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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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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明微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她进门,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光在玄关换了鞋,把那个包随手放在桌上。包里除了一个用了六年的马克杯、一册记满字的笔记本,自己的电脑、还有一份对折的协议——N 加一,白纸黑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屋子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鸣,和她自己的呼吸声。
她刚在沙发上坐下,手机便接连震动起来。是组里小朋友拉的那个群,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跳。
“Vera 姐,晚上出来吃个饭吧,我们请你。”
“是啊是啊,就当……聚一聚嘛。”
“Vera 姐你别多想,就是大家好久没一块聚了。”
宋明微盯着那几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一会儿。
她看得出,这些孩子是真心想陪她坐坐,怕她一个人待着难受。可她实在太累了——不是身体的累,是那股从会议室一路带回来的、闷在胸腔里的倦。她怕自己一旦坐在饭桌上,撑了一整天的从容,会在某个瞬间塌下来。
她敲下一行字,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
“今天先不聚啦,我想好好休息几天。等安顿下来,我请你们。”
群里安静了一瞬,随后是几条“明微姐好好休息”“改天一定”。
她没有再回复,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去洗了个澡。
热水冲下来,带走了身上最后一丝紧绷。她换了睡衣,把自己埋进被子。这一夜她睡得极沉,沉到像要把过去几年的疲惫一次性睡回来。会议室、奖杯、那三张躲闪的脸,一样也没能闯进她的梦里。
*
第二天,她是被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日光照醒的。
睁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慢慢想起昨天发生了什么。她翻身摸过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她愣了一下——
未接来电,密密麻麻排了十几条。大部分是组里的小朋友,还有几条同事,大概是想确认她的状态。她略过这些,指尖停在另一个名字上。
Vicky。
一些很多年前的画面,随着这两个字浮了上来。
那年她刚入行,还是个连候选人画像都描述不利索的新人,是 Vicky 一点一点带她上路的——怎么看职位,怎么读候选人,怎么在谈判桌上稳住气势。在她心里,Vicky 既是前辈,也像姐姐。
后来 Vicky 离开公司,自己出去创业做猎头,走得干脆利落。走之前约她吃了顿饭,很认真地问:“Vera,要不要跟我一起干?”
她记得自己几乎是下意识地摇了头。
“我资历还太浅,”她当时端着杯子,局促地笑,“怕拖你后腿。想先在公司多积累几年。”
Vicky 没有勉强,只点点头:“那等你准备好了,随时来找我。”
这些年她们偶有联系,却始终没再并肩共事过。
宋明微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回拨。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起,那头是 Vicky 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点关切:“明微?我听到消息了。你还好吗?”
“Vicky 姐……我没事。”
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 Vicky 轻轻笑了一下,语气像是早料到了:“我听说你的事了。正好,我这边最近在扩团队,一 直缺一个像你这样能扛的人。你要不要过来?”
宋明微靠坐在床头,看着窗外刺眼的日光,一时没有说话。
“Vicky 姐,”她缓缓开口,“我考虑一下,行吗?”
“当然行,不着急。”Vicky 的声音依旧温和,“你好好想想,我这边随时欢迎。”
挂断电话,她握着手机,望着天花板,久久没有动。
刚从一个坑里爬出来,转头就跳进另一家公司——是不是太急了?当年她以“资历尚浅”婉拒 Vicky,如今兜兜转转又回到这个路口,图什么?
她没有答案。她把这个问题先放在那里,起身洗漱。
*
水冲走了昨夜残留的混沌,人清醒了不少。她坐在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
是梁思琪。
“宋明微!!明天晚上,给我空出来!!”三个感叹号,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不容拒绝的架势,“你这大忙人,我约了你两周了,每次都说约了候选人。明天周五,必须来,不许再鸽我!”
梁思琪是她最好的朋友,两人从大学一路走到现在,无话不谈。只是这两年一个忙业绩,一个忙项目,约了无数次饭,总阴差阳错凑不到一块。
搁在从前,她大概会斟酌着回一句“周五可能有个会,我尽量”。可此刻她忽然发现,自己居然有了大把的空闲——这个念头让她心里一时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回了三个字:“好,明天见。”
梁思琪秒回一串欢呼的表情包,紧跟着一行:“就知道你终于有空了!地方定好了发你!记得穿漂亮点!”
宋明微失笑。这姑娘,什么时候都不忘折腾她。
放下手机,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什么,重新拿了起来。
指尖停在“张铭宇”三个字上。昨天下午周维的那通电话还横在脑子里——“这件事,他只跟你谈”。这是她答应下来的一周之内的头一件事,躲不掉。
她斟酌着打出一行字:
“张博士,跟您说一声,我因为个人原因,从科英离职了。辰诺这个职位,后续安排可能有些变化,但您这边的进展不会受影响,我们电话里细说。”
发出去没一会儿,手机便震动起来——是张铭宇的电话。
“宋小姐,”他那惯有的、不急不缓的声音,“我看到消息了。怎么这么突然?”
