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心》千千爱吃鱼

3、第 3 章 宋明微站在

　　宋明微站在领策咨询的玻璃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才伸手推开门。
　　门内是另一番天地。和科英那种动辄几百人、层叠交错的大平层不同，这里一眼望得到底：开放式工位错落排开，人不多，却处处透着精干的秩序。前台的小姑娘抬头见她，眼睛一亮：“是 Vera 吧？Vicky 姐等你呢。”
　　宋明微笑着点头，心里那点初来乍到的紧绷，被这句熟络的招呼卸去了几分。
　　她被引着穿过办公区，一路用余光打量这个即将成为她新战场的地方。工位上的人大多穿着随意却眼神专注，面前要么摊着厚厚一沓简历，要么对着屏幕上的表格凝神——猎头公司特有的那种忙碌而专注的气场。
　　Vicky 的办公室在里侧，玻璃墙隔出的一方空间。宋明微走进去时，Vicky 正站在白板前写写画画，听到动静转过身来，脸上绽开一个温和的笑：“来了？坐。”
　　“先说好，”Vicky 给她倒了杯水，语气里有几分正式的认真，“领策不大，连我在内，也就十几号人。一个运营，一个法务，一个 HR，一个财务，还有三个 BD。没有科英那种一层层的架构，很多事都得亲力亲为——你受得了吗？”
　　“Vicky 姐，我当初婉拒你，是怕自己资历不够，拖你后腿。”宋明微端起水杯，笑了一下，“如今既然来了，就没打算怕苦。”
　　Vicky 眼里闪过一丝赞许：“好，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她顿了顿，“公司业务分两条线——大健康和生物医疗。大健康一直是 Amy 带着，稳得很。生物医疗这条线，现在是 Amanda 带着。”
　　她看向宋明微，语气里带着一丝深意：“你来了，先以资深顾问的身份，在生物医疗这条线跟着做。你资历和本事都够，我心里有数——只是公司就这么大，位置就那么多，有些事急不得。”
　　宋明微心里一动，隐约听出了话里的意思，面上不露声色：“我明白。我从科英过来，本来也没想着一步到位。能把事做好、站稳脚跟，比什么都重要。”
　　“Vera，我也不跟你绕弯子。”Vicky 把话说得更透了几分，“我把你挖过来，是看好你。生物医疗这条线，Amanda 带了这么多年，有功也有过。她能力是有的，但格局和冲劲，都到了瓶颈。”
　　她压低了声音：“我不是要你一来就做什么，但你心里要有数——领策迟早要往上走。到时候，这个位置，不是没有腾给更合适的人的机会。”
　　这话没有说破，却已经足够明白。宋明微明白了：Vicky 不是在“平分天下”，而是在给她留一个“未来”——眼下 Amanda 还是这条线的负责人，而她，是 Vicky 相中的、将来可能顶上去的那个人。
　　“Vicky 姐，”她斟酌着开口，“你放心。我不会因为‘将来有机会’，就轻慢了眼下的事。该跟 Amanda 配合的，我好好配合；该我做的，我做扎实。”
　　“好，你心里有数就行。”Vicky 起身，拍了拍她的肩，“晚上团队一起吃个饭，算给你接风。Amanda 也在——先打个照面，心里有个数。”
　　宋明微应下，回到属于自己的那个空工位。桌面已经收拾干净，斜对面隔着一道绿植，就是 Amanda 的位置。两个人隔着过道对视了一眼，Amanda 朝她点了一下头——客气，疏离，什么也没说。
　　＊
　　中午，她一个人走到楼下咖啡店，给张铭宇拨了电话。
　　“宋小姐，”那头还是那副不急不缓的腔调，“我正想找你。”
　　“张博士，面聊的时间，您看下周——”
　　“先说件事。”他打断她，“这几天，科英先后派了两个顾问来找我。我都没见。”
　　宋明微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我跟辰诺的周总也说了，这个职位，我只认你的推荐。”张铭宇顿了顿，“我知道这会让你为难。不着急，我不催你。”
　　“我明白。”她说，“下周，我约您。”
　　挂了电话，她在咖啡店里多坐了一会儿。科英两拨人吃闭门羹的消息，用不了一个下午就会传回去。而张铭宇那句“只认你的推荐”，很快就会落到一张她熟悉的桌子上。
　　下午四点，David 的电话进来了。
