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心》千千爱吃鱼

9、第 9 章 那晚

　　那晚从日料店出来，宋明微坐在出租车上，望着窗外流动的夜色，心里盘算着。
　　同行之间，没有无缘无故的"聊聊"。吴泽言当众把纪明远三个字摆到台面上，未必真要当场谈——那是把底牌亮给她看：这个候选人，衡宇在跟。她不能等。等，就是输。
　　第二天一早，宋明微没有急着去找纪明远，而是把那家小外企从头到尾又彻底查了一遍。
　　她要弄清楚，衡宇给纪明远开出的，到底是怎样一个盘。知己知彼，才能见招拆招。
　　这一查，她心里有了数。
　　那家小外企，确实给的是"中国区负责人"的高 title。而它手里的那个创新药品种，也确有其事——已经完成临床研究，正在药监局那边等待注册审批。一旦批下来，就可以正式上市、开始商业化。眼下，它正在组建商业化团队，为获批上市做准备。
　　单看这一步，确实是个不错的机会。产品快成了，就差临门一脚，一旦商业化跑起来，就是一整块可以开疆拓土的蛋糕。纪明远会心动，完全可以理解——他做过"从零到一"，而这正是一个"产品到手、等他来搭班子"的局面，几乎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可宋明微也敏锐地察觉到了那光鲜底下的"隐患"。
　　她托人进一步打听了那家外企的底细，很快有了答案——这个品种虽然快获批了，但它是这家外企在中国市场押下的"唯一一注"。整个中国区，就赌在这一个产品身上。一旦商业化没有跑通，或者市场反馈不如预期，纪明远这个"中国区负责人"，就要独自面对一个没有后手、没有第二曲线的空局。
　　换句话说——纪明远过去，是把全部身家，押在一个还没验证过商业化能力的品种上。赢了，是一块大蛋糕；输了，是没有退路的空壳。
　　这跟天恒的差别，就出来了。
　　天恒虽然是老牌药企转型，但产品线不止一条，背后有整个集团的资源在托底。纪明远去天恒，赌的是"一条线能不能做成"；去小外企，赌的却是"整个中国区会不会塌"。
　　这两个赌注的分量，完全不同。
　　宋明微没有急着打电话，而是耐心地等了两天。这两天里，她克制住自己，没有去催纪明远，也没有再提天恒半个字。她很清楚，此刻的纪明远，正被衡宇那边围着，她越是逼，越显得心虚。
　　她等的，是那个"他自己冷静下来、愿意听她说话"的时机。
　　第三天，她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才拨通了纪明远的电话。
　　"纪总，"她语气自然，没有一上来就谈天恒，"最近还在忙那事吧？我这边不催您。就是有一份资料，想给您看看，您当个参考。"
　　纪明远在那头顿了一下："什么资料？"
　　"我托人整理了一份那家外企的资料，"宋明微语气平静，"不是想劝您什么，就是觉得，您在做决定之前，应该看清楚了再选。您方便的话，我发您邮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纪明远才道："好，你发来看看。"
　　宋明微挂了电话，把那份整理好的资料发了过去。资料里，她没有贬低那家外企，反而如实写明了它的优势——产品快获批了、市场空间大、正处商业化窗口期。她只是在最末，不显眼地补了一行：
　　"该品种系该企业中国区目前唯一在研及商业化品种，后续商业化成效将直接决定中国区整体走向。"
　　她没有再多写一个字。她赌的，就是纪明远这样有阅历的人，在看到这行字之后，能自己掂量出"赌全部身家"的分量。