“个人原因。”宋明微笑了笑,语气平静,“工作上的变动,很正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张铭宇似乎听出了她刻意轻描淡写的意味,却没有追问,只说:“我这边其实一直挺看好这个机会的。你办事,我信得过。”
“那我这句话就没白说。”宋明微顿了顿,“张博士,有件事得跟您同步——辰诺的周总昨天联系我,说您放了话,这个职位只跟我谈。”
“是。”张铭宇答得很干脆,“跟辰诺那边,我也就是这么说的。换人可以谈,但我没答应。”
宋明微握着手机,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您不用为我——”
“我不是为你。”他打断她,语气还是不急不缓,“这个位置我要跟谁谈、谈到什么程度,是我的权利。我只是还没想好,换个不懂这条管线的人,值不值得我从头再讲一遍。”
宋明微笑了。这个人的分寸感,一如既往。
“我明白。”她说,“给我几天,我把手上的事安顿好,约您当面聊一次。您跟辰诺的进度,先不要卡死。”
“行。”张铭宇在那头轻轻笑了一声,“宋小姐,你人都离开了,还惦记着这单。”
“做猎头这一行,最大的成就感,就是看对的人走到对的位置上。”她说,“这个判断,跟我在不在科英,没有关系。”
挂断电话,她握着手机靠在窗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职位是公司的,候选人库是公司的,系统里六年的 mapping 也是公司的。可有些东西不是——比如张铭宇这句“只跟你谈”。
她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再往下想。
*
第二天傍晚,宋明微提前出了门。
不再上班的人,反倒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从容。到大悦城时还早,她索性闲逛了一圈,经过香水专柜,想起梁思琪念叨了好几次的某个味道,顺手买了一瓶,让柜员包得精致妥当。
等她拎着礼物走到那家云南餐馆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她正要上前取号,梁思琪从里面推门出来,一把拉住她:“可算来了,走,位置订好了。”
穿过装潢得很有意境的店面落座,宋明微才看清桌上的情形——
梁思琪的男朋友于博洋坐在一侧,正笑着冲她点头。于博洋身边,还坐着一个陌生男人,约莫三十出头,穿着得体,见她落座,客气地笑了笑。
宋明微的目光在那张陌生面孔上停了一瞬,下意识看向梁思琪。
梁思琪正冲她挤眉弄眼,那表情明晃晃的,就差把“介绍给你认识的朋友”几个字写在脸上。
宋明微面上不露声色,笑着朝对方点头:“你好,宋明微。”
“陈川。”男人自我介绍,声音温文,“听思琪提过你很多次,说你工作特别厉害。”
“过奖了,都是瞎忙。”
饭桌上,话题从菜品聊到旅行,又从旅行聊回工作。于博洋和陈川健谈,梁思琪在一旁插科打诨,气氛热络而轻松。
直到陈川不经意地问起:“明微,听说你在科英做猎头?那是家很不错的公司,平时挺忙的吧?”
宋明微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她本可以含糊带过,可她向来不是个会粉饰太平的人。她放下杯子,坦然地笑了笑:“我这周刚从科英离职,现在算是……无业状态,正好歇一歇。”
桌上安静了一瞬。
梁思琪猛地睁大眼睛,筷子都停住了:“你离职了?!你之前不是说……”
话说到一半,她像是意识到什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拿眼睛焦急地看她。宋明微知道她想问什么,可此刻不是细谈的场合,便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回头再说。
然而这一瞬的安静,还是被陈川捕捉到了。
宋明微注意到,对方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淡了一分,原本落在她身上的、带着几分热络的目光,也悄然移开了几分。方才听到“猎头”“工作厉害”时那点亮起来的兴趣,像被什么轻轻浇熄了。虽不至于冷场,却再没了先前那份主动。
“哦……休息也好。”陈川端起茶杯,语气礼貌而客气,像在接一个寻常话题,“工作嘛,随时都能再找的。”
宋明微听出了那句话里细微的温度变化,没有戳破,只平静地笑了笑:“是啊,正好歇歇。”
她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碟里的菜,忽然觉得有些索然。
她不是没读懂梁思琪的用意。那姑娘好心,想给她介绍个靠谱的人,顺便让她从失业的烦闷里分分神。可她也看清了——在这张饭桌上,当“科英猎头”这四个字被拿走之后,她在一些人眼里,连带着那份“价值”也轻了几分。
她抬头,撞上梁思琪带着歉意和担忧的眼神,回以一个让她安心的笑。
然后她把香水袋递了过去,自然地岔开话题:“对了,路过专柜,给你带了瓶香水。”
梁思琪愣了一下,眼圈倏地红了,又赶紧笑开来,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
散场时,陈川客气地道了别,加了微信,话却比初见时少了一半。
宋明微搭梁思琪和于博洋的车回去。
车子驶入夜色,霓虹从窗外次第掠过。宋明微坐在后座,望着流动的光影出神。饭桌上那些微妙的温度差,像一根细小的刺,不致命,却硌人。
梁思琪从副驾驶回过头,看了她的脸色,犹豫了一下,终于没忍住:“明微,今天那个陈川,你别往心里去啊。”
“我没事,真没事。”
“没事什么没事!”梁思琪瞪她一眼,又狠狠剜了身边开车的于博洋一眼,“都怪你!让你介绍个靠谱点的朋友,你介绍个什么玩意儿!”