　　“Vera，我在你们公司附近办点事。”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方便的话，见一面？有点事，想当面说。”
　　“楼下咖啡店。”她说，“六点半。”
　　＊
　　六点半，咖啡店靠里的卡座。David 坐在她对面，面前的咖啡没动。这个一周前坐在会议室主位、连头都懒得抬的人，此刻先开了口：
　　“Vera，之前的事……”
　　“都过去了。”宋明微打断他，“David，有事直说。我七点还有个饭局。”
　　David 干笑了一声，搓了搓手：“辰诺这单，你知道的。张铭宇那边——”
　　“他不见科英的人了，对吧。”
　　David 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苦笑：“你都知道了。”
　　“张博士今天中午跟我说的。”
　　“Vera，这一单对公司太重要了。”David 身体前倾，“辰诺在扩管理层，CMO 之后还有好几个职位排着队。这一单黄了，这家客户就没了。公司的意思是——单子还挂在科英，流程照走，但你继续跟，以外部顾问的身份。张博士那边，还由你对接。”
　　“然后呢？”
　　“提成照算。”他说得很快，像是怕她拒绝，“张铭宇入职、公司收到辰诺的佣金，你这一单的提成，一分不少，全打给你。”
　　宋明微放下水杯。
　　一周前，她坐在这个人对面，签下一份把她的六年算到小数点后两位的协议。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她说过一句话——希望你们不会后悔。
　　她没想到，这句话应验得这么快。
　　“David，”她说，“口头的承诺，我在你们那儿领教过了。”
　　David 一愣。
　　“写下来。”她看着他，语气平静，“提成比例、支付条件、支付时间，写成一页确认函，加盖公司章。张铭宇入职、佣金到账，按函支付。做到这一步，我继续跟。”
　　David 沉默了几秒：“你这是防着我们？”
　　“我这是跟你们学的。”宋明微笑了一下，“白纸黑字，对大家都好。”
　　David 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叹了口气，笑得有点无奈：“行。明天我让人把确认函送给你。”他站起身，又顿了顿，“Vera，说真的——你比以前更难对付了。”
　　“谢谢夸奖。”
　　她起身拿包，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我在科英还有三单在途的佣金，账我都留着。到了过保的日子，我会一单一单跟公司对。今天不谈这个——确认函里麻烦把‘仅限辰诺生物张铭宇一单’写清楚，省得回头账目不清，又有人拿匹配度说事。”
　　David 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
　　她推门出去。晚风迎面，带着初夏的一点凉意。七点差二十，正好赶得上那顿接风宴。
　　＊
　　饭局选在公司附近一家不大却安静的湘菜馆，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十几号人围坐了一圈。宋明微被安排在 Vicky 身旁，另一边正好是 Amanda。
　　她落座时，Amanda 正低头摆弄手机，抬眼冲她点了一下头，便又低了下去。宋明微没有在意，自在地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茶，环顾一圈桌上的面孔——运营的小姑娘，法务的小伙子，三个 BD，大健康线的 Amy，还有几张白天没来得及认识的新脸。
　　Vicky 举起茶杯，朝众人示意：“今天这顿，是给 Vera 接风。我老朋友了，带着好几年的资历过来，以后跟着生物医疗线做。大家多配合。”
　　桌上响起稀稀拉拉的附和声。宋明微笑着回应，姿态大方，没有半分拘谨。
　　饭局前半小时，气氛还算热络。几个活泼的 BD 拉着她聊行业八卦，问她之前在科英做的都是什么方向的单子，听她讲起那些数字和 case，都露出几分佩服的神色。Amy 也凑过来碰了碰杯，说了句“以后多交流”。
　　宋明微端着杯子一一回应，余光却始终留着一份，注意着斜对面的 Amanda。
