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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缓缓 蠢钝如猪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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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烦请问下,普外科往哪走?”
医院大厅入口,咨询台前。
忙着应对病患问题的护士小姐遥遥一指,在杂乱无章的人群中粗略地交代了个大概,刚想问听清楚了没,话还卡了一半在喉咙里,来者就已拔腿狂奔起来,三秒后,医院走廊扬起串无烟灰尘。
医院毕竟是特殊场所,护士小姐见多不怪,见人走了,又从善如流地应对其他人了。
刘满今年五十有二,真可谓过了半百之年,只如今依旧身体康健,体格壮硕能累死三个刚毕业的新生仔,是真正的老当益壮。
跟她相比,那些早早步入婚姻殿堂并拥有幸福美满的亲戚邻里们,都或多或少地进阶成了三代同堂的领班人,物是人非事事休,就连撒着脚丫子撒泼打滚的孩子都换了两茬。
至于刘满?
她也换,不过换的是美甲和发型,且审美风格多样,要是连椿从机场出来时能拨冗先去趟家里,准保要指着个手指头对她以示嘲讽,然后顶着熊心豹子胆,说她这发型跟“忆苦思甜菜”似的,准该叫个“痛定思痛头”。
第一个痛是因为运气不好,找了个审美和手艺都是在不怎么样的理发师,剪了个能把人吓得魂魄升天的丑发型。
后者么,还是运气不好,没投个好胎。
先在重男轻女的谭外婆手底下饱受搓磨,好不容易长出点人模样,险些落得个“人财”两失的境地,全靠自己心气高不肯认命,才有了这来之不易的安稳。
或许是因为自己白手起家,刘满年轻志气满的那会儿最痛恨那些拿乔的公子哥儿,尤其是刚跟连亨见面那次,打眼细瞧,可谓是人模狗样,发胶鞋油一概不缺,连眉毛都是精心修饰过的,没半点能顶天立地的勇猛气概,当下一声暗骂,心想回去了就要给保媒拉纤的中间人一顿好说。
但这看法着实有些误会人了,连亨虽说长了张中看不中用的脸,但很有点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在外也挣不来几分薪水,还不如洗手作羹汤来得实在,这才让刘满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去忙事业。
可是平淡的日子过了好几年,渐渐的也不知道怎么了,连亨突然觉得这样的生活很没意思,他倒不痛恨婚姻,也不学外人动辄把过错推到媳妇头上,只是觉得这生活跟最初幻想差距甚大。
那他最初幻想的又是什么?
娶个品味相同的美娇娘,俩人不愁营生不愁吃喝,逢年过节的都有爹娘跟兄长们的贴补,没打周末便携手逛街看电影,时不时的来场跨国旅游,半辈子都过得松松散散,闲来无事了还能生个孩子,性别不重要,健康即可。
可惜,没志气的,找了个忙得顾不上歇脚的。
推门进去的时候,连椿额头靠近发际线的位置刚缝了两针,麻药劲儿渐渐消了,这会儿正疼得臊眉搭眼,连做个表情都不敢,最主要的是跟随行的人关系闹得很难堪。
“……伤口已经缝好针了,注意事项都在这,最近尽量注意点。”
“行。”
时隔多月再见着旧相识,明明不需要再伪装成什么夫妻情深的模样,但连亨却觉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臊得慌,俩人保持着三米远的正常社交关系,简单交代了事发经过,眼看刘满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这才一抿嘴,眼睛都不敢对视地退了场。
领了祛疤药膏跟其他药品,开车回家的路上,连椿一副未经搓磨的心肠早被折磨成了齑粉,脸上挂着要哭不哭的愁容,被车辆减速带一颠,把卡在嗓子眼里的话磕了出来。
“妈,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话没说全,可又像把所有要问的都一语道尽了,刘满“嗯”了声,平静淡然到令人发指的程度,好像这一遭就专为等这句话似的。
她要是假以言辞,说些这“无可奈何”那“此非我愿”的话,连椿或许还能跟小孩子似的任性妄为,撒泼打滚地追问她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并哭天喊地控诉自己这些年被瞒得有多傻。
可是刘满只是随口应了句,就跟应付她要零花钱似的,握方向盘的手都没抖。
连椿突然恍惚到难以应对。
她往副驾驶室深处缩了下,小声喃喃:“为什么啊?”
刘满上半身岿然不动,只不着痕迹地抿了抿嘴,半晌后说了句:“性格不合,过不到一起。”
连椿偏过脑袋,看着她坚毅果决的侧脸被阳光照出片片沟壑。
“是我爸当时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吵架了吗?”
车辆猝不及防地顿在原地,深陷在驾驶座里的身体跟着惯性倾出一截,连椿错愕之余脸上吃痛,左手虚哒哒地扣成碗状,搭在额角伤口的位置,正弯着腰闷哼出声时,刘满把所有的话给言辞否认了。
“你爸这人虽然窝囊得别具一格,但大体上,是不会做错事的人。”刘满盯着远方四散的云彩,悄无声息地轻叹一声,“至于吵架?其实抛开人伦秩序,违反公序良俗的那些龌龊事来说,正常夫妻之间,谁还没有个拌嘴的时候?”
“至于性格不合,当然也不是说我每天显得没事干,非得抽他两嘴巴子过过瘾,当然我也没那个爱折腾人的癖好。”
车辆停在小路边,刘满摁着按钮降下车窗,从杂物盒里取出包拆封了香烟,三两下塞进嘴里,一点猩红火光燃起,她长吐一口后,在眼前氤氲散去的雾气中,把话掉出很长一截,“……性格不合这点该怎么说呢,就比如,你喜欢吃喝玩乐享受人生,最大的乐趣就是看看又上了什么新电影,服装店里什么时候出最新款,朋友聚会选哪天,但你的伴侣是个丧心病狂的工作狂,满脑子塞得全是工作,这不陪你,那不顺着你的,一听说要搞个家庭旅游就愁的跟什么似的,张口闭口都是‘我工作如何如何’,恨不得一天到晚把自己焊死在办公室里,这种人,你说你能过得下去?”
