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心》千千爱吃鱼

10、第 10 章 纪明远那句

　　纪明远那句"我选天恒"，在一个多星期之后，变成了系统里一条正式的状态更新——offer 已签，待入职。
　　Amanda 坐在办公室里，隔着玻璃墙看出去。
　　外面，宋明微正低头跟 Andy 说着什么，手里捏着打印出来的一页纸。Amanda 手里的笔，无意识地转了转。
　　她第一个念头，是不甘。
　　天恒那份年度框架协议，是她前后谈了两个月才签下来的。这个 BU Head 的职位，是她带着 Andy 从需求梳理一路推到候选人筛选。她在这个客户身上花的心思，领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可卡在她手里两个多月、推不动的一个职位，宋明微用不到十天，就把它推到了终点。
　　凭什么？她做就不成，别人做就成了？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第二个念头压了下去——不服气，却又不得不认的那一种。
　　她翻出系统里那条状态更新，看了很久。纪明远这个人，是她和 Andy 一直没摸准的方向。她们筛的那些人，全在"大药企肿瘤线高管"的池子里打转；偏偏宋明微一眼看出，这个位置真正要的，是"懂商业化、又愿意从零搭班子"的人。
　　这一点，她没想到。
　　Amanda 放下笔，靠回椅背，望着窗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里有个声音很轻地说：这一回，输得不冤。
　　不甘和服气还没理清，第三个念头就压了上来——危机。
　　她想起 Vicky 当初那句没挑明的话：领策迟早要往上走，到时候，这个位置，不是没有腾给更合适的人的机会。那时候她只当是新老板安抚下属的场面话。现在，宋明微用一单硬仗，把这句话做实了。
　　一个来了不到两个月、就能啃下战略级大客户的资深顾问，和一个守着盘子、连自己客户手里的职位都推不动的负责人——Vicky 会怎么选，还用问吗？
　　那股危机感像藤蔓一样缠上来，胸口发闷。
　　有一瞬间，她甚至闪过一个念头：要不要暗地里给她使个绊子，让她知道这条线谁说了算。
　　念头刚起，就被她自己按了回去。
　　因为她清楚，这一次不一样。纪明远这一单，宋明微赢得干净——不是运气，是本事。这个当口去使绊子，绊不住她，反倒把自己搭进去，落一个"见不得人好"的名声。
　　再往下，还有一层她不太愿意承认的东西。入行这么多年，她不是没心胸的人。她防着宋明微，是怕自己的位置被顶掉；可真看着一个同行把一桩硬仗打得这么漂亮，她心里那点职业上的傲气，反倒服了。
　　四样东西在心里拧着，谁也没压过谁。她既盼着宋明微带着领策往上走，又怕她往上走的那一步，踩的是自己的位置。
　　Amanda 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最后她什么都没做——没去示好，也没去使坏，只是照常排了组里的活，照常该怎样还怎样。
　　＊
　　天恒这一单的佣金，要等纪明远正式入职、过完保证期才结，眼下还只是一条挂在系统里的状态。但 Vicky 把庆功先办了。
　　那天下午，前台小姑娘提着两个袋子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冲里面喊："Vicky 姐，蛋糕和茶歇到了！"
　　Vicky 从办公室探出头："到了？搬会议室去，把大家都叫上。"
　　不多时，办公室里的人都聚到了会议室。桌上摆开蛋糕和几样茶歇，Vicky 亲手拆开盒子，切好，一块块分到众人手里。Andy 站在靠门的位置，Amanda 坐在长桌另一头，手里端着杯子。
　　"今天是给 Vera 庆功的。"Vicky 端起杯子，看向宋明微，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许，"天恒那个 BU Head，Vera 出了很大力。这是她在领策独立做的第一个案子，做得漂亮，值得好好庆祝。也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的配合。"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响起一片附和。
　　"Vera 姐，这一单可真是开门红，以后咱们组可指望你了。"
　　"是啊，天恒那种硬骨头都能啃下来，Vera 姐是真厉害。"
　　宋明微端着那块蛋糕，看着 Vicky，看着围过来的同事，心里那点暖意，一时有些说不上来。这单刚落到她手里时的艰难，这中间熬过的夜、碰过的壁，如今都化成了眼前这一屋子热络的笑声。
　　然后，在那片笑声里，她走神了一瞬。
　　这满屋子人在为天恒举杯。可天恒这一单，眼下还只是一条系统状态；而另一笔真正攥在她手里的钱，来自一个这间会议室里没人知道的单子——包括正举着杯、笑得毫无芥蒂的 Vicky。
　　她把这点念头压下去，跟着笑。
　　"谢谢 Vicky 姐，谢谢大家。"她说，"这单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也离不开大家帮衬。"
　　Vicky 正要再说，坐在长桌另一头的 Amanda 适时开了口，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是啊，Vera 这单确实做得漂亮，我看了都佩服。天恒能成，Vicky 姐当初安排得也好——咱们领策，这回可是好好露了把脸。"
　　这话说得热络，夸宋明微，也捧 Vicky，听着挑不出错。
　　只有她自己知道，端杯子的那只手，指节捏得有些发白。
　　天恒是她签下来的客户，BU Head 是她带着 Andy 做了两个月没啃下来的硬骨头。如今被一个初来乍到的人做成了，Vicky 还当着全公司的面，这样郑重其事地给她庆功——她这个"负责人"的脸，往哪儿搁？
　　可她不能表露半分。Vicky 在场，同事都在，她只能笑着、大方地、由衷地夸那个抢了她风头的人。那份堵在胸口的、又酸又涩的滋味，她只能生生咽下去。
