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心》千千爱吃鱼

12、第 12 章 周三晚上十

　　周三晚上十点多，孙济元的消息进来。
　　"明微，你这周五下班有空吗？我下午没课，想过去找你。要是方便，咱们一起吃个饭。"
　　宋明微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上周六在朗园临走时，她回的是"好，等有空约"。那是句客气话——李悦彤和梁思琪两双眼睛在旁边盯着，她总得给个说法。她以为这种话谁都听得出来：客气一场，各回各家。
　　可他当真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接了杯水，回来又拿起来。屏幕还亮着，那行字还在。
　　最后她回了两个字：好啊。
　　发出去之后，她自己愣了一下。她说不清为什么答应。也许是那句"等有空约"毕竟是她自己说的，总得兑现一次。
　　＊
　　周五早上，她比平时早起了一刻钟。
　　衣柜翻了一会儿，最后挑出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她很少穿白的——这行做久了，上班习惯穿深色：利落，见客户不出错，出差两天塞在箱子里也不显脏。这条裙子是去年买的，吊牌早剪了，统共穿过两回，都在别人的婚礼上。
　　她化了点淡妆，把头发挽起来，别上一对珍珠耳钉。抽屉里还有一条同款的项链，她犹豫了一下，也戴上了。
　　弄完，她在镜子前站了几秒，忽然觉得镜子里那个人有点陌生。眉眼温和，一身素净，不像宋明微。
　　她没往下想，抓起包出了门。
　　电梯里，她顺手滑了一下微信。置顶的一排是工作群，不知怎么划到了吴泽言，最后一句还停在"下次有时间，再聚"。她划了过去。
　　＊
　　到公司早。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她，愣了一下："Vera 姐，你今天……"后半句没说出来。
　　宋明微笑笑，进了工位。
　　一上午风平浪静。手上几单都在慢车道：一个clinical的位置等候选人回话，都不急。她一封封回完邮件，看了看表，十一点。
　　往常这个点，她脑子里只装着一件事。今天分了一半出去。
　　她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没打开。
　　＊
　　快下班的时候，Amanda 从她工位旁边走过去。
　　"Vera，来我办公室一下。"
　　宋明微放下手里的文件，跟了过去。
　　Amanda 坐在办公桌后面，没绕圈子，把一份打印好的资料推过来："有个case，你拿去看看。"
　　宋明微接过来翻开。
　　一家创新药公司，招医学总监。要求写得明明白白——必须有血液和自身免疫方向的背景，要带过团队，薪酬一百万上下，优先北京，上海也能接受。
　　她只看了两眼，心里就有了数。
　　这家公司她知道。赛道很窄，只做血液这一块，全公司一百来号人。可条件一点也不含糊，卡得死死的：既要血液和自免的科班出身，又要做过管理，还得认这个价。
　　这样的人，全国数得出来的也就那么几十个，且大半已经在大平台坐稳了。一家百人规模的公司，钱不算最多，平台不算最好，凭什么把人挖过来。
　　宋明微合上资料。这个岗位缺的不是简历，是理由。
　　她抬起头。Amanda 正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行。"宋明微点头，"我看看。"
　　"辛苦你了。"Amanda 笑了一下，那笑意刚好停在嘴角，"这个单子有点难，你多费点心。"
　　宋明微应了一声，拿着资料退出来。
　　回到工位，她没急着找人，先绕到茶水间，问了组里一位来得比较早的同事。
　　一问才知道，这单一直是 Andy 在跟的。
　　两个月了。人推了小十个，客户一个都没点头。反馈翻来覆去就那两句——背景不够对口，资历差一点。单子就这么不上不下地挂着，组里谁都知道是块烫手山芋。
　　她端着杯子出来，没再问第二个人。
　　也没有去问 Andy。这话没法问——问了他难堪，不问还好看些。
　　回到工位，她靠在椅背上，半晌没说话。
　　这单是 Amanda 甩过来的麻烦，也是一次不用开口的试探。她被客户点过名，做过纪明远，可那两回，她脚下都垫着人。这一次，资料上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
　　她把资料重新拿起来，从第一页又翻了一遍。
　　＊
　　下午最后一节孙济元没排课，四点多就出了校门。
　　他没直接过去，先绕到街对面的水果店，挑了一盒草莓，又称了两斤橙子。她一个人在北京，家里未必有这些。
　　他想着她五点半下班，接上人，正好吃顿不赶时间的饭。
