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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淋漓 就是这两眼 ...

  •   老宅后院跟前门中间隔了道拱门,十来米远的距离走过去得需要几秒钟,连椿拎着占满左右手的心意,一路风风火火的赛过兔子,还没到拱门前就迫不及待地扬着嗓子喊道:“奶奶!我带礼物回来看你了,奶奶——”

      小表姐突然擒住她胳膊两端,原地就给颠了个个儿。

      “你跑什么跑,跟兔子长了八条腿似的,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小表姐嘴里不停,眼睛却飞快地在她身上扫过,落到手上的时候如冒金光般抓住了救星,“你给奶奶带的什么礼物?燕窝吗?”

      连椿一腔热情跟想念平白无故地堵在胸腔里面,就算是水管子都要憋炸了,更何况那不是水管子,是心肺子,眉头皱起,刚才的我匪夷所思里面又掺了些不满,“姐,你今天怎么说话做事跟变了个人似的,磨蹭死了,挡着我路不让进不说,那包装盒上不都明晃晃的写着字吗?”

      小表姐磕磕巴巴地忙着辩解:“我这不是……我这不是跟你闲聊吗,你生气了?”

      “为了这么点小事就发火,你当我是煤气罐啊?那么多气。”

      再怎么着,好歹是排在自己脑门顶上的,不能这么不给面子地犟嘴,连椿缓和了下语气,找补似的贴上句“我先去看看奶奶”,随后趁着小表姐还在愣神,挥臂撞开拦路的手,直接朝后院走去。

      完全没看见小表姐在后面缩成鹌鹑,急得直跺脚的踌躇样。

      剩下半截路没有拦路虎,连椿脚底生风直接闯了进去,刚过了拱门就一声大喝,如山匪路贼般凭空闯入众人视线。而此时的后院内人满为患,虽然不是连奶奶七十大寿八十大寿的特殊日子,但该来的人一个没缺,十几号人下饺子似的塞在院子里,把树底下的阴凉地儿占得满当当。

      切菜串肉,架烧烤摊起火,男男女女都忙得各司其职。
      只角落里坐了个陌生女人,不知道对着手机在念叨什么。

      因为是没见过的陌生面孔,连椿还多留神了两眼。
      结果就是这两眼给自己惹祸上身了。

      因为忙着使唤人搬东西而错过了门口动静的大伯父,平常趾高气昂的,恨不得随地插俩鸡毛掸子当雄赳赳的大公鸡,这会儿却一反常态,驴脸拉出老长,很不耐烦的紧,“往哪看呢往哪看呢?越长大越没规矩,你奶奶还在这里坐着呢,其他长辈还在这里坐着呢,也不打声招呼。”

      稀罕事天天有,今天格外多。
      连椿皮笑肉不笑地给在座各位贴了个笑脸跟招呼,这才有机会走到连奶奶面前。

      可一路蔓延着的喜悦感已经被接二连三的意外冲淡了过半,连椿觉得自己回来这趟跟谋权篡位的边疆王爷似的,有个风吹草动就得跟“朝廷”报备,不然就要被人刀剑相向。

      但毕竟连奶奶就坐在眼前,就算心里再憋着什么气,也不能现在发落,连椿深深地吸了口气,把所有的不满和纳闷都按耐下去,这才把手里的礼品跟献珍宝似的捧过来,“奶奶,我今天特地来给你个惊喜,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开心?”

      连奶奶雪白银发下的面容,笑容和蔼,慈祥地摸了摸她的榆木脑袋:“开心。”

      “听你妈妈讲,你最近又去跟朋友到处玩了?都有哪些好玩的事情?”
      ……

      见她蹲在自家老娘面前翘着尾巴装猴,刚才还摆着长辈的大伯父突然背过身,冲着稳坐角落的女人暗暗皱眉,不耐烦地晃了晃“青黄不接”的脑袋,有点示意她赶紧出去找个清净的意思。

      不过女人也不是任人搓圆捏扁的软柿子,人家都这么在眼前挤眉弄眼的,墨镜一戴,架在脸上,愣是装睡觉没看见,嘴里还不给面子地冷笑一声,两手交叉搁在小腹上,愣是不挪地。

      见自己发出的催促被这么明目张胆地当成屁,大伯父气得要吐血,好在大伯母自从连椿进来那刻就提前嗅到了坏事儿的味道,眼看情况不对,手往围裙一抹,着急忙慌地跑来。

      夫妻俩交头接耳没两秒,大伯母立刻接过重任,迈着小碎步走到女人身边,附耳念叨两句。

      女人不满地理论。
      “……规矩真多,早知道……在家呆着……”

