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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举杯 “你这是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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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或多或少地都有些自己的小癖好。
对赵叙来说,她习惯性地将所有的生活范围分裂成不大不小的圈子,一个圈子就占据了一个特定的区域,而这个区域又同时攘括了在特定时间内活动的特定人群。
在学校时跟她擦肩而过的人,可能是学生,也可能是老师,又或者是校领导,而在他们之中,或许有人能跟她说上两句话,又或许有人见到她便怨愤恼怒,形形色色,不尽相同。
可等到晚上回到住所,大门一关,那些白日里的纷纷扰扰像自动被黑洞吞噬似的,就此湮灭了。
直到她第二天出了门,那些事情才从无名的角落里再度爬出,重新在她心口钻咬蛀食。
而同理,等到每月末,她乘上那趟回家的公交车的时候,熟悉的城市布局、高楼商厦在身后逐步远去,像是镜花水月的倒影,那些在家属院时的记忆又逐渐淡却了,那些数月来对她照顾有加的街坊邻里,面孔依旧伫立在那里,可就是被一股来路不明的白雾罩住,等你豁然想起时,就连面部线条都模糊了。
学校、住所、家。
白日、深夜、月末。
好像将一段完整的人生拆分开,按照用途分门别类地归放好,到时间的时候自动套上适配的皮子,再从一扇门钻进另一扇门,日子过起来能松快些似的,赵叙也不知道自己这是从哪里来的臭毛病,竟然又习以为常地过到了现在。
赵叙心不在焉地发着呆,一个不留神,就总疑心自己其实是坐在学校食堂里,连带着嘴里的饭菜都没滋没味了。
她咽下一口粥,趁着抬头的时候,不着痕迹地在连椿脸上偷瞟了一眼,想确认下这人是活的还是死的。
连椿对此浑然不知,她手里正握着双公筷,非常有兴致地往赵叙面前的一次性餐盘里夹菜。
赵叙发完了一顿不着边际的呆,依旧兴致缺缺,分神瞄了眼那条胳膊,看清的瞬间,顿时好一阵无语。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连椿已经在她面前的那张餐盘里搭起了违规建筑,一眼望过去又是青菜又是肉类。
她面无表情地盯了两眼,突然问:“你以前养鱼的时候真的没养死过吗?”
“你怎么知道?”连椿两眉高高挑起,纳闷道:“我小姨连这也跟你讲了吗?”
养不死就怪了。
赵叙心里想了一句,意味索然地低着头,一筷子把碗里的那根青菜戳死了。
“这表情怎么不太对?”连椿想了想,可惜无疾而终:“哎,算了,常人是没办法和人杰共用一只脑袋的。”
她自认这会儿对赵叙抱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怜爱,眼看她从角落里冒出来,“啪”地将话题摔到自己脑门上,竟然又这么不动声色地跑了,也没跟她恼,继续组织着施工部门搭建违规建筑,势必要顶风作浪地竣工。
她玩的专心致志,连赵叙神色有变都没注意到。
大概两分钟过后,赵叙被冰封的脑神经紧赶慢赶地追了上来,钻进神经中枢后的第一件事情,是强迫她接受了私人疆域误打误撞闯进来外来物种的事实,第二件事情,就是又把前两天发生的事情摆在她面前,桩桩件件,证据确凿,让人无从反驳,只能嗔目结舌。
常言“光说不练假把式”,她的脑神经又耳提面命道:“你就贫吧,有多说那两句话的功夫还不如塞口饭,就问你说得过去吗?”
