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心》千千爱吃鱼

7、第 7 章 第

　　第二天早上，宋明微到得比平时早一些。
　　她没有急着去 Amanda 办公室，先在工位上坐下，泡了杯茶，把那件事在心里又捋了一遍。九点刚过，她端着杯子，敲响了 Amanda 办公室的门。
　　"进来。"
　　宋明微推门进去。Amanda 坐在办公桌后，低头看着一份文件，没有抬头，只说了句："坐。"
　　宋明微在她对面坐下，没有急着开口。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Amanda 才放下文件，抬眼看向她，目光里没有多少情绪，却带着审视："说吧，Mia 那边怎么回事。"
　　宋明微没有绕弯子，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昨天下午，天恒的 Mia 联系我，说想让我来跟 BU Head 这个 case。她以前跟我合作过，比较认可我的专业，希望我来接手这个职位。"
　　Amanda 没有立刻接话，端起杯子，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才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问得很直接。
　　宋明微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平稳："我来领策不久，这个 case 是您和 Andy 一直在跟的，我没想过要接手，也没那个立场。客户那边，我昨天没有答应，只说了回来跟公司内部沟通。"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这个 case 怎么安排，是您说了算。我听您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Amanda 放下杯子，靠回椅背："Vera，我丑话说在前头。天恒这个客户，是我花了几个月心血谈下来的。BU Head 这个职位，也是我带着 Andy 做到今天的。不是我不信任你，是这个 case，我有我的安排。"
　　她语气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客户想让你来跟，我理解，也谢谢你替公司长了脸。但不能因为你'懂创新药'、客户点了名，我就要把做了大半的盘子交出去。这样，以后我底下的人怎么看？我这条线的规矩还怎么立？"
　　宋明微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听着。她明白，这不是一个 case 的事，是"负责人的权威"和"团队的规矩"的事。
　　"Amanda，"她斟酌着开口，"你说的我都懂。我也没想抢这个 case，更没想越过您。客户那边的意思，我只是如实汇报，最终怎么定，是您的事。"
　　她抬起头，语气诚恳："我初来乍到，本分我还是懂的。该我做的，我会做；不该我碰的，我不会伸手。"
　　Amanda 看着她，目光里那点审视，慢慢淡了几分。她沉默片刻，忽然话锋一转："不过，话又说回来——Mia 既然点了你的名，你要是完全不接，客户那边，我们也不好交代。"
　　宋明微心里一动，隐约猜到了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这样吧，"Amanda 端起杯子，语气里带着她惯有的运筹帷幄，"这个 case，还是我和 Andy 为主，继续跟。但客户既然认你，就让你参与进来——跟 Andy 一起，负责一部分候选人搜寻和对接。主位不动，你搭把手。"
　　她放下杯子，目光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这样，客户那边满意了，你的能力也派上了用场，我这条线的规矩，也保住了。行吗？"
　　宋明微没有立刻接话。
　　她太清楚这招的分寸了——既没把 case 完全交给她，也没拂了客户的面子，而是让她"参与、但不主导"。客户那边有了交代；Amanda 依然是主位，功劳大头还在她那条线上；而宋明微，成了一个"搭把手"的辅助角色。
　　这几乎是 Amanda 能给出的、最滴水不漏的方案。
　　她心里清楚，自己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在领策，她向 Amanda 汇报，这个 case 的归属权本来就在 Amanda 手里。她能争取到的，也就是这样了。
　　"行。"她点头，语气平静，"我听您的安排。需要我跟 Andy 对接的地方，我全力配合。"
　　Amanda 看着她，眼底那点戒备松了一分，难得地缓和了语气："Vera，你别多想。我不是针对你，是这行有这行的规矩。你能力是有的，我认可。只是有些事，得按部就班来，急不得。"
　　宋明微点头："我明白。"
　　她起身正要往外走，Amanda 却又叫住她："对了，Mia 那边，你回头帮我回个话——就说这个 case 我们会好好做，Vera 也会参与，让她放心。"
　　"好。"
　　她走出 Amanda 办公室，轻轻带上门，站在走廊里，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关，她算是过了。可她也清楚，自己在这场正面交锋里，其实并没有赢——她只是被一招"滴水不漏"的方案，稳稳按回了"辅助"的位置上。
　　回到工位，她看了一眼桌上那本磨了边的笔记本，合上，拿起手机，给 Mia 回了条消息：
