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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断路 再没人肯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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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诊的刘阿姨是个古道热肠的人。
那天出诊后她就一直惦记着韩丛的事情,平常隔三差五地就要来打个电话问个好的。
那天前晚,她在外地工作的闺女寄了一大箱子当地特产,刘阿姨笑得半天合不拢嘴,想着早晨的时候跟街坊邻里的分点,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
可惜她那门诊里时刻也闲不下来,好不容易趁着打吊瓶的大爷带着小孙女走了,赶忙骑上二八大杠紧赶慢赶地往赵家的方向去,到了后只见大门紧锁,再一拨电话,手机振铃声居然是从院子里传来的!
她心里突地一跌,知道这是出事了。
又是找专人来撬锁,又是喊人高马大的青壮年来翻墙的,一群人折腾得人仰马翻的好不容易进去,就见韩丛倒在房屋前,身上衣衫齐整,还特地挎了个包,像是要出门。
从首都到回家的路上,赵叙的手指头抖得就没停过,连椿听了她颠三倒四的几句话后也后怕不已,一路上心都在嗓子眼里跳着,还得绷出一条细窄的入口一遍遍地重复着“没事的”“没事的”……可生死面前不容忍,这是最众所周知的时期,她重复了千万次后好像也知道这样的安慰实在过于单薄了,只好固执地把赵叙攥紧得近乎痉挛得手指头一根根地捋直了,然后严丝合缝地攥在自己的掌心里。
两只湿漉漉的手就这么把冷汗捂得滚烫。
人这一辈子对于时间流速的重要认知,都发生在生死离别的关头。
小时候当个不谙世事的幼童时,只感慨时间怎么像是不带分毫前进的,每天对着墙上挂着的日历望眼欲穿,每个节日的倒计时都在心里如数家珍,一天能从心窝里掏出好几遍,赶上逢年过节的时候更是恨不得将两天合并为一天。
可等到好不容易长大了,能扛着行囊会跑会跳了,每日高度重复着无趣、乏味的三点一线,好像已经被疯狂运转着的都市生活熬干了心头血,那时候觉得什么事情都不过是过往云烟,唯独心里几寸长的软肉还觉得时光缓慢,只想一口气快进到退休的那天。
直到现在,那两三个小时的高铁车程就像驶进了修罗境。
无端炼狱、无端恐惧。
彷徨失措、惊惧担忧,各种负面情绪都变成了水底里张开血盆大开的食人鱼,在血海中荡开一圈圈的涟漪,一分一秒的光阴都像是在人身上落下凌迟的刀子。赵叙一路风驰电掣地赶,数不清到底麻烦了司机师傅多少次,可几经周折,好不容易再站在熟悉的院落前时,却突然双腿发软,要不是连椿在一旁扶住了她,恐怕就要踉跄倒地。
连椿跟在身旁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那瞬间只觉得手底下的骨头突兀的可怕。
她小声安慰说:“别怕,刘阿姨后来打电话的时候不是说已经好多了吗?”
她伸出来的胳膊一使劲,赵叙借力站起来后一抬头,脸上惨白一片,嘴唇哆嗦了两下,问了句没头没脑的话“会没事吗?”
连椿点点头,斩钉截铁道:“一定没事的!”
来人进到屋里时只见里面一团寂静,好像这老房子已经荒芜了,阳光透过客厅泛黄的窗户照进来,照亮了那些老家具,有一股冬日里喧嚣的寒冷。刘阿姨听到动静后立刻从沙发起来,在她没开口前抢先一步说道:“终于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刘阿姨这口气刚松完,语气突然一顿:“孩子啊,有件事情你必须得听阿姨的!”
赵叙心里陡然攥紧,已经未卜先知地感知到了下一句。
“刘阿姨,我妈她到底怎……”
“这我也不是很清楚。”刘阿姨说:“我们把她从院子里面扶起来后,没一会儿她自己就醒了,只说自己昨晚没睡好,早上又没来得及吃饭,赶上低血压这才不小心晕在院子里的,我说让她去医院瞧瞧,她死活不肯去,说是怕浪费钱。”
从掀开的门帘往室内看,只能看到被子底下隐约浮起的身型,刘阿姨撒下手,把她又拽回客厅里,“我是个粗人,有些话说得可能不太中听,但我看你妈妈这样子,身子确实是大不如前了,但具体是哪里的毛病,免不了去县里面做套全面检查才能查出来的。”
刘阿姨问:“你回来的时候带钱了吗?”