　　宋明微没有留意到 Amanda 那点几不可察的异样，只当她是真心为自己高兴。她低头咬了一口蛋糕，奶油很甜。
　　＊
　　周五上午，吴泽言发来一家餐厅的位置。
　　"宋小姐，晚上六点半，这家怎么样？这一片我熟，就自作主张先订了。"
　　宋明微回："好的，吴总，地址收到，晚上见。"
　　她到得比约定时间稍早。上了国贸三期，找到那家餐厅，进门便被一股明快的、带着异国情调的气息裹住——暖黄的灯，错落的桌位，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料与酒味。
　　吴泽言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见她进来，微微颔首。他今天穿得比平时随意些，少了点职场上的疏离，衬着这满室灯火，整个人都松弛了几分。
　　"来了。"他示意她坐，"我提前到了一会儿，先看了看菜单。"
　　宋明微在他对面坐下，环顾了一圈，笑道："吴总倒是会挑地方，这家氛围很好。"
　　"朋友推荐的，说做得地道。"吴泽言把菜单递过去，"你看看想吃什么，他们家的海鲜饭和火腿不错。"
　　宋明微接过菜单，低头翻看，又问了他几句口味，才点了几样。点完合上菜单，她斟酌着开口："吴总今天怎么想到，约我来这么……有氛围的地方？"
　　"想着'同行交流'，也不必总挑那些冷冰冰的商务场合。"吴泽言端起水杯，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点她读不太懂的温热，"难得碰上一个能聊得来的对手，换个舒服的地方，好好聊聊。"
　　宋明微没有接话，低头抿了一口水。
　　菜一道道上来。海鲜饭冒着热气，火腿切得透亮，配着酒，气氛慢慢松弛下来。两人从纪明远那单聊起，聊到行业里的种种，聊到各自走过的路。吴泽言话不多，却总接得住她的话头。
　　"西班牙人吃饭晚。"他把火腿往她那边推了推，"这家算是客气的，六点半就能开席。真在马德里，这个点进店，算最早的一拨客人。"
　　"您替我先试过雷了？"
　　"以前在 Michael Page，一年有三个月在外面。"他切下一小块火腿，"欧洲那边的客户，约人只肯约在晚上九点以后。头一年不适应，后来就习惯了。"
　　宋明微笑了一下："我出差，最远到过张江。"
　　吴泽言抬眼看她。
　　"真的。"她坦然道，"做了六年，客户九成在长三角和北京。您说马德里，我连时差该往哪边倒都不知道。"
　　"张江加苏州，跑熟了，够做十年。"吴泽言道，"这行的资源不在远处，在你反复去过的地方。"
　　"这两年不好做吧。"他忽然说。
　　"不好做。"宋明微没有绕，"大药企在收编制，Biotech 融不到钱，客户预算一砍，第一刀就落在猎头费上。去年还能谈打包价的客户，今年开口就要保证期拉到六个月。"
　　"反过来也一样。"吴泽言道，"行业越冷，越有人动。去年从大厂出来去 Biotech 的多，今年从 Biotech 回大厂的多。人往哪儿走，比财报诚实。"
　　宋明微点了点头。这句话，她记下了。
　　"其实到了领策，比在科英轻松。"她夹了口菜，"那边业绩压得死，一年三百万的任务做完，后头还有明年的三百万等着。来了这边才知道，晚上七点下班是什么感觉。"
　　"那多出来的时间，做什么？"
　　"看房。"她说得坦然，"打算今年把首付凑齐，买个小点的，自己住。"
　　吴泽言"嗯"了一声，把她的酒杯续了半杯，没接着问。
　　酒过一半，他问了一句："接下来，你想做到哪一步？"
　　宋明微想了想，答得很实在："先把手里的事做扎实。站稳了，再说别的。"
　　吴泽言点了点头，没往下追问，只是端起杯子，把话岔开了。
　　宋明微心里动了一下——做猎头的，最擅长的就是把话往下追，追到对方松口为止。这个人却在她答完一句"站稳再说"之后，就住了口。
　　散场时，夜已经深了。两人走出商场，风比里面凉了许多。
　　吴泽言看着她："今天聊得很尽兴。下次有时间，再聚。"
　　"好啊。"她笑着应下。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吴泽言还站在原地，正目送着她。见她回头，他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走在去地铁的路上，她拢了拢外套，心里那点念头，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她想起那天在日料店，梁思琪听她讲完这事之后叫起来的那一句——"人家特意绕过来加你微信，肯定对你有意思。"她当时只当是闺蜜起哄，还回了一句"你们没注意他带着女伴来的吗"。
　　可今晚这顿饭：他挑的地方，他到得比她早，他问她接下来想做到哪一步，他送到商场门口，还站在原地看她走远。
　　还有程文杰那天那句——"带着女伴、专程走过来加的，我干这行六年，一次没见过。"
　　她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被拉长的影子。
　　日料店里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她在心里翻了两遍，也没翻出答案。她见过太多人，自认看人还算准，唯独吴泽言，像隔着一层雾。他待她时而疏离，时而又透着一点说不清的关照；明明身边像有人的样子，却又一次次主动走近她。
　　她忽然冒出个连自己都觉得好笑的念头——这位吴总，别是个海王吧。
　　她摇了摇头，加快脚步。这个说法，她自己都不太信。
　　走到小区门口，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通讯录里那个新加的名字静静躺在那里，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
　　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收回口袋。
　　那个叫吴泽言的男人，怕是要在她心里，盘桓上好一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