这当然是说不过去的。
赵叙自己给自己训了一道,忽地有点惭愧,她前两天刚连累人写了检讨,事情甚至还没过三天,就又犯了冷嘲热讽的臭毛宁,别说做人了,做狗都没有这种忘恩负义的道理。
连椿举起一朵翠绿的香菜,准备给违章建筑举办收工仪式时,她没忍住说了句:
“你先吃吧,下午还要上课呢,不用给我夹这么多。”
连椿诧异地瞧了瞧她的脸色,几分钟没说话,怎么又变得温柔体贴了?再一瞥,发现她碗里还是刚才那几根菜,理所当然地认为她没胃口,没多说什么,“哦”了两声,然后再瞧了瞧自己有点歪掉的“丰功伟绩”,万般谨慎地把那朵香菜放正了。
随后心满意足地用自己的筷子往嘴里扒了两口饭。
一顿饭吃的细嚼慢咽的,平常在二十分钟就能解决的菜量,今天硬是拖到半个多点,连椿还不敢吃太快,怕她撂了筷子后赵叙更没胃口,一顿饭吃的磨磨蹭蹭,让人抓耳挠腮不说,连椿觉得自己腮帮子都嚼酸了。
赵叙把桌子上刚烧开水的水壶端过来,往连椿面前的一次性杯子里倒了多半杯。
就连这东西都不是她买的,赵叙一个人住,虽然不至于生活艰苦,但方方面面都节俭的很,基本不买那些不能循环利用的一次性产品,还是连椿买午饭的时候顺道跟商家买了两套一次性餐具,还捎带着要了块一次性餐布,方便最后吃完饭打扫。
可见有人虽然平时吊儿郎当的没个正形,要真想认真盘算点什么的时候,那真是能赛过织女,堪称天衣无缝。
连椿把空餐盒丢到保温袋里,顺手拿起杯子举到嘴边,刚准备咽下去,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停住了。
水壶估计用的时间挺长了,里面还有水刺。
赵叙转身的时候恰好目睹她脸上那瞬间的犹豫,看了看水杯,再看看她脸上的表情,一刹那就明白了。背在身后的那只手的食指和大拇指相互捻着,她不自然地说:“要不先别喝了,我下去买两瓶矿泉水。”
“哪用得着那么麻烦。”连椿一口打断她。
笑嘻嘻地说:“我有经验,我家的水壶也没怎么洗过,我嫌麻烦,静置一会儿就行了,正好这会儿还烫。”
听了她这话,赵叙没应答,默不作声地钻进了卧室,不知道要去捣鼓什么。
连椿跟她当同桌有两个星期了,已经习惯了这种“有上句没下句”的对话方式,见她不肯接话,索性自己给自己找些事情做,剩下的一次性餐具全都被丢到垃圾袋里了,桌面上只剩下几道残羹冷炙,她用筷子把里面的肉挑出来,跟米饭拌匀了,准备一会儿下去丢垃圾的时候投喂附近的流浪狗——她有时候晚上带宵夜回来的时候能撞见他们在翻垃圾桶外面的袋子。
身后的房间门开了,合叶处传来“吱扭”一声哑响。
连椿顺嘴问:“你说,我要是喂流浪狗的话,把剩饭搁到哪里比较好……”
连椿手里举着拌匀了的剩饭,后半句“放到垃圾桶边会不会被打扫走”还在嘴里半吐不吐,刚转过身,两张钞票就被递到了鼻子底下。
连椿表情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后,纳闷道:“你这是干什么,要给跑腿费吗?”
