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心》千千爱吃鱼

11、第 11 章 这个周

　　这个周末，朗园办了一场图书市集。
　　宋明微本没打算去。大学同学李悦彤毕业后去了上海，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这周来北京做新书宣传——社里只派了她和一位发行的同事盯展位，忙不过来。梁思琪知道后张罗着去搭把手，顺手把宋明微也拉上了。
　　三个人好些日子没见，她也就应了。
　　周六下午，朗园里人来人往。铁架搭起的展棚一排连着一排，摊上摞着各家出版社的新书，纸页、油墨和咖啡的味道混在一处。李悦彤和梁思琪都是能张罗的性子，站在摊前，逮着每一个停下脚步的人就介绍，说得眉飞色舞。宋明微在一旁递书、拆箱，偶尔搭两句。
　　正是人多的时候，她低头回了一条消息。
　　等她再抬起头，李悦彤正笑着跟摊前一个男人说着什么，那人微微侧着头，伸手去够最上面一层的一本书。
　　"给我拿一本这个。"他说。
　　宋明微顺着这话音抬眼看过去。
　　四目相对。
　　两个人都顿住了。
　　阳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人脸上。宋明微看着那张脸，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像被风吹散的旧照片，一点点浮上来。她几乎是无意识地，从那副已经褪去少年气的轮廓里，辨认着记忆里的某个影子。
　　那人也怔在原地，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望着她，像是在她的眉眼之间，努力确认着什么。
　　"宋明微？"他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
　　听到这个名字被念出来，她心里那点模糊的影子，一下就落实了。
　　"孙济元。"
　　孙济元。她的初中同学。
　　那时候他们十四五岁，坐在同一间教室里。说不清是谁先注意的谁。她只记得，课间抬眼的时候，总能在某个方向撞上他的目光；而他会在她转头的瞬间，匆匆把视线移开。那种谁都没说破的东西，像夏天教室窗外悄悄爬上来的藤蔓，青涩地长着。后来他们考进不同的高中，再后来搬去了不同的城市，那句谁都没有说出口的话，就这么被时间冲散了。
　　谁也没想到，会在这个下午，在朗园人来人往的书摊前，这么猝不及防地撞上。
　　李悦彤和梁思琪在旁边，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很快嗅出了点不寻常的味道。
　　"原来你们认识啊？"李悦彤先笑了，"那正好，难得见面。这摊我跟琪琪盯着就行，你们去那边咖啡摊坐坐，叙叙旧。"
　　孙济元回过神，看了宋明微一眼，很快又移开："要不……去坐坐？"
　　宋明微点了点头。
　　＊
　　咖啡摊就在展棚外侧，几张塑料小圆桌，风一吹，杯垫会飘。两人各点了一杯，隔着桌子坐下，重逢那点意外还没散，谁都没先开口。
　　还是孙济元先笑了："真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你。这么多年，你变化挺大的。"
　　"你也一样。"宋明微看着他，"我差点没认出来。"
　　"谁不是。"他挠了挠眉心，"我刚看你半天，不敢开口，怕认错了闹笑话。"
　　这句话说完，那点生疏就慢慢化开了。他说起这些年的经历——在哪儿读的书，在哪儿上班，怎么从老家一路挪到这座城市；她也说了说自己的。聊到初中那些旧事，两个人一起笑，那些被岁月冲淡的记忆一点点又活了过来。
　　咖啡摊上人来人往，阳光斜斜地落在桌上。
　　他们聊得投入，谁也没有注意到，书展另一侧，有个人远远地站着，看了很久。
　　＊
　　吴泽言今天来朗园，是陪林然逛书展的。
　　上次那顿饭之后，他跟他父母说过，觉得不合适。母亲在电话里劝了半个多小时，说哪有一次就定死的道理，多接触接触，感情是处出来的。林然再约他的时候，他没有推。
　　推不掉的其实不是林然，是他父母那套"再接触接触"。
　　他替林然拎着帆布袋，在人群里不紧不慢地跟着，偶尔在摊前停一停。走到咖啡摊那一片的时候，他抬眼，目光从人群上方掠过——
　　然后停住了。
　　斜对面的小圆桌边，宋明微穿着一身白色的运动套装，正侧着头跟对面的人说着什么。不知聊到了什么，她笑得眉眼都弯起来，整个人松松地靠在那张塑料椅子里，没有一点绷着的意思。
　　他昨晚刚跟她吃过饭。昨晚的宋明微，深色的衣服，利落的话，一整晚没说过一句废话。而眼前这个坐在书摊边上笑的人，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样子。
　　吴泽言站在原地，看了十几秒。
　　他其实可以过去。但他身边站着林然，而昨天那顿饭，他还没想好该怎么跟任何人解释。
　　"泽言？"林然回过头，见他停下，"怎么了？"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走过去，"看见个熟人。这会儿人多，不急着打招呼。"
　　林然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大半个书展，她只看见咖啡摊前坐着两个人影，没看清是谁，便也没多问。
　　他陪林然逛到天黑，又请她吃了顿饭，全程礼貌周全，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送她到楼下时，林然站定，看着他："泽言，你今天……是不是有点心不在焉？"
　　"没有。"他说，"有点累。"
　　林然看了他两秒，没有追问，说了句"那你回去早点休息"，转身上了楼。
　　吴泽言站在楼下，看着楼上一格灯亮起来，没有马上走。
　　昨天在餐厅里，他问宋明微"接下来，你想做到哪一步"，她答了一句"站稳再说"，他就没往下问。当时他以为，那是同行之间该有的分寸。