　　衡宇那边，这个 case 是 Fred 在跟。
　　生物医疗组的资深顾问，做事稳妥，手上过过不少项目。纪明远这一单，他跟了一个多月，推进得并不顺利——候选人级别高，手上又同时攥着几个选择，迟迟没有定论。Fred 为这事发愁。
　　前两天他照例向吴泽言汇报进展。他把纪明远的情况、接触的进度、卡在哪里，一五一十说了。吴泽言坐在办公桌后听着，偶尔"嗯"一声，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讲到一半，Fred 忽然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对了吴总，我前两天听说——领策那边有个叫 Vera 的，也在接触纪明远，给他推的是天恒的机会。"
　　领策。
　　吴泽言抬眼看了他一下，示意他继续说。
　　"纪明远自己提过一句，说还有家猎头在推一个转型药企的位置，我顺着打听了一下。"Fred 道，"天恒这两年押了重注转创新药，新成立一条产品线，正缺一个能扛整条线的负责人。那个 Vera 把这个位置推给了他，他好像还挺在意。"
　　吴泽言没有接话。
　　他想起峰会上那个让他隔着人群多看了一眼的人。那时候他只当她是领策新招进来的一名顾问；现在，她在一桩连衡宇都觉得棘手的单子上，找到了一个他都承认对口的切入点。
　　那天晚上在国贸的日料店，他又见到了她。隔着半张场子，他说了一句"不如聊聊纪明远那个 case"——话出口他就知道不成，她当场挡了回来，他也没再往下说。至于加上微信，那是另一回事。
　　第二天一早，他把 Fred 叫进办公室。
　　"纪明远那个 case，你再跟我细说说。"
　　Fred 有些意外——老板很少过问一个 case 到这个程度。他只当是这一单被看重了，心里生出几分受用的感激，打起精神，把纪明远的背景、需求、眼下卡在哪一步，又细细讲了一遍。
　　"他本人什么态度？"吴泽言听完，问了一句。
　　"还在权衡。"Fred 如实道，"几个选择都摆在桌上，他一时定不下来。不过……领策那个 Vera 推的天恒，他好像真动了心。"
　　"嗯。"吴泽言应了一声，垂着眼，像是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抬起头："这个 case 你继续跟。另外，这个候选人，我亲自见一次——公司层面的事，我来跟他谈。"
　　Fred 一怔，随即心里一暖。老板亲自出面谈候选人，在他手上是不多见的。他连忙应下："是，吴总，我来安排。"
　　他退出办公室时，心里还念着老板的好。
　　接下来这一个多星期，吴泽言见了纪明远两次。
　　第一次不是谈职位，是吃饭。聊行业，聊趋势，聊一个生物医药人走到职业中段时的选择与困惑。他不谈那家小外企能给多少，反而问纪明远："你自己，真正想做的是什么？"
　　纪明远被他这份"不急着推销"的姿态触动，也敞开了些，说起这些年做商业、带团队、从零到一的经历，说起自己想再往前走一步，却又不确定该往哪个方向。
　　吴泽言听完，只淡淡说了一句："纪总，你这样的人，不该被一个 title 困住。你要的是一个能让你把这十几年攒下的本事真正派上用场的舞台。那个产品快批了，就差人来搭班子——这恰恰是你最擅长的事。"
　　他说得坦荡，没有贬低天恒，也没有回避那家小外企的局限，只把"这正是你擅长的事"这一句，扎扎实实立了起来。
　　两天后，他们又见了一次。这一回，吴泽言带了一份东西——不是 offer 分析，而是一份针对纪明远职业路径的建议：他未来几种可能分别通向哪里，哪一种能让他已有的经验价值最大化。他把那份东西留在纪明远手边，没有逼他做决定。
　　"纪总，你慢慢看。"他说，"不管你最后选哪条路，我都尊重。"
　　纪明远接过那份东西，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面前这个男人，跟他遇到过的猎头都不一样——不催他表态，不急着成单，反而像是在替他这个人做规划。

　　＊
　　纪明远的决定，是在一个周五的下午，通过一通电话，落到宋明微耳边的。
　　那天她正坐在工位上，翻着一份新 case 的资料。手机亮起来，是纪明远。
　　她看了一眼屏幕，等它响了两声，才接起。
　　"纪总。"
　　"Vera，"纪明远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点郑重，"我想了很久，也把你给的那份资料，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宋明微没有催，只等着。
　　"我决定了。去天恒。"
　　她握着手机，那根一直悬着的弦，在这一句里，慢慢松了下来。"纪总，恭喜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Vera，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一路，你推的天恒，和衡宇推的那家小外企，两边都在争取我，我确实纠结了很久。那家小外企，产品快批了，就差搭班子跑商业化，几乎是为我量身定做的。"
　　他顿了顿："可我冷静下来，又把那份资料掂了一遍。它把整个中国区，押在一个还没验证过商业化的品种上。赢了，是块大蛋糕；万一没跑通，我就是一个人面对一个没有后手的空局。"
　　他呼出一口气："我走到这个年纪，赌不起了。天恒虽然只是个 BU Head，但背后有集团的资源托底，产品线也不止一条。我过去，是做一件能做成的事，不是去赌一个可能塌的局。"
　　"所以，"他说，"我选天恒。"
　　宋明微听着，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一点点化开。
　　她想起那天傍晚，她在电话里问过他的那句话——您要的，是一个高的 title，还是一个能让您做成事的平台？
　　现在，他用他自己的判断，回答了这个问题。
　　"纪总，我很高兴您想得这么清楚。"她说，"也谢谢您，愿意相信我给的资料。"
　　"Vera，说句实在话，你是我这些年遇到的、最专业也最替候选人着想的猎头之一。"纪明远道，"你那份资料，没有一句贬低，句句都是实情——包括那家外企的隐患，你也没瞒我。这份坦荡，我记着。"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等我去天恒安顿下来，团队要是搭班子，或者以后有合适的人，我还想请你来帮我把关。你这样的人，我信得过。"
　　宋明微握着手机，一时没说出话来。
　　"纪总，谢谢您这么信我。"她说，"您那边定下来，需要搭团队的时候，我一定尽力。"
　　"好。"纪明远笑了，"那我等着你。"
　　挂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单，她赢下来，不是靠压价，也不是靠说对手的坏话。她只是把该说的实情说清楚了，让一个走到岔路口的人，自己想明白了他要什么。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吴泽言。
　　"纪明远定了去天恒。恭喜你。"
　　宋明微看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回过去："谢谢，吴总。是他自己想清楚了要什么。"
　　隔了一会儿，那边又回过来一条。语气自然，没有半分胜负的意思：
　　"宋小姐，能把这单做成，是你眼光准。改天有空，一起吃个饭，聊聊？就当同行之间交流交流。"
　　宋明微看着那行字，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她本以为，赢了这一单，她和吴泽言之间会就此隔着一点"对手"的距离。他却这样坦然地，抛出一个"聊聊"的邀请。
　　她想了想，回："好啊。吴总说个时间，我安排。"
　　这次回得很快。
　　"那就下周五晚上。你来订地方。"
　　宋明微看着那行字，一时有些出神。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她收起手机，心里那点情绪，一时竟有些说不上来——既是赢下一局的松快，也隐隐带着一点她不愿深想的别的什么。
　　这一局，她赢下了一个 case。而那个主动约她吃饭的人，恐怕，并不只是想跟她"聊聊 case"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