赵叙脑中混沌一片,胡乱地点头:“带了。”
听她这么说,刘阿姨就紧随其后地松了口气:“带钱了就好,医院那地方花钱得很,进去做套检查保不齐要花多少钞票的,你手里攥着钱,到时候甭管医生说要做哪个项目的,你都能不心慌。”
村里就刘阿姨这一个门诊,平日里忙得根本走不开人,这半天的功夫就已经接了好几通电话了,刘阿姨放心不下,千叮咛万嘱咐她们明天必须得去医院好好检查下,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赵叙送完人后就搬了个凳子,坐在床头旁,韩丛还在熟睡着,她年纪也不小了,一张脸笑得时候只觉得温婉舒心,那些焊在脸上的面具撤下,才发现牵动着一张张温柔笑颜的肌肤底下,是一道道细微的周围,散落在脸颊旁的头发被赵叙捋到耳后,每一遍的动作都格外认真。连椿在旁边屏息凝神地观察着她脸上的神情,已经预备好了这么提供安慰,可突然听她拖着副很长很悠扬的调子说:“我小时候,刚从福利院被领回家的时候,也经常生病。”
连椿的视线从瓷砖地板上骤然挪开,嘴唇无能为力地翕张了两下。
六年过去了,高中那时大费周章地过来证明点什么的日子,突然觉得很遥远,像是梦里面才有的事情,同样的,这也是俩人相识六年以来,赵叙第一次坦白自己的身世。可能真的是长了点年岁,又多了点担子,她说话时并不让人感受到很浓郁的爱恨,反而像是在阐述着一桩听来的故事。
“我那时候怕给她添麻烦,做什么事情都畏手畏脚的,也不敢出去玩,怕一出门就找不到家了。”赵叙揉着韩丛手腕上突出的关节,这一刻俩人的身份彻底颠倒,当年躺在病床上不知作何的孩子也有了关照人的能力。
她在回忆的河流中跟人遥遥相望,说:“我妈后来知道了,就一家家地带我去认人,跟我介绍领居家的哥哥姐姐们,那会儿正是寒冬腊月的时候,我在小区里的广场里玩得不舍得回家,吹多了冷风,回去就吃不下饭,开始发烧,那时候她一句话都不舍得训我,输液的时候就坐在我旁边,拿着个暖水袋给我捂输液管,说这样手不疼。”
赵叙笑了一下,可是脊背却弯成一条要倾倒的弧度,嘴里也是抽噎着的:“我之前总觉得自己很苦,很可怜,觉得老天对待我实在是刻薄的很,但是现在我真的好像回到那时候去……哪怕再受一遭罪的也愿意。”
连椿坐在旁边第一次看她露出这样无助的神情,也不自觉地红了眼眶。
韩丛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七点多了,她睁开眼看着窗外全黑了的天色,怔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时辰,手指头一动,惊醒了伏趴在旁边的赵叙,她猛地抬头,嗓音沙哑,“妈?”
有关今天事情的记忆碎片还散乱着,韩丛呆呆地看了她半晌,“你怎么回来了?”
赵叙不抬头直视她还涣散着的眼睛,只模棱两可地小声说了句“没事”,就上手把她挣开的被角重新再下巴处掖严实了。
人一折腾起来,所有遗失的记忆都逐渐给找了回来,韩丛突然想起了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可令人诧异的是直到这个时候,她的神情都很平静,甚至在平静中透露着一点挪揄,她一辈子都没在人前哭过几次,这会儿同样不觉得恐惧,甚至还有闲心来笑着打岔:“小抒今天下午还有家长会呢,我今天没去成,估计气得要哭鼻子了。”
“没事。”赵叙认真地说:“我一会儿去学校接她回来住一晚。”
韩丛在床上躺了半天,早就觉得四肢给躺木了,刚掖好的被角中伸出一只手来,撑着床铺就要坐直起来,赵叙见了急匆匆地上手来扶,谁料被她神情轻柔地在手背上拍了两拍,只好无措收了回去,默默地去客厅端了杯水过来。
水是一个小时前就在客厅里晾着的,这会儿早不烫了,韩丛端起来喝了两口,转头开灯后就看见赵叙额头上因为趴得时间太长,压出来的几条红痕,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说:“今天吓坏了吧?”