      零星的几个词眼随风飘入耳朵,被连奶奶抚摸着脑袋瓜的连椿不由得多看两眼,见平常总是很注重规矩的大伯母居然放下身段,对着女人点头哈腰地低声解释,张开嘴,心中的怀疑已经升到了难以言喻的高度,正准备问这人是谁。

      连奶奶的手就伸过来了。

      或许上年纪的人都长一副模样,连椿的视线跨越了她长着老人斑、皮肤松弛的手,又擦过她稀白如雪的发丝,最后才撞进那如海般浩渺宽广,宽容到令人无地自容的眼眸。
      连奶奶微微笑着,“没事,你接着讲你的。”

      连椿“哦”了一声,只告诉自己当看热闹就是,把头扭回来,想续上刚才的长篇大院,院门突然被人撞开!

      “老婆,我带儿子买水果回来了!”来者熟悉路线,撞开们后直接闯入里院,“你儿子真眼尖,同样的水果摆在眼前,他愣是挑着最贵的选,好小子……”

      连椿悚然起身。

      刚才还热闹腾腾得跟人间仙境似的小院,瞬间归于寂静,喧闹的背景音被一键掐灭,那些能被称作阖家团圆的欢声笑语被碾作鞭炮的细线,在轻飘飘的一喊中被点燃火苗,炸了个遍地狼藉。

      “爸?……”

      连椿嘴唇哆嗦个不停,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数月未见的男人。
      她的视线也不受控制地转向了被连亨抱在怀里的小男孩,她忽然周身一震!再结合刚进门时小表姐跟大伯父异常的举动,几乎是立刻明白了所有真相。

      僵滞的空气间,忘记锁门的小表姐怆然地闭上眼。
      从刚才开始就试图隐瞒的大伯父愤然摔手。

      而连亨看着震骇得说不出话的闺女,也愣住了,手里拎着的水果轰然坠地!
      “小椿?……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我要是不来能知道你做的这畜生事儿吗?

      怪不得经常不回家。
      怪不得总有各种各样的借口往外跑。
      怪不得……怪不得。

      这样恍然大悟的想法每飘过一句,她心里那棵名为愤怒的作物就滋长一番,到最后化作铺天盖地的庞然巨物!

      连椿眼睛里愤怒得要喷火,从鼻腔里喷出来的灼热空气好像要把头发都稍作灰烬,她胸腔剧烈起伏了片刻,彻底失控,连奶奶试图阻止的手指头擦过衣角,颓然地闭上眼。

      “谁是你老婆?谁又是你儿子?……你不是说自己是出去写生作画的吗?你不是说你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没时间回家吗?这是谁?这又是谁你告诉我!”劈头盖脸的话咋出来,原本沿着脉络有条不紊地运行着的血液瞬间倒流,直冲天灵盖,血压在重压下隐隐作痛,强烈的愤怒烧得眼底一片猩红。

      连亨站在跟她相隔两三米的位置,好像石化成雕塑般,任凭怎样的谴责砸到脑门上都只字不发。
      可他个四十多的男人能沉得住气,怀里那眼瞅着才五岁的小男孩可受不了惊。

      在小男孩眼中,她一味地追求答案的模样就像是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冲到面前就是散发妖风。

      终于一撇嘴,唯一的平衡点没了。

      哭闹声不由分说地轰击着耳朵,连椿本来就被折磨到风雨飘摇的神经,更添一分动荡,哭什么哭,有什么好哭的!她这个不知道被瞒了多少年的蠢货还没哭呢!

      仇恨的目光裹挟着被欺瞒多年的愤怒,一柄利剑要划伤人的眼睛,可连亨两脚钉死在原地,那张不论什么时候看来都风度翩翩的俊脸不过是白了几分,居然再没有别的反应。

      连椿手指尖几乎掐进肉里,拳头捏得咯吱咯吱作响的同时,指节一片惨白,就在她恨不得挥上一拳,来给自己,给刘满讨个公道话的时候,却是角落里充作坎坷的女人打破僵局。

      “要我说,你们姓连的这一家子也着实不够厚道。”

      这话一出,满院子连家人的脸色瞬间僵住,看她的表情跟生吞了苍蝇似的。

      连椿的表情同样难看的很,但作为连家人的荣辱与共,跟被当成傻子似的瞒了这么多年的愤怒相比,实在相形见绌……而且从大伯父刚才试图遮掩的反应来说,保不齐还有多少知情人……连椿猛然转身,瞪着眼睛对上了女人眼中的有条不紊。

      “别这么看我。”女人强硬地从连亨怀里抱过痛哭流涕的孩子,一手拍着后背,同时慢悠悠地转过身,明目张胆地用视线把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长得还挺好看,多大了?”

