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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回家 也不知道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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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被众星拱月地围在角落的赵抒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了,她嘴里一声尖叫,拼命挣脱那些试图给予她安慰的怀抱,冲到刚说了丧气话的大姑姑面前,一抹脸,面目狰狞地嘶喊:“我不跟你走!我不跟!我要一辈子跟我姐姐在一起,我不要跟着你们走!”
上初中的孩子手劲儿大得简直能揪疼一头牛,大姑姑身上吃痛,可是表情并未过分显现,而是抬头问:“你是什么想法?”
赵叙自从她说第一句话开始,就怔怔的,如遭雷劈般站在原地。
赵抒拼命挥舞着的胳膊,力道渐渐弱了几分。
她有点明白了其中的关窍,站在原地泪流满面,突然转身,猛地抱住赵叙的腰。
她像抓住了留下来的唯一希望,强挤出来的声音里满是悲恸:“姐姐,你别让姑姑带我走好不好?我以后一定听话,好好学习,绝对不让你生气……我以后再也不发脾气捣乱了,我再也不睡懒觉了,我……我不要跟你分开啊!”
赵叙缓缓地闭上了眼,良久后蹲下身摸着她的脑袋瓜,赵抒已经泣不成声了,一整日水米未进,小脸惨白,就连那张平日机敏灵巧,能气死人不偿命的嘴唇上都遍布死皮。
赵叙低声喊了句:“小抒。”
赵抒抬起眼,哭得眼皮肿得跟核桃仁似的。
“姐姐跟你拉勾,好不好?”
一顿后,赵叙强撑着嘴角,朝她笑了笑,轻声说道:“姐姐跟你拉勾,每个月月底的时候都带着零食和玩具回来看你……况且你看,要不了多久就放暑假了,你不是说自己从来没坐过火车吗?姐姐到时候回来接你,带你去坐火车,带你去首都玩,那里可漂亮了,晚上的时候到处都亮着灯,还有游乐场,还有摩天轮,到时候姐姐带着你到处去玩……”
赵抒神情呆呆的,突然问出一句。
“姐姐,你不要我了吗?”
我怎么能不要你呢?
赵叙嘴里嗫嚅了一下,可并没有发出半点声音来,她突然觉得异常的痛苦,好像心脏都被搅碎了,十五年……自从她被捡回来,从十五年前到现在,亲人离世的阴霾好像随着她的到来,坚定地围绕在了这个小家的头上。
好像有一把手硬生生地攫住了她的喉咙,在她的耳边拼命灌输着饱含仇恨的话。
“你哪里是个人?明明是上辈子沾了血仇,这辈子前来追魂索命的祸害!”
“要把他们家所有人都闹得不得安宁!”
“连亲生爹娘都不肯要你的祸害……”
她突然很想反悔,很想把刚才咬着心血挤出来的话重新咽回去。
可惜世人都说不见棺材不落泪,都到这种程度了,难道她还有什么好狡辩的吗?
赵叙在惶恐中拼命躲避的灵魂停住脚,惊惧不安地看着前后的血海,很想后悔地摇头,很想朝她们嘶吼说“我不是”,然后就看到了大姑姑那张居高临下,面无表情的脸。
那些汹涌着的话一瞬间冻僵在血管里。
她伸手摸了摸赵抒脸上纵横的泪珠,在那眼中肝肠寸断的注视中,往肺腑里吸了口深深的空气,将缺失的勇气鼓成色厉内荏的气球,为自己的懦弱找了个最虚伪,世人最常用的说辞,“姐姐去给你挣钱,好不好?”
“你不是一直想住市里的楼房吗?等姐姐赚钱了,咱们就一起……”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甩下,却是赵抒重重地把她推开了。
赵抒面目狰狞地看过来,小小的人眼睛里全是滔天怒火,拼尽全力,用尽浑身的力气朝她嘶吼出一句带着血与泪的质疑。
“我不信!你就是不要我了,你就是觉得我是个累赘,你就是!”