　　五点二十，他到了她公司楼下。
　　五点四十，没见她下来。
　　五点五十，手机响了。
　　"济元，不好意思，临时要改一份候选人报告，估计得晚一点。你先找个地方坐坐？"
　　他看着那行字，回了三个字："没事，你忙。"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等你。"
　　楼下没有能坐的地方，他就在便利店门口的椅子上坐下来，那袋水果搁在脚边。
　　写字楼里，一扇一扇的窗子还亮着。他不知道她在第几层，也不知道"候选人报告"是什么东西，改一份要两个小时还是四个小时。他听过的词不多——候选人、offer、背调，拼在一块就不明白了。他只知道，这是她每天都要做的事。
　　天就这么一点点黑下去。
　　七点出头，宋明微从楼里出来。
　　她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便利店门口的那个人，脚步顿了一下，快步迎过去："济元，等很久了吧。对不起，临时有点急事。"
　　"没事。"他站起来，把水果递过去，第一句话是，"饿坏了吧。"
　　她把手里的袋子接过来，嗯了一声。
　　今天早上在镜子前站的那几秒，他没看见；他绕到街对面买水果的那一趟，她也是这会儿才知道。两个人都准备了，只是准备的不是同一件事。
　　出来的时候走得太急，她那条白裙子的裙摆下蹭了一道灰印，不知道在哪儿蹭上的。她低头抹了一下，没抹掉。
　　就近找了家还亮着灯的馆子。菜单油乎乎的，顶上悬着两根白灯管。她点了一碗面，低头吃了几口，空了一晚上的胃才稍稍暖过来。
　　孙济元坐在对面，看着她埋头吃面的样子，忍不住开口："明微，你这一天到晚这么忙，连口热饭都顾不上，图什么呢？"
　　宋明微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这行就是这样。候选人半夜给你打电话，你也得接。报告今天没改完，明天一早客户就要。"
　　"我懂。"孙济元说。停了停，又说，"可我看着难受。"
　　宋明微没接话。
　　"你别误会，我不是说你这工作不好。"他解释得很认真，"我就是想起我们学校那些女老师。早上七点半到，下午五点走，周末双休，寒暑假还能歇两个多月。我不是说她们比你好，我是说，人不用这么累，也能把日子过下去。"
　　宋明微听懂了。他不是在否定她。他心里那条"人该怎么活"的线，是他自己走了三十年的那条——他只能拿自己见过的世界做参照。他没在凌晨两点改过东西，也就不知道那东西有什么可值得的。
　　"你条件这么好。"孙济元还在顺着自己的话往下说，"要不考虑考个编制？区里的、街道的，稳定，体面，家里人听着也放心。"
　　宋明微低头看着碗里的面。
　　她没有反驳。反驳什么呢——他把能想到的最好的东西拿出来给她了，那就是他能给的全部。
　　"还有，"他顿了顿，"你要是……以后成了家，总不能天天这么着。"
　　话到这里，他自己也觉出点什么，收住了，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宋明微把那口面咽下去。
　　她知道他后面半句是什么。她也知道，那半句里没有恶意——那是一个人真心实意替另一个人打算的样子。
　　只是他打算的那个日子里，没有她现在过的这一天。
　　"那个报告，"孙济元换了个话题，"是给谁看的？"
　　"客户。"
　　"客户是干什么的？"
　　宋明微想了一下："一家药企，要招个高管。"
　　"招到了你就有钱拿？"
　　"……差不多。"
　　"哦。"他点了点头，没再往下问。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宋明微忽然发现，这件事她没法跟他讲。不是不想讲，是讲不通——从"血液和自免"讲到"保证期"，再到为什么一个人值一百万，中间隔着好几步，他每一步都得从头问起。而她已经没有力气从头讲一遍了。
　　窗外，北京的夜色正浓。两个人之间那点方才还热络的气氛，悄悄地淡了几分。宋明微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安安静静地把那碗面吃完了。
　　结账的时候孙济元抢着付了。出来，他陪她走到楼下，把那袋水果塞到她手里："明天记得吃。"
　　"知道了。"
　　"下回我早点来，"他说，"等多久都行。"
　　宋明微看着他，点了点头。
　　＊
　　上楼，开灯。
　　她把那袋水果搁在玄关的台子上，脱下那条白裙子，抖了抖，挂回衣柜。裙摆上那道灰印还在。
　　珍珠耳钉摘下来，搁在梳妆台上。她看了两秒。
　　上周在朗园，他坐在咖啡摊对面看她的那个眼神，她一直记得，觉得是暖的。现在她想明白了——那眼神里，没有她正在过的日子。
　　她坐到书桌前，翻开那叠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