于博洋握着方向盘,讪讪地目视前方:“我也没想到他会那样啊。平时看着挺正常,谁知道一听说人家离职,脸色变得比翻书还快。”
“你还好意思说!”梁思琪越说越气,“明微工作六年,业绩那么好,凭什么因为一句‘无业’就被人看轻?是他配不上!”
“是是是,我的错。”于博洋连连告饶,“我回头就跟他断了往来,行了吧?”
“断往来还不够。下次再敢介绍这种货色,我跟你没完!”
车里一时闹作一团。
宋明微坐在后座,看着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原本有些闷的心,不知不觉松快了几分。她忽然觉得好笑——明明被看轻的是她,倒把这两人急得跟什么似的。
“好啦。”她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我都没生气,你们倒先吵起来了。今天能见见你,我就挺高兴的,真的。”
梁思琪回过头,认真地看着她:“明微,你要是因为工作的事不开心,想聊随时找我,别自己一个人闷着。”
“我知道。”宋明微望着她,心里一暖,“有你在,我想闷也闷不成。”
梁思琪这才展颜,又想起什么:“对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要不要我帮你打听打听?”
“再说吧。”宋明微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灯火,“这几天先歇歇,把心定下来,再做决定。”
*
车子在小区门口缓缓停下。宋明微推开车门,冲两人挥了挥手:“到了,你们早点回去。”
“你早点休息!”梁思琪探出头叮嘱,“有事随时找我!”
宋明微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汇入夜色,才转身,慢慢走进小区。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掏出手机,屏幕亮起,通讯录里“Vicky”两个字静静躺在那里。
这几天,她其实一直在想这件事。从离开科英那天起,Vicky 那句“要不要过来”就像一粒种子,悄悄落进了心里。她不是没犹豫过——刚从一个坑里跳出来,转头就跳进另一家公司,是不是太急了?当年她以“资历尚浅”婉拒,如今兜兜转转又回到这个路口,图什么?
可就在今晚,在那张饭桌上,当“科英猎头”四个字被轻轻摘走、陈川的眼神也随之淡下去的那一刻,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下午跟张铭宇通电话时,他说得没错。职位、候选人库、系统里的 mapping,都是公司的;可她这身本事不是,张铭宇那句“只跟你谈”也不是。
她这些年拼尽全力攒下的东西,不该再被“等一等”“再积累几年”这样的念头困在原地。Vicky 当年看中她,是认可她的潜力;如今仍愿意拉她一把,是认可她的价值。这份信任,她不该让它第二次从手里溜走。
她站在昏黄的路灯下,看着那个名字,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气。
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起,那头传来 Vicky 温和的声音:“Vera?这么晚,是想好了吗?”
宋明微握着手机,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Vicky 姐,我想好了——我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Vicky 像是舒了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笑意:“我就知道,你会想通的。好,我明天就让 HR 把 offer 和入职安排准备好,你随时来。”
“嗯。”宋明微应了一声,忽然又补了一句,“Vicky 姐,谢谢你,还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谢什么。”Vicky 的声音温温柔柔的,“我等你这句话,可等了好几年了。”
挂断电话,宋明微握着手机,站在夜色里,长长地、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憋了几天的气,仿佛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吐了出来。
她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月亮。今晚月色清亮,把小区里那条小路照得柔和。
她打开手机,给梁思琪发了条消息:
“思琪,跟你说件事——我打算去 Vicky 姐那儿了,就是之前对我很照顾的那位前辈。”
消息发出去,几乎是秒回:
“太好了!我早就觉得你该出去了!哪天入职?我请你吃饭庆祝!”
宋明微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明天,她要给张铭宇回个电话,把面聊的时间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