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心》千千爱吃鱼

8、第 8 章 纪明远那通

　　纪明远那通电话之后，宋明微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个 case，却又知道急不得。候选人这种"权衡"的阶段，最忌讳猎头死缠烂打。她该说的都说了，该点的都点了，剩下的，只能等纪明远自己想清楚。
　　快下班时，梁思琪的微信准时到了。
　　"明微！今晚国贸那家日料，位子我订好了！小雅也有空，程文杰出差回来正好赶上——大学那几个，凑齐一桌，好好聚聚！"
　　宋明微看着那条消息，想起这几天为了纪明远的事，确实一直紧绷着，便回了个"好，晚上见"。
　　傍晚，她到国贸那家日料店时，梁思琪和李思雅已经坐在靠里的位置冲她招手。旁边还坐着个穿休闲西装的男人，正慢条斯理地吃着茶碗蒸——程文杰，大学同学里唯一和她进了同一个行业的男生，和她同年，毕业就去了南边一家头部猎头公司，做了六年，上个月刚被挖到北京。
　　四个人许久没聚，梁思琪一开口就是絮絮叨叨地吐槽最近的工作和家里的催婚；李思雅在一家创新药企做注册事务（RA），吐槽起工作来也毫不含糊——一个补充资料包八百多页，全组熬了一个月，就为了赶在审评老师排期前交上去，"我们这行，一年到头都在跟药监的日历赛跑。"程文杰在旁边听热闹，时不时补一句"你们这行比我们刺激，我们抢人，你们抢时间"，逗得满桌直笑。
　　宋明微一边听一边笑，紧绷了几天的神经，在这热络的饭局里，一点点松了下来。
　　"对了，"梁思琪夹了一块寿司，看了她一眼，带着一丝关心，"我看你这几天老绷着张脸，是不是工作上压力挺大的？"
　　"是有点忙。"宋明微笑了笑，没有多说。她做猎头这些年，早养成了一种习惯——工作上的事，尤其是高 level 的案子，从不对身边的人多提。
　　"她的规矩你们又不是不知道，"程文杰端起清酒替她解围，"同学里就我们俩干这行的，同年入的行。六年下来，她案子上的事，一个字没从我这儿漏出去过，也从没跟我打听过半个。习惯了。"
　　梁思琪也没再追问，只拍了拍她的手："那你可得注意身体，别太拼了。来，多吃点。"
　　李思雅在一旁也说："我们做注册的已经够忙了，你比我还忙，适当休息休息，调整调整。"
　　宋明微心里一暖，点头应着，正要夹菜，目光却忽然被李思雅身后的方向吸引了。
　　"诶，明微，你后面进门那男的，长得挺帅的！"梁思琪压低声音，眼睛一亮。
　　宋明微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去。
　　日料店门口，吴泽言正和一个年轻女人一起走进来。那女人气质温婉，正侧过头跟他说着什么。吴泽言面上神色如常，姿态从容，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淡淡的疏离。
　　宋明微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我认识，一个同行。"她收回目光，垂下眼，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一家猎头公司的老板。"
　　"哪个老板？"程文杰顺着她方才的视线往门口瞥了一眼，声音压了下来，"——穿黑西装那个？衡宇的吴泽言？"
　　宋明微有些意外："你认识？"
　　"这行的天花板，谁不认识。"程文杰放下筷子，语气难得认真起来，"当年 Michael Page 的顶尖顾问，现在衡宇一半的盘子是他撑起来的。他这种人，出席什么场合、跟谁同桌，都是有讲究的。"
　　宋明微没打算打招呼——人家带着女伴来吃饭，她贸然上前，反倒唐突。可偏偏这时，吴泽言也抬眼，目光恰巧与她撞上。
　　他显然也认出了她。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意外，随即，他朝身旁的女伴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朝宋明微这边走了过来。
　　梁思琪"咦"了一声，压低声音："他怎么走过来了？明微，他是来找你的？"
　　宋明微没想到，吴泽言会主动走过来。
　　吴泽言在几步外停下，目光落在宋明微身上，语气平淡："宋小姐，真巧。又遇见了。"
　　宋明微站起身，客气道："吴总，是挺巧。"
　　梁思琪在一旁，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转着，却识趣地没插话。
　　吴泽言却没有像寻常寒暄那样就此打住。他看了她一眼，忽然道："宋小姐，既然这么巧，不如聊聊纪明远那个 case？"
　　宋明微心里满是错愕——在这么多人面前讨论候选人？传说中的吴总，不是最讲究专业分寸的吗？
　　她看了一眼不远处正朝这边望过来的女伴，又看向吴泽言，语气平静："吴总，您带着朋友来的，而且现在这种场合，合适吗？"
　　"宋小姐说得对。"他顿了顿，"那，加个微信吧。"
　　宋明微一时没反应过来这算哪门子转折，却也还是拿出手机，扫了他的码。屏幕上，"吴泽言"三个字落进她的通讯录——从峰会到认错 Ethan，兜兜转转，这是两个人第一次，真正加上联系方式。
