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心》千千爱吃鱼

6、第 6 章 后

　　后来宋明微回想，天恒制药这单的暗流，就是从那个周一的早上开始涌起来的。
　　天恒是一家老牌药企，做了二十多年仿制药，这两年押上重注转型创新药，新成立了一条创新肿瘤药产品线，需要一位能统管整条线的 BU Head。职位含金量高，客户体量也大，是块实打实的战略级好骨头。
　　天恒和领策之间签的是年度框架协议。这份框架合同，是 Amanda 前前后后跟了两个多月才签下来的——从谈条件、定条款，到维系关系，都是她一手操持。可以说，天恒这个客户，是 Amanda 在领策最拿得出手的"战利品"之一。
　　BU Head 的职位正是最近天恒放出来的。从客户提出需求，到职位梳理、候选人筛选，一直是 Amanda 带着得力下属 Andy 在做。Andy 是 Amanda 一手带起来的，做事稳妥，两人搭档多年，配合默契。这个 case，在领策内部，几乎默认是"Amanda 的功绩"。
　　宋明微对此心知肚明。她是来领策不久的新人，虽然顶着"科英业绩第一"的名头，可她从没想过要抢 Amanda 手里的东西，尤其是这样一块战略级的大骨头。她很清楚自己的位置——天恒制药这单，跟她没什么关系。
　　直到 Mia 的出现。
　　Mia 是天恒那边对接的 HR，几年前跟宋明微合作过，对她的专业一直念念不忘。这天，Mia 跟 Andy 通电话聊进度，聊着聊着，随口提了一句："对了，之前科英的那个 Vera，是不是在你们那儿？我记得她做猎头特别专业，尤其懂创新药。这个 BU Head 的 case，要是能让她来跟，我这边也放心。"
　　Andy 握着电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含糊应着，挂了电话，转头就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了 Amanda。
　　"Amanda 姐，"Andy 压着声音，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脸色，"Mia 姐说，她以前跟 Vera 合作过，特别认可她，说这个创新药线的 case，想让 Vera 来跟……"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Amanda 坐在工位上，手里那支笔，慢慢放了下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 Andy 跟了她多年，太清楚这位领导此刻的"没有表情"，意味着什么。
　　"Mia 点名要她？"Amanda 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Mia 姐是这个意思。"Andy 的声音越来越低，"不过我跟她说了，这个 case 是咱们一直在跟的，Vera 是新来的，不在咱们这条线上……"
　　"行了。"Amanda 打断他，挥了挥手，"我知道了，你先出去。"
　　Andy 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 Amanda 一个人。她靠回椅背，盯着窗外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敲着桌面，敲得越来越慢，也越来越重。
　　框架合同是她签的，职位是她带着 Andy 推进大半的——客户那边的 HR，转头就点名要那个新来的 Vera。
　　她倒不是多在乎这一个 case 的成单佣金。她在乎的是——天恒这么大体量的客户，一旦让宋明微借着这个 case 做成、跟客户建立了关系，那以后天恒的生意，还有她 Amanda 什么事？
　　辛辛苦苦铺好的路，凭什么让一个新人来摘果子？
　　那天晚上，Amanda 破天荒地没有加班，约了 Andy 吃饭。
　　几杯酒下肚，她终于没忍住："你说说，框架合同是我签的，BU Head 是我带着你一步步做到现在的。Mia 倒好，张口就要 Vera 来跟。她凭什么？就凭客户一时兴起？"
　　Andy 叹了口气，劝她："Amanda 姐，您别太往心里去。Mia 可能就是随口一说，客户最终跟谁对接，不还得走咱们这边的流程？只要您态度明确，这 case 最后不还是咱们在做？"
　　"流程？"Amanda 冷笑一声，"客户要是认准了人，什么流程不流程的，到最后还不是得顺着客户来？"她顿了顿，眼里那点火气明明灭灭，"可我要是就这么把 case 交出去，让 Vera 借着天恒做成了——那以后领策的大客户，还有我说话的份吗？"