说到涉及己身的事,连椿不假思索地给出答案。
“过不下去。”
刘满深吸一口,在烟雾中面无表情。
“老娘就是这种人。”
连椿:“……”
又下套。
刘满不动声色地瞧着她脸上那有苦难言的愁闷,和极度的不理解,好像俩人的脑回路各自东西为向,没有半点互通的,不由得觉得心里实在是愁:二十出头的人了,又不是十来岁的小姑娘,怎么还是稍微讨论点深层次的问题就宕机。
烟抽了过半,开着车窗也难免有味,刘满索性不抽了,随手丢回烟灰缸里,她正忙着翻口香糖时,连椿在旁很不合时宜地插了句:“你们……什么时候领的结婚证。”
刘满手一摊:“记那么清楚干什么,又不发放补贴,估计……快十年了吧。”
十年。
连椿嘴里不自觉地呢喃着,同时下意识地顺着时间线回朔一番,突然发现自己那时候正处于上初中的岁数,正是上天入地唯我独尊、雄霸内域不肯称臣的熊孩子时期,每天不给家里找三个茬,就闲得跟什么似的……而好像也差不多是那个时候,连亨突然对“旧职业”燃起了难以言喻的热爱。
她那时候还觉得世界上怎么有人放着舒坦日子不过,非得给自己折腾得跟没人要的野猴似的。
现在想想,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可能中午拦路那会儿磕破了脑袋,一时激愤的热血都顺着伤口流没了,那点愤慨质问的勇气烟消云散,这会儿再接受这样匪夷所思的话题,居然跟茶余饭后闲聊“今儿个天气真臭不要脸”似的,自然而然地就顺着嘴出来了。
“我还有一个问题,”连椿说:“那为什么这么多年你都不肯告诉我呢?”
刘满觑了她一眼,把不满摊开在脸上,“别说那时候你正浑身皮痒痒每日讨打的时候,就看你现在二十好几了,眼瞅着有个人样了,都还接受不了我跟你爸离婚的事实,真要让你那时候知道,话是我前一秒说的,下一秒你就得把房梁拆了,然后捎带着拿把刀架自己脖子上,勒令我俩去复婚。”
这话让人说的,连椿窘得满脸通红,小声辩论道:“我哪有那么夸张……”后半句话淹没在了嗓音里,回话的底气突然化作一股东风,从心口旋旋升起——她那时候还真有这种本事。
估计是黑历史过于严重,连椿想着想着就被臊得满脸通红,刚张着嘴打哈哈想糊弄过去,还没来得及给目标一个发扬光大的机会,眼眶就酸了。
十多岁的年纪,脑袋里塞满了不解其意的大字,张嘴能吐出些不伦不类的鸟语,跟人有了点小交情就恨不得山盟海誓,稍微起了点龃龉就要哭要死。
她那时候仗着有点小聪明,觉得能看透同龄人那些拉帮结派充场面的小九九,还觉得自己特立独行得跟个神仙似的,有一脑袋能赛猴的聪明。
现在看来,精明如猴谈不上,蠢钝如猪倒有几分真的。
刘满那时候又得忙着公司,又得抽空强挤出闲暇时间来应对自己造成的各色麻烦,人得累成什么样子……怎么从来都不肯跟自己说呢,就这么娇惯着,养得现在也是胡作非为的臭德行,这么大的事情就在眼皮子底下,居然愣是半点都没察觉。
临到下车,眼瞅着居民楼的线条融入远处天际,车驶向停车场时,连椿突然问了个很不地道的问题:“妈,我爸跟你离了婚,能跟别人恩爱白头的,你难道就没想着再找一个?”
给当娘的说媒到这份上,刘满挥臂赏了她个利落的巴掌,也就还有中间的隔板挡着,否则还得稍带着揣脚屁股,连椿挨打后一愣,自觉问了蠢问题,捂着脑袋闷不吭声地落荒而逃,期间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制造笑料,跑得同手同脚,还不如只大号呆头鹅。
她狼狈逃窜的身影一直闪到电梯前,被石柱子挡住了脸上神色,刘满慢慢地收起刚才嘲弄的笑,停车熄火,正要反手关掉车门,千钧一发之际,突然觉得这话怪不得耳熟,是十年前刚离婚后连亨问过的,不过这当爹的就是说话比闺女含蓄,也熨贴些。
他说:“到这个境地,一半多的错处都在我身上,是我自己过不下去,所以你要我瞒着小椿,我这事情绝对不敢有半点含糊……但你后辈子该怎么办?万一家里出了事,谁来帮你稳固后勤?”
当时说起话来是在哪个场景,又穿着哪身衣裳,忙着手头的哪些事情,这些鸡毛蒜皮的小细节早就记不清楚了,但刘满记得自己当时深深地叹了口气,其实当领导做决策的是不能在下属面前这么做的,会给人造成没底气的错觉,事情还没乱,心都先散了。但那天刚领了离婚证,深绿色的证件躺在桌上,像一道骇人的伤疤需要他去竭力弥补,再稍一联想以后那些需要时刻留意别露馅的场景,刘满是真的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不过她仔细想了想,也就释然了,她说:“再不再婚的,也没多重要,苦日子都熬过来了,能吃饱喝足有钱赚,还愁那么多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