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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三角梅 你有你的命 ...

  •   三四年前春夏换季的时候,约莫着好像也是现在这般的天气。
      那时候也正值五一假期。

      她推开院门的时候,清晰地记得韩丛当时搬了把躺椅,就在院子正中央漏阳的地方打盹,听了动静也无精打采的,赵叙在客厅的茶几上放下包,仰着嗓子问她“怎么不去屋里睡觉”,她那时候说什么来着?好像是说……房子建好的时间太长,到现在已经老得不像话了,聚不起来人气。

      这房子是韩家老夫妻年轻的时候做主盖起来的,那时候村里都陆续地兴起了老房子推倒重改的浪潮,但即便如此,有能力将其施于现实的也是少数人等,因为珍贵,当初找人设计的时候就说好了要顶着一大家子来住。那时候韩丛在家排老幺,可惜跟哥姐们差的岁数有些多,属于老来再得女,因此等她终于能记着点什么的时候,哥哥姐姐们都陆续地外出打工了,没过几年,就是接二连三的成家立业,交通不便,又碍于生活,渐渐得也没见过几面了。
      所以对她来说,童年时一家团聚在这小院里的时光,就像是房梁墙壁上刻下来的旧划痕,要费尽心神地琢磨,才能想起一点不痛不痒的滋味。

      她一个人在家,会把房子里收拾得非常妥当,客厅的地板要每日拖地,房间里的大衣柜小书架的,也都隔三差五地擦上一擦,但这样的房子在人多的时候可以被称为干净,人少的时候就只能是萧索了。赵叙看着春风中纹丝不动的院落,问她要不去集市上买几盆花栽着,正好院墙底下还有点空地儿,可以先在花盆里养上一段时日,等根苗壮了,到时候移栽到土里,能活得更长久些。

      韩丛年轻的时候,因为腿脚不太好的缘故有些羞于见人,没正儿八经地上过几天学,不过爹娘娇惯,也没让她干过什么费劲的话,所以同龄人都忙着早出晚归去县里的学校报道的时候,她就在家里摆弄摆弄缝纫机,养养院子里的花草果树的。
      那天她躺在院子中央想了半晌,想到头顶白云遍布了,一口答应下来。

      县城最东边有片废地,零星地分布着一些制衣厂、箱包厂,哪里地广人稀,每月逢三的时候会赶大集,因为农村里养狗来看家护院的人很多,有不少人会带着家里新下的小狗崽,或者鸡苗鸭苗的去售卖,因此在口口相传中又被喊做“狗市”,赵叙跟韩丛那天赶了个大清早,在里面转悠了一个多小时,最后挑了七八盆花回来,有三角梅、蝴蝶兰、长寿花跟月季,塞在小三轮车后面拥拥簇簇地围成了好一团,回家的路上都在迎风舒展,散落满地的朦胧花香。

      心善的人自有一双巧手。
      那几盆花在韩丛的照料下长势很好,但她一直舍不得往土地里栽,怕过冬的时候再冻坏了苗,只好从小盆移到大盆里。
      秋冬日,天凉了要打霜的时候就给搬到客厅角落去,等到春天寒潮已过,再费劲地拖着一条瘸腿给拖到院子里,寒来暑往,这几年来一直如此。

      只是人非草木。

      赵叙坐在院子的空凳子上突然打了个激灵,感觉到胸口里一句剧烈的疼痛,疼得脸上几乎冒出了冷汗,半晌后才从嘴里挤出几个沙哑的音节,“今天是什么日子?”

      连椿半步都不敢离开地守在旁边,一手扶着她后背,另一只手匆匆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五月三号。”

      五月三号……赵叙嘴里呢喃了一声,那四个字如同什么削铁如泥的利刃,扬刀劈落束缚着人的枷锁,于是被冻僵了的灵魂终于从数日剥削中动弹里出来,紧接着她就两眼通红,再也忍受不住了。

      举办葬礼的那两天好像是梦一样的光景,所有的声音都离得很远,周围人声嘈杂听不真切,只像是洪水一样从口鼻灌入,令人窒息。韩丛去世的这年纪算不上什么喜丧,况且她留下的一双女儿都还没到能独立挑起大梁的时候,村里饱经世事无常的老人们商讨了一下,考虑到她们家也没办法大操大办,况且人都去了,还注重那些个程序干什么,最终决定当日下葬。

      赵抒在屋里面哭得死去活来,数小时的时间,眼泪都没停过,喊叫声从心窝里挣扎着透出来,撕心裂肺。
      在她的视角看来,自己只是回了趟家,早晨起不来又睡了个懒觉,怎么一觉醒来就没了妈呢?

