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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静默 你还肯回来 ...

  •   连椿嘴唇嗫嚅两下,任由这渗人的寂静吞没了一切。
      犹豫的功夫间,赵叙好像已经睡熟了。

      她睡觉姿势向来老实,没有常人那些个在床上拐磨子绕弯的坏习惯,平平整整地在上面躺上一夜,起身后连床铺都不需要额外收拾的。而此时此刻,这个平常很老实的人却像丢失了什么重要的安全感,几只单薄瘦削的指骨紧紧地锁在上臂处,恨不得将自己全副武装地缩回胸腔间。
      好做块无坚不摧的铁疙瘩。

      连椿刚才还哑口无言的心突然狠狠跌动一下,那力度有点大了,跌得整个胸腔都在隐隐做痛,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只好听凭本能地默默地低头观察去,平稳的呼吸声传来的瞬间,撑地毯撑得抖如筛糠的胳膊再也坚持不住了,狠狠地将她贯到地上!

      这算怎么一回事?
      哪有这么搞恶作剧的?

      连椿怅然若失地看着窗外渗人的黑夜,好像已经提前感知到了往日那些平淡温馨的时光,将就此化作东流水,从此再无回旋的余地,可是……她冰凉得往外渗着冷汗的胸腔里,那颗跳跃着的心却比过去的那一天都要火热、焦躁,在寂寞如许的深夜中试图求些求生之法。

      那晚,她用仅剩的力气在地毯上铺了床铺,又用着两条抖抖瑟瑟的胳膊把熟睡的赵叙拖了上去,被子严丝合缝地盖到下巴处,只有一副在连日周转中被疲惫拖累得苍白的面孔流落在外,连椿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儿搭错了地方,不仅没就此离开,反而小心翼翼地跪坐在她上方半步远的位置,想被摄走了心魄似的,不自觉地将视线落了下去/

      熟睡时规律起伏的胸腔。
      随着呼吸而请问震颤的睫毛。
      还有……因为缺水而干燥起皮的嘴唇——刚才破格了的亲昵快速地在眼前一帧帧地划过。
      连椿落荒而逃了。

      第二日,天光乍明。
      赵叙醒来时已经十点了,睁眼的刹那只觉头疼欲裂,真可谓切实体会到了千万根银针扎着的痛楚。

      身体上的真实反馈远比任何外界刺激都要瞩目,赵叙疼痛不堪地闭上眼,发麻的手捂着脑袋,保持着半起身的姿势在原地僵立了好几秒,才从眼前眩晕的天地里回过神来。

      起身的瞬间,跟着她的意识一同回笼的,还有对周围熟悉又陌生的环境的认知,以及昨晚的记忆。

      残酷的影像如刀飞雪,无情残酷地从眼前纷纷划过。
      那些事发经过、始末缘由、那些藏在心里多年不得倾诉的话,都从剧痛的胃里反刍了出来。

      赵叙如迎头挨了一棍,脸上血色猛地褪尽,刚有消失趋势的眩晕这次成百倍千倍地,化作漫天潮汐地匠人吞没,惊惧惶恐中,嘴唇无力地哆嗦了两下。
      那是个无声的——怎么办?

      这么多年她明明一直隐藏的很好,除了那些细枝末节处可能露出的破绽,大体上俱是无虞的。
      ……可为什么是现在呢?
      为什么最终还是被抖落了出来呢?
      谭啸那天跟她说过的话,往日里的心魔、所有字字诛心的词句好像都化作了缠魂的锁链,从后猛扑而来,瞬间锁死了她的咽喉,要将所有的妄念、所有不敢言说的渴求都勾离出来,只留行尸走肉般的躯壳,从此彷徨生存于世。

      艰难万险间,最后一抹生机被攥在手里。
      赵叙脸色苍白地站在连椿房前。

      连椿这人熬夜的时候多了,其实有点失眠的症状,睡觉前总得播放些白噪音之类的用于催眠,而且向来懒得设置具体时间,每早上班路过,准能听见她房内传来的雨打芭蕉、柴火噼啦声,极其亲近自然。

      赵叙小心翼翼地把呼吸收敛了,动作谨慎地附耳贴去。
      可里面安静如许。

      赵叙还不信邪,甚至还鼓足了剩余的所有勇气去搭门把手,可再度失算了,因为那扇从未紧锁过的门此时却固若金汤,以意为之地表达着自己的抗拒。
      于是眼神中燃烧着的所有希望都破灭了。