“不是跑腿费,”赵叙神色认真:“或许钱不算多,但不能让你自费白跑一趟。”
“那我不要,”连椿一手端着碗,空着的那只手伸出来,把那两张钞票重新推了回去,仰着头干脆利落地回绝:“我又不缺这两百块钱零花,你留着平常用吧。”
她手刚撤回来,赵叙胳膊上活像是装了弹簧,登一下又伸了过来。
她不接,赵叙也不收回手,俩人就这么站在那里,气氛一时有些僵持。
这算怎么个事啊,怎么还有一天要被逼着收钱呢。
连椿腹诽完,视线一转,落到桌子上的水杯上。
赵叙还在坚持不懈地抬着胳膊,恨不得把钱直接塞她口袋里,连椿突然后退半步。
赵叙下意识以为她想窜逃,果断要上前半句,继续用那二百块钱跟她剑拔弩张,一只脚刚抬起,连椿就端着杯子站直了。
连椿:“钱,我就不收了。”
刚才弯腰的时候有几根头发丝甩到眼前,她抬手一把捋了上去,举着那大半杯水碰了碰赵叙的手背,俏皮地眨眨眼:“就当庆祝我能转学过来跟你当同桌,干杯,为咱们未来一年多的同窗情。”说完就是一顿牛饮。
赵叙就是想破头脑,也没想明白还能有这样的回绝说辞,原地呆站好久。
连椿自己喝完了,又急三忙四地催她:“快快快,你也喝一口。”
赵叙讪讪地把钱收了回去,端着自己的杯子小啜完两口,举着杯子准备放下去时偷瞟了一眼,见连椿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又举了起来,猛灌了一大口。
还钱的事儿就这么不了了之。
来的时候是满满当当的午餐,走的时候变成了沉甸甸的厨余垃圾,连椿一只手拎着垃圾袋,另一只手举着拌匀了的剩菜剩饭,走到门口的时候还在念叨着让赵叙好好休息,赵叙没多问,全部一一应下。
连椿半边胳膊顶着门,一边肩低着,书包顺理成章地滑了下来,她突然想起来还有别的事儿没交代,手都占满了,也没空缺的,抬了抬下颌,对赵叙说:“帮个忙,帮我拉开下书包拉链。”
赵叙不疑有他,虽然不明白丢垃圾跟拉开书包拉链有什么直接关系,但还是伸手拉开了。
连椿歪着脖子继续指挥:“里面有个塑料袋,对,就是那个写着药房名称的塑料袋,你帮我拿出来。”
赵叙照做,把袋子拎在手上。
“然后呢?”她抬头问。
“没然后了,”连椿嬉皮笑脸地说:“祛疤的,你先用着。”
赵叙:“……”
赵叙受冲击到现在,已经勉强熟悉她这种先轻描淡写地说两句无关紧要的,趁你被分散注意力的时候,再把鞭炮猛地丢你脚边的说话方式,可她还没办法做到心安理得地受人恩惠,道完谢,讷讷地说:“那你以后要是有不会做的题了,也可以来找我。”
这就算是接受了,连椿朝她笑,没说“可算了吧,我怕给你愁死”,只漫不经心地叮嘱:“我房间就在楼上,你要是平常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来敲我门。”
怎料这次颇为震惊的倒成她了。
赵叙点点头,一副“我早就知道了”的模样,
连椿诧异地瞧她半晌,可又确实没从她脸上捕捉到端倪,忍不住稀罕道“这可真是真人不露相啊”,也没去问赵叙是怎么知道的,只以为是自己平常上下楼或者进出家属院门口的时候被她不小心瞧到了。
连椿:“那我走了啊。”
赵叙:“好。”
大门关上,过了大概一两分钟的时间,楼外传来单元楼铁门被推开的声响,赵叙磨磨蹭蹭地拖着步伐走到厨房,想再给自己晾杯热水,近来天气比较好,暖风融融,厨房的窗户朝外敞着,将外面柔和又舒适的空气送进来。
赵叙闭上眼,任由午后和煦的风略过眼皮,从空气中嗅到一股春天独有的、植物拔节生长时的枝叶生涩感。
楼下传来细碎的低语声,她睁开眼顺着敞开的窗户缝往外瞧,发现连椿居然蹲在单元楼外的空地上。
干什么呢?她又把头往外探了探,想瞧的更清些。
“别抢别抢,人人……啊不,狗狗都有份。”连椿左手端碗,右手举筷子,忙得不可开交。
刚开始还抱着严谨的态度,秉持着两狗平分的准则,分的很认真,后来发现不是菜分不匀,就是肉块大小不一,干脆放弃了。
右边那只白毛流浪狗馋得直叫唤,伸着爪子在她裤腿上扒拉,小声呜咽。
说归说,做的时候才发现“一碗水端平”的难度,刚开始还抱着严谨的态度,秉持着两狗平分的准则,分的很认真,后来发现不是菜分不匀,就是肉块大小不一。
任务艰巨,馋狗环伺,难度太大,只能作罢。
连椿把餐盘朝左右两边一推,柔声道:“吃吧吃吧,怪可怜的。”
两只流浪狗猛冲上前,竟然还颇通灵性,就这么老老实实地占据着自己那一边的地盘,不争也不抢的。
午后的阳光落在她头顶,照得她头顶的碎发乱糟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