　　Amanda 话不多，只是偶尔跟身旁的同事低声交谈几句。面前摆着酒，却没怎么喝，指尖不紧不慢地转着杯沿，脸上挂着一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表情。
　　直到有人不知哪根弦被拨动，忽然提了一句：“诶，Amanda 姐，你那个正在谈的大客户，最近有进展没？Vera 姐来了，正好能帮你分担分担。”
　　这一问，像往平静的水面扔了块石子。
　　Amanda 放下杯子，抬了抬眼：“还在谈呢，好不容易磨到快签了。不过——”她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往宋明微这边偏了一下，“Vicky 姐把 Vera 安排到我们这条线，是好事。就是我这边的老人跟惯了我，冷不丁来位资深的，怕是得有阵子磨合。”
　　话说得客气，可在座的人谁都听得出来，那点绵软的压力，稳稳落在了宋明微身上。
　　桌上安静了一瞬，几道目光悄悄投了过来。
　　宋明微正夹着一筷子菜。她不慌不忙地放下筷子，脸上挂着坦然的笑：“Amanda 说的是。我初来乍到，主要是来学习，帮忙谈不上，不添乱就好。你那边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我搭把手，绝不多话。”
　　说得真诚，没有半分针锋相对，可那话里的分寸也清楚明白——我摆正自己的位置，不抢你的功；但你也不必把我当外人。
　　Amanda 眼神微闪，嘴角扯出一个笑：“那敢情好，以后互相照应。”
　　“互相照应。”宋明微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举起杯子，遥遥朝她示意。
　　两只杯子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一声脆响。
　　像是无声的和解，又像是一句心照不宣的宣战。Vicky 在旁边看着，没有插话，只低头抿了口茶，嘴角似有若无地弯了一下。
　　饭局继续，话题渐渐又热络起来。几个年轻人喝开了，起哄让宋明微讲她带过的“最离谱的 case”，她挑了一两个不涉密的段子讲了，逗得满桌哄笑。Amanda 也不自觉地被逗乐了一瞬，随即又敛了回去。
　　＊
　　散场时夜已深。众人三三两两走出餐馆，各自道别。
　　Vicky 拍了拍宋明微的肩，低声道：“今晚还行吧？Amanda 那边你别太放在心上，她就是嘴上不饶人，活儿还是正经干的。”
　　“我知道。”宋明微笑着点头，“她越是不服，我越得把这摊子做好——不然显得 Vicky 姐你挖错了人。”
　　Vicky 被逗笑，摇了摇头：“你啊，还是一点没变。”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她今晚那话你听得出来吧？是在探你的底，看你是来‘帮忙’还是来‘抢’。别急着表态，日子长着呢，用本事说话。”
　　“我知道，Vicky 姐。”
　　众人散去。宋明微站在餐馆门口的灯光下，夜风拂过，带起一阵凉意。
　　用本事说话。她把这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下午那杯咖啡的余温好像还没散——David 低头的样子，那份明天才会送到的确认函，还有“仅限辰诺生物张铭宇一单”那行字。入职第一天，她就摊上了两摊事：一摊在明处，叫 Amanda；一摊在暗处，叫科英。
　　她掏出手机，屏幕亮起。邮箱里安安静静，确认函还没到。
　　她盯着那个空空的收件箱，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份函，要不要给 Vicky 看？
　　她如今是领策的人。替前东家跟单、拿个人分成——这四个字要是从别人嘴里先传到 Vicky 耳朵里，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可现在说，她手上只有一句口头承诺，连函都还没有。
　　宋明微在路灯下站了很久，没有答案。她把这个问题，和那天清晨的“图什么”一样，先放在了那里。
　　关掉屏幕，她抬头看了一眼夜色，朝地铁站走去。
　　步子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