　　"Mia，这个 case 我跟领导沟通好了。我会参与跟进，具体细节我们碰一下。你放心，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结果。"
　　＊
　　被"安排"进 BU Head 这个 case 之后，宋明微并没有因为是"搭把手"就敷衍。
　　她很清楚自己的处境——Amanda 摆明了是让她做辅助。可她更清楚，在领策这样僧多粥少的地方，机会不是等来的，是自己挣出来的。既然接了这个辅助的活，就要把它做出别人替代不了的价值。
　　她去找 Andy 对接。
　　Andy 对这个"被客户点名"的新人，多少有些防备。他把候选人名单递过来，语气是例行公事的客气："Vera 姐，这是我们现在在跟的候选人，你看一下，有合适的帮着一块找找。"
　　宋明微接过名单翻了一遍，心里便有了数。
　　Andy 他们找的候选人，都是"传统大药企肿瘤线高管"的路子——大药企背景、带过肿瘤管线、title 够高。方向没错，可她总觉得，这个"创新肿瘤药 BU Head"的职位，缺了点什么。
　　她没有急着否定 Andy 的思路，而是先把这个职位的需求，从头到尾又拆了一遍。
　　天恒要一个能统管整条创新肿瘤药产品线的 BU Head，没错。可这家公司刚转型，底子薄、平台小，真正有头有脸的大药企肿瘤高管，未必看得上。这个职位真正缺的，不是"title 够高的人"，而是"既懂创新肿瘤药商业化、又愿意搏一把、还能扛起从零到一的人"。
　　这个判断，Andy 他们没做出来。他们还在按"大药企肿瘤高管"的标准，漫无目的地撒网。
　　宋明微没有声张，而是自己私下重新做了一遍 mapping。
　　她没按老思路只在大药企的池子里找，而是把触角伸向更"新锐"的方向——biotech 的商业负责人、药企里带过新产品线从零起步的人、跨界里懂创新肿瘤药商业化的那批人。一份一份简历地翻，一个一个人地筛，直到有一天，她的目光落在了一个名字上——
　　纪明远。
　　宋明微盯着那份履历，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瞬。
　　纪明远，四十五岁，生物医药背景出身，早年在一家跨国药企做过研发，后来转商业，一手把一个创新肿瘤药产品从临床做到了上市；之后又在一家新锐 biotech 担任商业负责人，把一个初创团队从几个人带到了几十人。
　　更关键的是——他做过"从零到一"的事，扛过创新肿瘤药从无到有的整个过程。而且，他目前在一家成熟药企任商业 VP，待遇不错，但天花板明显，正处在"想动又没想好往哪动"的窗口期。
　　这几乎是照着天恒这个职位，量身长出来的一个人。
　　宋明微没有急着联系他，而是先做了几步功课——查了他最近的动向，确认他确实在窗口期；又通过几个业内的人，侧面了解了他对"搏一把、自己扛一条肿瘤管线"的态度，得知他对"自己做一条线"一直颇有兴致。
　　确认了这些，她才拨通了电话。
　　"纪总您好，我是领策的 Vera。冒昧打扰，是有个机会，想跟您聊聊。您现在这个平台做得挺稳，但有个机会，我觉得跟您特别契合，想听听您的看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纪明远似乎被她开门见山的话勾起了兴趣："哦？什么机会？"
　　"天恒制药，新成立了一条创新肿瘤药产品线，需要一个能从头把这条线搭起来、扛起整个商业策略的 BU Head。我看了您的履历——您做过创新肿瘤药从临床到上市，也把一家 biotech 的团队从几个人带到了几十人。这个位置，几乎就是照着您的经验定制的。"
　　她顿了顿，没有急着推销，留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停顿，才补了一句："不过您现在待得挺稳，这事不着急，您先了解一下，看看感不感兴趣。"
　　纪明远沉吟片刻，声音里带着一丝考量："天恒？做仿制药起家的那个天恒？"
　　"是。老牌药企，这两年下了决心往创新药转，肯投钱，也给了这个位置足够的空间。"宋明微点到即止，"纪总要是方便，我先整理一份详细的资料发给您，您看了我们再聊。"
　　"行。你先发来看看。"
　　挂了电话，宋明微没有松懈。她清楚，这只是开始——说服一个已经做到商业 VP、待遇优渥的候选人，放下现成的安稳，去赌一家老牌药企转型的新产品线，真正难的在后面。
　　＊
　　那天傍晚，宋明微没有把资料直接发给客户，而是先整理成一份标准的候选人推荐报告——履历、与职位的匹配点、推荐理由，一条一条写清楚。她没有越级，也没有声张，只是把这份报告，交到了 Amanda 手上。
　　"Amanda，"她语气平静，"我做了个 mapping，觉得这个人挺符合天恒 BU Head 的定位。您看看，要不要推荐给客户？"
　　Amanda 接过报告，翻开，目光在纪明远的履历上停了很久，才缓缓抬眼："这个候选人，是你找的？"
　　"是。我觉得他跟这个职位的定位挺契合，所以整理了一下，看您这边是否合适推荐。"
　　Amanda 低头又看了一遍，沉默了一瞬："这个人，确实找得好。我们之前筛的那些，方向都不如这个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认可："Vera，这次，你立了功。"
　　宋明微面上不露声色："过奖了，我就是多花了点心思。"
　　"行，"Amanda 点点头，语气归于平淡，"这个人我让人推荐给天恒，走正常流程。后续对接，让 Andy 跟进。"
　　宋明微应了一声："好。"
　　她心里明白——Amanda 没有把主导权交给她，而是把纪明远按"正常流程"推了出去，后续对接归 Andy。她做的，是把自己找到的这颗珍珠，交到 Amanda 手上，由那条线统一对客户推进。这既符合她的层级，也符合领策的流程。