      连椿冷笑,“怎么着?我的年龄还能影响你俩感情?”

      女人嘴里连“啧”好几声,可是表情却出乎意料的平静,没有半丝被指桑骂槐了的不虞,反而视线里带着几分同情跟怜悯,她突然嗤笑了一声,动静轻轻的,好像耳鸣了,可紧接着的后一句确实石破天惊,“他不早跟你妈扯了离婚证了吗?”

      “不然你觉得我俩的结婚证是怎么来的?”

      连亨怀里一空,可还保持着进门那刻的三足鼎立的姿势,脸上表情痛苦得像是在阻止什么,可最后哪个也没拦住,只好任凭女人形状姣好的嘴唇里飘出句轻飘飘的嘲讽:“不过我说你们家也够有趣的,十来口人都知道,就瞒着你一个,啧啧……”

      离婚证……大家都知道。
      连椿脑袋想被横空掉落的巨石砸了个正着,剧烈的疼痛下,半天转不过来这么个小弯,茫然地看着那句话无头苍蝇般在脑袋中疯狂回荡。

      女人寥寥几句话,无异于当场丢了个炸弹,可人又乐得自在,说完这句话后也不管在座众人脸色是怎样的精彩纷呈,而是一转身,三言两语地哄好了哇哇大哭的小孩,腰弯下去,等他在地上站稳后才牵起一只手。

      女人朝着身后张大了嘴巴,却始终沉默不发的众人翻个白眼,“要知道你家这么多年,连这点破官司都断不明白,我今天就多余来这一趟。”说着回头看了一眼。

      而连椿整个人都还是懵的,又或者说她全部的理智都被那声“离婚证”给撕碎了,雪花片一般地簇拥在身旁,同时趁着这短暂的时间,女人快速地收拾好了东西,拎着包,牵着还在撇嘴的孩子就往外走,每晚依靠着的肩膀相擦而过时,微微扭头,冷笑一声,还不忘下最后的死命令:“反正我就一句话,都这时候了,你也别想着瞒什么骗什么的,要是处理不好,你干脆也别回来了,省得我看着碍眼。”

      连亨木怔怔地点了点头,刹那间连椿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看花了眼。
      小时候从来只能看他风流恣意地往返人群间,甚至年轻的时候还致力于在出门前打上发胶,把皮鞋擦得锃亮,力争做人群中最出挑最惹眼的那个,可原来也有这样唯命是从到不敢反抗的时候?

      这陌生的模样在烈火上浇下一碰滚烫热油,连椿濒临断裂的理智放大了“离婚证”带来的危机感,瞳孔缩成的黑点摇摇欲坠,终于在女人娉婷婀娜的身形往外走时,全盘崩塌。

      “你不许走,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连椿猛地冲过去。

      被牵着的小男孩被吓破了胆,眼看那团给自己造成了心理阴影的黑影在此袭来,多年来被教导的“要保护妈妈”的信念发挥作用,虽然吓得寄出一线尖锐噪音,可同时转身猛地一撞!

      连椿只觉得大腿外侧的筋骨像被滚烫的铁棍抽了下,耳中惊天动地的一鸣,身形骤外,另只还没来得及踩稳的脚踩在了地砖撬起的边缘,一个没站稳,天地就在眼前颠了个个儿,指节栽倒在地。
      脑袋好巧不巧地碰到了花盆!

      尖叫声此起彼伏。
      刚才还被攫住喉咙不发声的众人顿时哗然,小表姐手快,先众人一步扑上来,着急忙慌地把人扶正,“摔着哪里了没有?快,我先扶你起来……”

      没看管好孩子的女人被挤开,脸上闪过一抹错愕和难堪。

      连椿脑袋里“轰隆轰隆”的天雷作响,一句话也听不清楚,外界在乱糟糟的动静,落在她耳朵里,都跟医院里的规律响动着的心率检测仪似的。

      咚—
      咚——

      在所有人都或快或慢地围过来的瞬间,连椿近半的眼神都被睫毛遮掩住了,底下神色瞧不真切,只能看到捂着额角的手不受控制地抖,底下慢悠悠地洇出一条血线。

      正面对面蹲坐着的小表姐距离最近,看得也最清楚,先众人一步地捕捉到了这点讯息,然后交集的表情就拓印在了脸上,愣了两秒,被无边的恐慌淹没了,喊着嚷着地让人赶紧来看:“妈!妈你快看,血!小椿脑袋被磕出血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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