      她哭得时间太长,力竭不说,手指开始抽搐痉挛,犯了鸡爪疯。
      刚开始只是小声啜泣着抹眼泪的刘阿姨突然一声悲呼,扑上去对着她又掐又按,屋内骤然慌作一团。

      赵家的几个姑姑们都从隔壁县里赶了过来,刚进门,就见这唯一跟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侄女,已经哭得人事不省,又不免想到自己弟弟离世时的光景,再看这一大家子走的走,散的散,竟然只留下这么个小的,不免悲从中来,也都哭成了泪人。

      按照当地的习俗,人在盖棺之前,会由亲属们往棺材里丢些零钱,为的是让人安息,免得路上又要颠簸劳苦。
      赵叙像是缺魂少魄的傀儡一般被人推搡着走完了前边的仪式,到这一步时,也不知道谁往她手里塞了张零钱,紧接着大手一推,她半边身子就直直地撞到了棺材上,瞬间从脚到头地木了半边。

      再低头一看,就看见了韩丛孤零零地躺在棺材里的躯壳。
      连年的周转,连年的辛劳,连年的强作欢笑已经透支了她的生命力,不知什么时候,竟白了鬓边的头发,在棺材里“花团锦簇”的装饰物中显得萧索凄凉。赵叙的嘴无能为力地张了张,突然有股异常强烈的悲伤刺破了心脏,她从早上起来就一直耳鸣的脑中如遭重击,理智轰然坠地,一声尘埃落地的巨响过后,万籁俱静。

      村里主事的老人神情变了,拐棍猛地杵地,催喊着:“先把人扶到旁边坐着去!”
      于是人潮裹了上来。

      连椿那一整天都疲惫得心神不堪,一口气还吊在嗓子眼里,惊慌失措下突然反应了过来,掠过一群手忙脚乱的人群率先伸出了手,扶住赵叙的头颅就一把摁倒在了怀里,只字未说,颈侧就沾了一长串的冰凉。

      天地被串成了雾玻璃,模糊一片间,有几个正值壮年的人在指挥下有条不紊地推上了棺材盖,几锤落下,彻底封死。

      棺材钉一落,尸骨便跟草木无异了。

      后面如何去地里送葬的,棺材又是如何被埋进土中,新坟旧茔如何横跨十几年而再度相依,那些影像都模糊了,只剩落雪一般的苍茫荒凉,当晚帮忙办事的人都走了,刘阿姨回家前突然拉住赵叙的手,不停地抹着眼泪。

      “阿姨的电话你还记得吗?”刘阿姨拍拍她的手背,颠三倒四地说:“要是心里不畅快了,就跟阿姨打电话,啊?”
      赵叙茫然未觉地站在眼前,如同凛冬时分霜打了的老树,被遗弃在了角落,点了点头。

      手心里最后的那点温暖散尽了,她跟院子里惨白的月光形影相吊,像位佝偻老媪般步履艰难地转过身要往屋内走。

      连椿鼻子一抽,默然不语地续上了那点微弱的热。

      屋内,赵家的几位姑姑都在等候着,任凭哪样的人家突然遭受这样的重创,神情都不免颓然。大姑姑低头揩了揩眼角,等到她在自己面前的那片空地站稳后,幽幽地喘了口长气,“你妈这下也走了,家里彻底没人了,以后打算怎么办?”

      以后?
      赵叙神情涣散,眼见那两个字跟自己分道扬镳,两者之间轰隆隆地升起巨山。

      小姑姑见她沉默得宛如孤碑,虽然身子还算挺拔,但周身罩着股阴森森的冷气,突然间反应过来她也不过将要大学毕业的年纪,先经历了幼年创伤,又接连面对养父母去世,再一想自己等会儿要附和的话,突然觉得异常残忍,“姐,要不别……”

      大姑姑伸手打断了她,摩挲着手里的杯子缓缓说道:“你还没大学毕业,前途又没个着落的,怎么带着小抒讨生活?”
      赵叙被提问得哑口无言。

      大姑姑又问:“小抒今年初二,明年就要升初三了,还有一整年的时间,正是要紧的时候。哪怕你不嫌辛苦,能每周地从首都赶回来,就为了能照顾她两天,那平常出了事情呢?她学校开家长会,或者头疼发热的,难道你就这么每天来回地跑?”
      大姑姑叹了口气,唏嘘不已地落下了结案的锤子:“我把小抒带走吧。”

      她说:“你平常要是有假期能回来,实在想她了,就去我那里瞧瞧她,要是为着前途的事情,实在忙得抽不出来时间,我也不怪你,人嘛,各自有命,你有你的命,她也有她的命,谁也反抗不了。”

      你有你的命,她有她的命。
      这样寥寥的一句话就砍断了一切。

      十五年前的初春时节,赵叙像是往常一般在福利院的老师们的柔声呼喊中起床,跟着几个块头参差不齐的小萝卜们,手拽着衣角地接连有序地往外走。那天吃了饭,天气很好,福利院来做义工的人商量着把床铺给移开,好好做趟大扫除,一群人忙碌着,无处可去的小萝卜头们便在带领下玩着丢手绢的游戏,赵叙玩了几局,每次都因为手脚慢而被针对,正有些郁郁然的时候,回头看见韩丛穿戴整洁地站在房檐底下,俩人对视,露出一个崭新温柔的笑。

      可是聚散浮生,十数载过去,让人猝不及防地面对生死。

      赵叙还清晰如昨日地记得,俩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韩丛问得第一句话是“你在看什么”,那时候她就指了指院角的一棵三角梅,说“它快死了”,于是俩人便肩膀相依地一同看去。

      那三角梅是之前的一位志愿者送的,刚开始还疯长着,可能想竭尽所能地吸引着人的注意力,只是人的尸骨在经过最初的吊唁后都要化作荒芜,难得人惦记,更何况是一盆默默无闻、无关紧要的花。
      它可能也意识到了这一次,随后跟抽干了所有养分似的迅速干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三角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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