　　至于功劳落在谁头上，此刻反而不是最重要的。她更在意的，是自己"能做出别人做不出来的东西"这件事，已经被看见了。
　　纪明远的推荐，按流程递到了天恒。
　　反应很快。Mia 当天就回了消息，说老板看了纪明远的背景"眼前一亮"，想尽快约见——"做过创新肿瘤药从临床到上市、又带过 biotech 从零到一"，正是天恒这种转型中的老牌药企最想找的人。
　　对接由 Andy 按流程推进。宋明微没有越级，只在自己该做的部分——前期候选人沟通、背景梳理——尽到了本分。
　　头几天一切顺利。纪明远对天恒的机会表现出兴趣，初次面谈也聊得不错。
　　可没过多久，Andy 察觉出了异样。
　　"Vera 姐，"那天下午，Andy 走过来，压低声音，神色微妙，"纪明远那边，好像有点不对。"
　　宋明微抬眼："怎么了？"
　　"一开始聊得挺好的，面谈也谈了，"Andy 皱眉，"可这两天，我再联系他，他明显没之前积极了。约后续的沟通，他总有理由往后推；问他对职位的意向，说得含含糊糊，不像之前那么有热情。"
　　宋明微没有立刻接话，先问了一句："天恒那边呢？也有这种感觉？"
　　"有。Mia 也说，觉得他好像没那么热络了，态度在降温。天恒有点担心，怕这人是不是有了别的想法。"
　　宋明微心里沉了一下。
　　做猎头这些年，她太清楚"候选人突然降温"意味着什么——通常不是对职位没兴趣了，而是他手里可能有了别的选择，正在权衡。
　　这种时候，直接问"你是不是有别的机会了"，多半问不出实话。得换个方式，慢慢地、深入地聊，才能摸到他心里真正的动向。
　　她没有急着打这通电话，而是等了几天，挑了一个纪明远情绪比较放松的时机，才拨通了号码。
　　"纪总，最近忙不忙？"她语气自然，没有一上来就提天恒，"上次您说想再想想那个职位的事，我不催您，就是想着跟您聊聊，看您考虑得怎么样。"
　　纪明远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Vera，我也不瞒你。最近，确实有些别的事，在分我的神。"
　　宋明微没有急着追问，顺着他的话，耐心往下引："哦？是工作上有变动了吗？还是……有别的机会，在跟您接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本不想说得太透，可面对这种不带压迫感的、近乎朋友式的关心，他最终还是松了口。
　　"Vera，我跟你说实话。"他的声音低了些，"是有另一家猎头，也在跟我谈一个机会——一家外企的中国区负责人，管整个中国市场。title 给得高，条件也优厚，说实话，我挺动心的。"
　　宋明微握着手机，心里那点猜测，终于落了地。
　　"哪家外企？是哪家猎头在跟您对接？"
　　"是家规模不大的外企，进中国市场不久，但给的是'中国区负责人'的位子。牵线的是衡宇那边。"
　　宋明微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在手机边缘收紧了一瞬。
　　衡宇。
　　她想起那杯初秋的咖啡，想起那句"往后行业里有需要对接的事，可以直接找我"——原来吴泽言说的"对接"，是这个意思。同行抢人，本就是这行的日常，谈不上谁欠谁。可偏偏，是衡宇。
　　她压下思绪，语气没有半分波澜："纪总，那个位子，确实听着挺有吸引力。一个中国区负责人，对您这样想再往上走一步的人来说，是个不小的诱惑。"
　　纪明远有些意外："你……不劝我去天恒？"
　　"我劝您，是因为我觉得天恒适合您。"宋明微语气坦然，"但您要看更好的机会，我不会拦着。我只是想帮您看清楚——那家外企，到底是块什么样的蛋糕。"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纪总，那家外企给的 title 确实高，中国区负责人，听着风光。可它在中国市场刚起步，团队没搭起来，产品线还在培育期。您过去，表面上是'一把手'，实际上，是从零开始，一个人扛一个还没成形的摊子。"
　　她点到即止，留了一个停顿，才补了一句："我不是说这个机会不好。我是想问——纪总，您要的，是'一个高的 title'，还是一个'真能让您做成事的平台'？"
　　电话那头，纪明远沉默了很久。
　　"Vera，"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复杂，"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我确实纠结——那边 title 高，可我心里也清楚，那摊子未必好收拾。天恒这边，虽然只是个 BU Head，但产品线是实打实的，我过去能真正做成事。"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反倒有点数了。这事，让我再想想。"
　　宋明微没有逼他："好，您慢慢想，我随时等您的消息。"
　　挂了电话，宋明微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通电话，没有质问，没有拆台，而是从"降温"入手，用耐心和分寸，让纪明远自己说出了实情；然后不贬低衡宇、不夸大天恒，只是把他心里真实的权衡，摊开在他自己面前。
　　她知道，剩下的，看纪明远自己怎么选。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周维：
　　"Vera，张博今天入职了，一切都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