　　酒桌上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闷。Andy 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这个 case，"Amanda 放下酒杯，语气沉了下来，"是我签的客户，是我带着你做到今天的。我不会让它，落到 Vera 手里。"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可 Andy 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一股已经定了的、不容置疑的决心。
　　＊
　　Mia 找上宋明微，是在那个周二的下午。
　　宋明微刚见完一个候选人回来，手机便亮了起来，是个陌生号码。她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热情又熟悉的女声："Vera？我是 Mia 啊！天恒制药的，还记得我不？"
　　宋明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Mia，几年前合作过、对她一直很认可的那位 HR。
　　"Mia？好久没联系了，你怎么找到我电话的？"
　　"还是当年合作时存的老号码，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打的。"Mia 语气轻快，"前两天跟 Andy 通话才听说你来了领策——那正好！我这边有个职位，特别想让你来跟。"
　　宋明微握着手机，心里沉了一下。
　　"你说的是……天恒那个 BU Head 的职位？"她试探着问。
　　"对对对！"Mia 的声音一下子亮了，"我们新成立的创新药产品线，要招一个 BU Head，能统管整条线的。这职位技术含量高，又懂医又懂商业的那种，我一直觉得你做猎头特别专业，尤其懂创新药这块。你要是能来跟，我这边一百个放心。"
　　宋明微一时有些说不上来的复杂。
　　她当然知道这个 case——Amanda 签的框架，Amanda 带着 Andy 在跟的职位。这是 Amanda 盘子里的事，她不该碰，也没想碰。可现在，客户那边的人，亲口打电话来点名。
　　她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Mia，"她斟酌着开口，语气尽量自然，"这个职位，我们这边一直是 Amanda 在负责跟进，她和她团队做得挺好的。我刚来领策不久，这个 case 也不太熟，你看是不是还是让 Amanda 那边继续跟比较合适？"
　　她这话说得委婉，既是给 Mia 一个台阶，也是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可 Mia 显然没打算被推回去。
　　"Vera，你就别推了。"Mia 语气里带着一丝坚持，"我跟你合作过，我知道你的水平。这个 BU Head 的职位，不是随便什么人能跟下来的，得懂创新药、又懂怎么跟那种复合型人才打交道。我就信你。你回去跟你们领导说一声，就说天恒这边点名想让你来跟这个 case，你们内部协调一下，行不？"
　　宋明微握着手机，沉默了一瞬。
　　客户的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她没法再装傻——再一味地推，既拂了客户的面子，也会让人觉得她"畏手畏脚、不敢接"。可一旦真的去接，就等于越过 Amanda，踩进那个她一直避着的雷区。
　　"Mia，"她沉吟片刻，语气认真，"我理解你的信任，也谢谢你这么看重我。这样，我回去先跟内部沟通一下，看看这个 case 具体怎么安排。如果合适，我来跟；如果不合适，我也一定给你推荐一个靠谱的人。你看行吗？"
　　Mia 这才松了口："行行行，那你回去商量商量，尽快给我个准信啊。我这边是真盼着你能来。"
　　"好，那我回头给你消息。"
　　挂了电话，宋明微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久久没有动。
　　一边是客户那边的信任和期望，她不能也不愿辜负；一边是直属上级牢牢攥着的盘子，她一旦伸手，就是越界。哪一头，都不能轻易得罪。
　　她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拿起手机，给 Amanda 发了条消息：
　　"Amanda，天恒的 Mia 今天联系我了，说想让我来跟 BU Head 那个 case。我想先跟您沟通一下，看看怎么处理合适。您方便的时候，我们聊聊？"
　　消息发出去，隔了很久，才收到一条简短到近乎冷淡的回复：
　　"明天早上，我办公室。"
　　宋明微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扣在桌上。
　　逃避解决不了，她必须去面对。她隐隐预感到——明天那场对话，会是她在领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正面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