赵叙被她推得摔坐在地上,不知道是不是扭着的脚踝,一时疼得站不起来,半晌过后,无能为地的苦笑了一下,嘴里轻轻地飘出几个字,“你信我”,可轻得根本不容人辩解。
赵抒后来跟着大姑姑走的时候,强烈的愤怒已经将她冲刷成了个外强中干的傀儡,嘴里还在扯着嗓子喊着,可浑身没力,还是二姑姑跟小姑姑合力搀扶着,才半拖半拽地把她塞进副驾驶座,赵叙的世界想被开启了静音键,被手动隔离在人潮外。
大姑姑把几大袋行囊塞进后备箱后,双手拍打着身上的尘土,绕了半个弯过来,“就先带这些东西吧,生活用品的,反正到哪里都能买。”
赵叙“嗯”了一声。
大姑姑把手揣进兜里,话音稍顿后,突然很没来由地说:“你也别怪……姑姑。”
这么多年过来了,她第一次当着赵叙的面用这个自称。
赵骏活着的时候,就是她以一己之力阻挠着眼前这个没血缘关系的丫头进门,甚至后来赵骏车祸去世,赵老娘哭得肝肠寸断,一夜哭没了半条命,从此缠绵病榻的事儿,也被她带着无尽的恶意,一股脑地怪在了赵叙头上。
在她看来,要不是这个不知道底细的臭丫头坏了家里的风水,这一家子怎么沦落到现在的田地?保不准她自己就该是个刑克六亲、孤辰寡宿的命!
所以这些年里,她当着韩丛的“大姐”,也当着赵抒的“大姑姑”。
唯独对赵叙视而不见。
赵叙听了,却不过是点点头,表情中没有埋怨跟憎恨,反而出乎意料的平静,既不吵也不闹,嘴里说着“我知道”,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是刚才收拾行囊的时候翻出来的。
她说:“这是我妈留下来的钱,让小抒带着一起吧?”
大姑姑皱眉,很想当然地误会了什么。
“你觉得我是图你们家的钱?”
“当然不是。”赵叙固若金汤的表情破裂了,脸上流露出一丝苦笑,“这是……爸去世的时候给的赔偿金,我妈这么些年,一直花的很省,家里剩着的钱,都在这了。”
听到这是自己弟弟当年出事的赔偿金,大姑姑表情变了。
她目不转睛地死死地盯着赵叙,这一看就是足足十几秒,若在有仇恨的人眼中,简直能被称上用眼神来剜掉一块血淋淋的肉,可事实并不是那样的,再开口时,原本的那些针锋相对的气氛竟神奇地淡了几分,大姑姑挪开视线,暂退一步地说:“你也别太操心了,她在我那里有好吃的有好穿的,还有俩……哥哥姐姐护着,受不了什么委屈,你自己一个人,以后在外读书工作的,平常没事了记得多给他打打电话。”
“谢谢姑姑。”
“嗯……”
车辆启程了,扬起乡道两边的漫天尘土。
赵叙两脚生根地站在原地,虽然已经接受了事实,可还是连眨眼都不肯眨眼,就这么一路死盯的车辆行驶,连一丝一毫的细节都不肯错过,一直到车辆往前缓慢开出二十多米的时候,副驾驶车窗的位置好像囫囵探出个脑袋,可是黑暗跟尘土弥漫,完完全全地隔绝了脸上的表情。
二姑姑和小姑姑心软些,也更顾及着面子,站在院门口时又跟她说了不少安慰话,但其实大家心里都门清,有些事情不是随便说两句话就能过去的,可都有心无力,半小时后都陆续走了。
白日里有人帮忙的时候,家里哭天喊地的嚷,好像吵得耳根子都要流血发痛,这会儿一时安静下来,与世隔绝的岑寂几乎能把人逼疯,无人又昏暗的乡间小路上,赵叙站了足足十分钟,才慢慢退回院内。
她如往常一般关进院门,两扇铜墙铁壁在深夜中发出尖锐的鸣叫,然后碰撞,落锁。
彻底与世隔绝。
连椿听到动静从屋内走出来,这种场合,她一个外人根本说不上半句话,这会儿声音渐消,见赵叙手还搭在门闩上,走过来,小声问这:“都走了?”
“嗯。”赵叙说。
都走了。
连椿发乎本能地张开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又觉得有几分无力,知道自己说再多的话也不能活死人生白骨,说了也不过是徒增伤心,外加浪费口水,因此张嘴怔了半晌,最后只问:“吃东西吗?”