　　今天才明白，那不是分寸。
　　他站在那儿，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也把林然过了一遍，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
　　＊
　　书展散场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宋明微和梁思琪帮着李悦彤把摊上的书一摞摞归拢、装箱、封好，交给出版社派来的车拉走。忙完，两个人累得直不起腰。李悦彤伸了个懒腰："走，姐请你们吃饭，好好犒劳犒劳。"
　　"吃什么？"宋明微问。
　　"我哪知道。"李悦彤是上海人，这几天净吃酒店楼下那几家，"你们挑。"
　　宋明微想了想："带你去蓝色港湾吧，那边有家泰餐不错，环境也好，离这儿不远。"
　　"成，听你的。"李悦彤挽上她的胳膊。
　　三人到了那家泰国餐馆。宋明微来过几次，对招牌菜心里有数，做主点了几道——冬阴功汤、咖喱蟹、青木瓜沙拉、炭烧猪颈肉、泰式炒河粉，又要了三杯喝的。
　　李悦彤尝了一口冬阴功汤，眼睛一亮："不错啊，这味儿地道。明微，你挑的地儿真行。"
　　"那是。"宋明微笑，"我在这边这么多年，馋了净往这儿跑。"
　　菜一道道上来，三人边吃边聊起大学时的旧事。李悦彤说起当年宿舍里那些荒唐事——谁考试前通宵抱佛脚，谁上课打瞌睡被点名，谁为了追一个男生闹了多少笑话……宋明微笑得前仰后合，那些被忙碌冲淡的记忆，一点点又鲜活过来。
　　聊完旧事，又聊到现在。
　　"今年不好过。"李悦彤夹了口菜，"我们社一本书，前年首印两万，今年同类型的给八千，还压着不敢发。编辑现在还得轮着上直播，坐在镜头前讲两个钟头，一场下来卖出去两百本，就算开门红。码洋看着还行，回款一塌糊涂。"
　　"那你还待着？"
　　"待着啊。"李悦彤叹了口气，"想跳又不敢跳。纸书这块就这样了，可让我去干别的，我也不会。"
　　宋明微把姜茶往她那边推了推，说起自己从科英出来、到领策扎下根的事。两个女人你一句我一句，从工作绕到生活，从生活又绕回工作，热络得像要把这几年没见面的空白一次补回来。
　　喝到一半，梁思琪忽然放下筷子，凑过来，一脸八卦："明微，我问你个事。"
　　宋明微一看她那副样子，就知道她要问什么，故意装傻："什么事？"
　　"别装。"梁思琪拿筷子点了点她，"今天白天在书展上碰见那个老同学——叫什么来着，孙济元。你俩什么情况？"
　　宋明微失笑："能有什么情况？多年不见的老同学，碰上了，叙了会儿旧。"
　　"就只是老同学？"李悦彤眯起眼睛，"我可看出来了。那男生看你的眼神，可不是'多年不见的老同学'该有的。"
　　宋明微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没接话。
　　"我跟你说实话，"梁思琪压低声音，"今天他看你那个眼神，还有那副局促样，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他对你有意思。你别告诉我你没察觉。"
　　宋明微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
　　"我察觉到了。"
　　"那你呢？"李悦彤追问，"你对他什么感觉？"
　　宋明微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咖啡摊前，孙济元那些小心翼翼的目光，想起他说起初中的旧事时，眼底那点亮起来的东西。那段青涩的、没说破的心思，她也记得，也怀念。
　　可她心里清楚，那种"怀念"，和"想跟一个人在一起"，之间隔着一道她自己也说不清的界线。
　　"他挺好的。"她斟酌着开口，"人真诚，也念旧。可这么多年没见，我们都变了很多。我对他，更多的是一种……对过去那段日子的怀念。真要说到在一起，我没往那儿想过。"
　　李悦彤听她这么说，点了点头："也是。这么多年没见，得重新了解才知道合不合适。"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明微，你要是真有那个意思，也别太端着。你一个人在北京这些年，也该有个人陪陪。"
　　宋明微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话。
　　话音刚落，手机亮了一下。她低头看，是一条微信。
　　孙济元："明微，今天能碰到你，我挺高兴的。回来的路上想起不少以前的事。你哪天有空，咱们再出来吃个饭？"
　　宋明微看着那行字，指尖停在屏幕上方。
　　李悦彤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没看清内容，却看懂了她的表情，笑起来："哟，说曹操曹操到。是不是那个老同学？"
　　宋明微没有否认。她想了一会儿，才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
　　"好，等有空约。今天能碰上，我也挺高兴的。"
　　发出去，她放下手机，抬头，正对上两个人了然的目光。
　　"我就说吧。"梁思琪端起杯子，冲她眨了眨眼，"这老同学，是动了心思了。"
　　宋明微没接话，也端起了杯子。
　　散场时已经不早了。三人在路口分开，李悦彤回酒店，梁思琪上了于博洋的车。宋明微自己打车，报了小区地址，靠在后座上，把手机又翻了出来。
　　孙济元那条消息还亮在最上面。她回的那句"等有空约"是真心的，只是这份真心，得往后放一放。
　　车拐进小区门前那条路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昨天晚饭桌上的另一句话。
　　"下次有时间，再聚。"
　　两句都是"约"。一句来自十来年前那个没说出口的人，一句来自一个才认识没多久的同行。
　　她把手机收回兜里，上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