,靠着竹子坐下,伸手吆喝他,
“水!”
他从篮里拿出水壶,犹豫着,
“死废物!发什么呆!快给我!”
而后,胖娃娃一把抢了过去,大口大口喝了起来。
楚河最后是用的自己的名字参加的科举。
考试时,他浑身颤抖,险些拿不住笔。
放榜前几日,他虽有钱,却依旧住着最破落的客栈。
他合不上眼,因为一合眼,噩梦就会追上他。
放榜那日,他已不成人样,头发凌乱,像个疯子。
他看着榜单,先是愣了。
又忽然用力地抽了自己几耳光。
他垂下被打肿的脸,整个人颤栗起来,发出闷闷的声响。
那声响由小而大,方才听清他在笑。
他越笑越放肆,最后甚至仰天狂笑起来,泪却顺着脸颊不断地落。
大家都以为他是个落榜的疯子。
没人知道,那最顶上的名字,【楚河】,是他。
一开始的楚河,还不是这样的。
当值时,他总是对谁都笑笑着打招呼,又迅速地埋起脑袋,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已是他的常态。
一年后,他终于攒够了钱,有了自己的家,
他第一件事就是将奶奶接了过来。
奶奶泪流满面,在马车上就一直夸他有出息。
他高兴地握紧奶奶的手,只是在路过那片竹林进城时,紧张地浑身冒起冷汗。
奶奶抬手抚上他的额头,盯着窗缝出神的他被吓了一个激灵。
奶奶以为他累病了,关切询问。
他只是说着没事没事,又往奶奶身边缩了缩,像小时候那样,靠在了奶奶肩上。
第二日,奶奶起早做了好些糕点,让他带去分给同僚。
楚河不好意思,又拗不过奶奶,只能硬着头皮,一个个分了去。
大家都笑着接过,并让他向奶奶代为转达他们的感谢。
楚河面上波澜不深,心中却格外高兴。
原来说书先生没骗他,他的生活真的翻天覆地了。
今日一散值,他便急不可待地要赶回家,跟奶奶分享他的喜悦。
刚准备踏出门去,他就听见外边儿有人在议论,
“什么玩意儿?一股穷酸味儿。”
“哈哈,这不挺像模像样的吗?”
“要吃都给你,我可不敢吃,一想到是乡下来的老太婆做的,我就反胃。多脏啊。”
“别!你不吃自己处理!”
而后,他就听见了饼碎了的声音。
可这声音,怎么像是从心里传来的?
他将自己缩在墙角。
等同僚都已离开,天色渐深,他才走了出来。
他麻木地走过那个散碎着他奶奶心意的腌臜角落,麻木地回到了家。
直到家中的饭香将他的魂勾回了体内,他的泪水才迟迟地溢出。
他望着正在忙碌的奶奶的背影,深深吐出口气。伸手抹了一把脸,笑着迎上去。
“奶奶!”
“欸!回来啦?快去洗手,吃饭啦。”
“好!”
“今儿做的糕点够分吗?”
“够分!大家都可爱吃了!都说让我替他们好好谢谢您!”
“那就好那就好。”
“嘿嘿。”
奶奶摸摸他的脑袋,看着他傻笑的模样,一脸宠溺,
“我们阿河真是出息了。”
“那是~必须让奶奶过上好日子。”
“奶奶只希望你健康平安!”
“奶奶也要健康平安!”
“哈哈好,都平安,都平安。”
他想,没有人认可,没有朋友也无所谓了,他只要有奶奶,就够了。
这样的日子,已经很幸福了。
直到他见到了陆朝瑾。
那日,马车刚停,他撩开帘子就望见了站在家门外正撑着伞等他回家的奶奶。
门廊上暖黄的灯笼,照着雨丝纷扬而落,打在伞面上。
奶奶担忧的目光,在看到自己那一刻终于是变成了安心和嗔怪,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呀?”
“路上耽误了一下。”
等楚河下了马车站到她面前,她才看见,楚河浑身湿透,衣服鞋面上全是泥泞,
却笑得像个羞涩的孩童。
奶奶像小时候一样打他的屁股,
“这么大人了还玩水呢?”
楚河扭着腰躲开,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着。
那天晚上,在烛光中,他赖在奶奶床上,枕着奶奶的腿,和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的心意,
他说他喜欢上了一个小女孩。
他说那女孩长得非常可爱,像年画上的娃娃,奶奶一定会喜欢。
他说那是一位欣赏他的前辈家的孩子。
他说他今天就是帮他们赶陷落在泥泞中的马车才回来晚了。
但他没说,那个泥坑是他提前挖好的。
奶奶笑得见牙不见眼,只是一味应着好好好,
“那我们阿河得加倍努力了,可不能委屈了人家。奶奶等着你迎娶她进门那天。”
在楚河睡着前,他听见奶奶抚着他的脸,感叹着说道,
“阿河长大了,都要媳妇儿了。”
那天晚上,楚河做了一个这辈子最美的梦。梦里有他,有奶奶,有陆朝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