老房子的摆设很乱,东西归置得更是杂乱无章,厨房墙上凿出来的壁龛里塞着个箩筐,里面装着的是成包成包的干挂面,底下的一个塑料小推车里塞着前两天刚买回来的蔬菜。
赵叙拧开煤气阀门,烧开水后简单撒了两把,跟着青菜一起煮了两碗清汤面出来。
屋内所有的灯光都亮着,可只衬得房顶更空旷旷的高,一眼望不到的寂寥,赵叙坐在灯光底下,没由来地想到韩丛当时说的那句。
这房子太老了……聚不起来人气。
她低头,麻木地嚼了一口面。
坐在对面板凳上的连椿吃了两口,脸上如临大敌,她抓耳挠腮地在原地纠结了半晌,终于鼓足勇气开口:“要加点盐吗?”
赵叙迟钝的神经好像被牵扯着,在枯萎了的肉身中艰难地转动了一个来回。
她抬起头,连椿嘴里的话便偃旗息鼓了。
那一晚上,忘了加盐巴的清汤面盛了一大碗在碗里,就着腥咸的眼泪,吃到好久,到最后,白花花的面条都有点泡涨了,嘴巴一抿就烂,赵叙舌头上的味蕾终于捱不住酷刑罢工了,她把弯曲的脖子立直,极其认真地说:“我好像忘了加盐。”
困得直打盹的连椿听了这话,瞬间咧出一行白牙以示嘲讽,可笑着笑着,就苦涩了起来。
缺掉的那一勺盐,就掉进了盐里。
韩丛走后,老房子几乎被单方面宣告归入田园。
赵叙在杳无人烟的房子里住了几天,临走前规规矩矩地把房屋的每个角落都清扫干净,又用白崭崭的防尘布蒙好了家具。
折腾到沙发的时候,刚从墙根挪开一点,转眼,墙上就毫不留情地掉下来一点墙皮,整块脱落得阖家团圆,可惜掉地上就变得妻离子散起来,哎……也不知道图什么。
家具什么的都好说,那些细碎的物品却需要塞进箱子里封存,不然等猴年马月归乡回来,大抵就要风干成一团废墟了,这一步折腾了整整两日,等到临走的时候,才发现冰箱也得清理。
这一耽误,又是半日。
离别的日期拖了再拖,拖到最后,实在是没有自欺欺人的余地了。
赵叙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把院子里的那几株盆栽给交待好。
那些蝴蝶兰、长寿花、月季的倒还好,缩在自己的地盘内老老实实地装点的庭院,但像三角梅这种灌木植物,在几年的精细照料中膨胀了雄心壮志,很有唯我独尊的王霸之气。
刘阿姨在门诊最里面的座椅上蜷得蔫头巴脑,正穷极无聊地刷着手机里花花绿绿的视频,就听门诊的大绿铁门被人敲得啪啪作响,她前脚刚从嘴里飞出一句“哪里不舒服”,后脚就飞进耳朵里一句“刘阿姨,你能帮我养下花吗?”
刘阿姨踩上门诊前的台阶,一抬头,差点被吓得魂飞魄散,只见一辆小三轮后装了盆比人还高的花,在阴天微风中很郁闷地摇曳着枝条,“这……这是怎么了?”
赵叙解释说:“这盆花长得太大了,不方便带到首都去,我想先放到您家养几年。”
以后如果有机会,我再接回来。
本来是还有这样的一句后话的,但想了想,觉得无能为力时的承诺多少显得有几分虚伪。
刘阿姨拍着扑通扑通知晓的心脏,很稀罕地绕着三轮车看了两圈,一不留神,就感慨出一句:“这花养得真好,我之前去你家的时候就经常看你妈摆弄这花,没想到离近了看,居然有这么大一……”
刘阿姨紧急闭了嘴。
那盆三角梅最终被无情地割下一段枝条,重新扦插回小盆里,多年修为毁于一旦,再度从花界霸王倒退回新生小妖,跟着剩余几盆老实巴交的花一起,叫人打包好,包裹得严严实实地塞进纸箱,撞上了运输货物的快递车。
临走前,赵叙最后在院子里坐了一坐,时值五一,邻家孩童奔跑追逐的欢声笑语翻墙入耳,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刚搬回来的时候,强烈的喜悲和连日的舟车劳顿,直观地削弱了人的注意力,她有些迷失在时空乱流中,依稀分辨不出今天是什么年岁,怔忡半瞬后,开口问了句:“今天是什么日子?”
连椿就在旁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看,“五月三日。”
五月三日。
那盆三角梅跟着回家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