　　吴泽言朝她微微颔首，转身走回了女伴身边。那女人看了宋明微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她说不清的东西，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跟着吴泽言，往另一侧的包厢走去。
　　看着两人走远，梁思琪凑过来，压着声音："明微？明微？他到底是谁啊？"
　　李思雅也在旁边一脸八卦地看着她。
　　"刚刚不是说了吗，一家猎头公司的老板。之前因为一件小事认识的。"宋明微把上次错把吴泽言当成对方公司普通顾问、一口一个"Ethan 先生"的事讲给几人听。
　　一桌人先是安静了两秒，随即笑作一团。
　　"等等，"梁思琪笑得直拍桌子，"你对着人家老板本人，客客气气叫了半天'Ethan 先生'？"
　　"还当面聊了半小时错招复盘。"程文杰摇头，忍着笑，"这故事够我们同行圈笑一年。"
　　"不会上演霸道总裁爱上我的戏码吧？"梁思琪眼睛发亮。
　　"有戏，有戏，人家特意绕过来加你微信，肯定对你有意思。"李思雅也在起哄。
　　"加微信这个事，倒确实不太寻常。"程文杰倒是半认真地说，"同行加微信，一个峰会下来能加二十个。带着女伴、专程走过来加的——我干这行六年，一次没见过。"
　　宋明微无奈地看向两人："你们没注意他带着女伴来的吗？看那架势，也不像同事或者一般朋友。"
　　"哦，不！"梁思琪哀嚎了一声，转头对李思雅说："小雅，你们公司最近有单身的男同事吗？给明微介绍介绍，不能总看她孤家寡人的呀。"
　　李思雅叹了口气："别提了，我们注册部女多男少，仅有的几个男的，优质的全被项目组的姑娘们订完了。剩下我们，一年到头跟申报资料过日子。"
　　"要不从我们这行找？"程文杰慢悠悠地补了一句，"猎头公司男的倒是多，可惜没一个适婚的——全在跟我抢人。"
　　"这个三文鱼刺身不错，再加一份？"宋明微在一旁招手叫服务员，"你们就别操心我了。单身就一定不好吗？我现在就盼着多成一个 case，多拿提成，早日付个首付，买个自己的小窝呢。"
　　李思雅问："你还差多少？我给你凑点？"
　　宋明微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就这么一说，还没彻底想好呢。"
　　＊
　　包厢里很安静，只有翻动菜单的、轻微的纸页声。
　　吴泽言和林然面对面坐着。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家里长辈牵的线，说门当户对、年貌相当，让"多接触接触"。吴泽言推不掉，又不愿拂了长辈的面子，便约了这顿饭，想着把该走的过场走完。
　　林然点完了菜，合上菜单，抬眼看他。她是个温婉得体的女人，妆容淡雅，坐姿端正，一看便是家教良好的模样。她本想找句话打破沉默，可看吴泽言那副始终淡淡的神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包厢里一时静得出奇。服务员上菜时，脚步声和碗碟磕碰的声响，便显得格外清晰。两人就这么隔着餐桌坐着，谁都没有先开口，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近乎尴尬的安静。
　　吴泽言其实并不觉得尴尬。他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神色从容得像是早已习惯这样的场合。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相亲，也应付过太多这样的局——一个得体的人，一顿得体的饭，几句不痛不痒的寒暄，然后各自回去，向长辈交代一句"聊过了，不太合适"。
　　他以为，这次也不例外。
　　林然却显然不像他这般习以为常。她到底是个初次相亲的姑娘，坐了一阵，见他始终没主动开口，脸上那点得体的笑意，便有些挂不住了。她清了清嗓子，试着起了个话头："吴先生……平时工作，很忙吧？"
　　"还好。"吴泽言应了一句，"创业的人，事情是多一些。"
　　"创业？"林然有些意外，"我还以为……家里人说你是做咨询的。"
　　"猎头。"吴泽言道，"自己做了一家小公司。"
　　"哦……"林然点了点头，一时又不知该接什么。她本以为会遇见一个在体制内或大企业里安稳上班的人，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白手起家、在商场上摸爬滚打的创业者。这与她想象中"稳当"的另一半，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她端起杯子，低头抿了一口茶。
　　吴泽言却没有在意她的反应。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上，心里想的，却早已不在这顿相亲饭上。他忽然有些走神——今晚，那个在峰会上被他隔着人群多看了一眼的人，此刻，大约已经回到住处了吧。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把那点不合时宜的念头，一并压了下去。
　　包厢里，又一次安静下来。这顿相亲饭，还没正式开始，便已经像一场心照不宣的、彼此都不热络的过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