赵叙却只低头扣着手指甲旁的死皮,韩丛的目光顺势瞧过去,看那到那块肉被扣得几乎见血。
空气里突然变得很安静。
韩丛难为情地摸了摸额角,叹着气地解释说:“我昨晚没睡好,一大早上起来就觉得头晕,本来想着等小抒开完家长会就去门诊里拿点药的,谁知道下台阶时不小心踩空了……”
“我们……”赵叙突然开口打断。
韩丛看来的神情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诧异,紧接着就听见她说:“我这几年除了给家里打生活费,也攒了不少钱,明早起床后我们就去医院做套检查,你,我还有小抒,我们三个都去,费用的事情不用担心……爸不在了,但是我们三个一定要健健康康的。”
韩丛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她之前一直还把她当孩子,觉得跟自己当初刚带回家时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出了什么事情的还是下意识地往自己身后护,可是仔细地去看的时候,又突然发现那些稚嫩的线条、微肉的脸颊已经葬送在了一去不复返的岁月长河里。韩丛这时候才体会到了看自己的孩子真真切切地长成一个能独当一面的成年人是种怎样的感受,护崽的老母鸡再怎么扑腾翅膀,也挡不全了。
她终于有点撑不住了。
“好。”
连椿正在院子里吸溜着刚煮好的方便面,突然间门帘一掀,她从客厅出来后就目标直接地奔着远门的方向去,当下脑内没转过弯来,还以为她要去做什么傻事,心中猛地一惊,撒下碗筷后忽地扑过来抱住她的上半身,不顾一切地往自己的怀里揽,“现在黑天半夜的,你这会儿出门要干什么去!”
赵叙被她的突然袭击搞得莫名其妙的,一阵激灵过后,只剩啼笑皆非了,“我出去接我妹妹回来住一晚,你想什么呢?”
连椿是急则有失,越慌乱的时候越好心办坏事,嘴里半死不活地“啊”了一声,当即窘态百露地后撤两步,看着自己的两只爪子一时间窘得涨红了脸,更要命的是,跟着一起涌来的,还有好多不合时宜的越界画面,骇得她呆若木鸡。好在赵叙这会儿身心俱疲,没工夫顾得上注意她的神情,匆匆地叮嘱完“有事儿就给我打电话”,说完推开院门钻到了黑暗里。
直到脚步声穿出好远,连椿才像被霜打得有点蔫了的作物,渐渐地缓和过来。
赵抒被接回来的后还对白日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在她的视角看来,真相就是自己好不容易得了个奖状,本开始万众瞩目的时刻,可是没人陪她上去领奖,上初中的年龄段正是需要认可的时候,回到家后二话不说,耍着小脾气就要上房揭瓦。
好在这个年龄段的孩子也好对付的紧,还具有孩子们讨厌上课的通用特征,赵叙三言两语地就给她哄好了,好处就是明天可以请假一天。
这意外之喜给赵抒亢奋得上蹿下跳的,硬是折腾到后半夜才睡着,于是第二日顺理成章地赖床了。
赵叙一大清早的就去她房间喊了好几遍的,可每次都被她“两分钟,再睡两分钟”地搪塞过去,眼看天色已经大亮了,打车到县医院还得费点时间,终于有了点发怒的征兆,这时候刚换好衣裳的韩丛突然打了个哈欠,恹恹地说:“要不让她再睡一个小时吧,我这昨晚也没睡好的,也有点头晕,还不知道路上晕车能不能撑得住。”
有些检查项目需要空腹,一家人这会儿都是饿着的状态,赵叙一听她说有点头晕,也不敢催得太紧,胳膊一松,赵抒硬邦邦的身子就直直地砸回床铺中央,一翻身,睡眠质量居然丝毫不受影响!
韩丛掀起门帘钻回了房内,赵叙安静地坐在客厅中间等着时光的流逝,被闹腾醒的连椿就在旁边嚼着块干巴巴的面包当早餐,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大概四十来分钟后,赵抒做完了美梦,终于活蹦乱跳地从床上窜了下来,连鞋都没穿就横冲到客厅里,两眼放光地追问:“姐,咱们今天干什么去!”
赵叙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瓜,抱着逗她玩的心态,开玩笑说:“带你去医院扎针。”
赵抒神情大变,下槽牙露了个敞亮。
赵叙逗她逗的得了趣,伸手一拖,把她险些脱臼的下巴摁了回去,手搭在她背上给人原地调转了个方向,说着“别瞪着眼睛在这里干看了,去,先把脸给洗了”,往洗手间的方向一推,笑着赶她去洗漱。
等赵抒跳脚跳得跟头大猩猩似的气鼓鼓地冲进洗手间后,她终于想起来,转头朝着里屋喊了两声,可是空荡荡的屋里没有传来回应,睡得这么熟的吗?她心中起疑,一边把相同的话又在舌头尖滚了一遍,一边掀起了门门帘,抬头——
那句只起了个头的话轰然坠地!
赵叙腿脚发软地猛扑上前,尖细的嗓音惊起窗外一众无知的飞雀,“妈!!”
可是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肯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