      在门外站了多久,又附耳去听了多少次,这些细枝末节好像都不记得了,直到双腿发酸发软,赵叙才心不在焉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去,关上了房门。

      而一墙之隔的地方,锁在卧室里只言未发的连椿其实早就醒了,又或者说,她昨晚压根没睡着几分钟。真奇怪,明明身体已经觉得很缺觉了,甚至困出了后脑勺钝疼、眼前一阵阵眩晕的症状,可好像就时缺了睡眠的那股东风,只要一闭上眼,脑海里过分亢奋的神经就突突地跳动在太阳穴处。
      久而久之,这种辗转反侧而不得眠的痛苦,甚至让她恨不得找栋南墙去撞上一撞。

      但事实往往事与愿违,她越在现实中逃避什么,梦里越是无可避免地遇见什么。

      连椿闭眼的瞬间好像梦见了许多往事。
      回忆的胶片拖着长长的实体呼啸而过,一帧一帧的,那些本以为已经遗忘了的事情,再度清晰。

      远到六年前转校的那天,她刚出楼梯口跑过来时,赵叙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的脸。
      远到奉命探望那日,长久等待后,从门缝间幽幽探出的,一双疲惫中带着警惕的眼。
      远到那把凌空升起的钥匙,被人一把合拢在了掌心间。

      而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光里,初见时的抗拒神态如初雪消融般,渐渐地淹没在了岁月的洪流间,很少得以窥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双含笑的眼睛,笑起来并不张扬,在狂烈的欢喜都被收敛了几分真实,可雕琢出那双眼睛的每一条弧度,都时时刻刻地含着无可奈何的笑,世间险事如山如海地砸来,依旧不改。

      静默、安定、永远停驻在看得见的位置上。

      连椿猛地弹坐而起,反常地,突然将床上所有的东西都一股脑扫落,被子、枕头,所有的东西都被狠狠地掷了下去,地板发出一连串虚弱无力的哀鸣。

      做完这些动作后连椿面如金纸,终于丧志了全部力气,她捂着眼睛,颓然地栽进空荡荡的床铺上,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这一睡就到了深夜,门被敲响,连椿目光涣散地过去开门,赵叙声音低低地站在门外:“吃饭吗?”
      连椿满脑空白,嘴里虚弱地“嗯”了声,闷头跟过去。

      桌椅没变,距离没变,人没变,可平常色香味俱全的饭菜,此时却让人觉得食不下咽的,餐桌上更是鸦雀无声。俩人明明对立而坐,却都默契地不去看对方的眼睛,丈八尺远的距离,无端地幻化成了千里远的两座山头。

      饭后,赵叙收着碗筷,连椿下意识地把空碗递了过去。
      碗递处的手指头不甚碰到,稍触即分间,俩人神色同时焊满了尴尬,随后如触电般猛地抽回。

      赵叙先是一愣,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快速地转过了身。
      连椿则满脸通红地看着自己的手,下意识要脱口一句“对不起”,临开口时才反应过来,说这句话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还有比事后反悔更尴尬的事情吗?于是银牙狠狠医一咬,在话即将出口时截断了话题。

      很多事情在发生的瞬间就已造成了难以磨灭的后果,世上没有后悔药,所有的结局都远不是一句“我错了”就能轻易弥补的,所有才教人在生活中时刻怀揣谨慎。

      连椿如往常一般擦完了桌子,在水流哗啦哗啦的声响中,魂不守舍地钻回了房间。

      转变发生在周日下去。
      那时候她刚挂了刘满打来的电话,耳朵里灌满了一堆家长里短的碎话,推门朝客厅探了一眼。

      正午时分,窗明几净。
      平常摆满了各种生活杂物的客厅被收拾齐整,零食按部就班地搁在厨房上方的柜子里,连轴转地播放着电视剧的电脑难得闲暇,所有的事物都一切照旧,只有卫生间里传来的源源不绝的水声。

      赵叙颈旁搭着半湿的头发,从浴室出来时下意识往客厅撩了一眼。
      “你怎么……”

      连椿正搭着腿侧坐在沙发上,听到后方的动静猛然回头,撞上那双同样带着回避意味的眼眸时,像生怕自己反悔似的,一鼓作气地将打好的腹稿抛出来:“我要跟你说些事情。”

      她要商量什么事情?
      赵叙心里如鸣擂鼓,原以为已经接受现状的脑海里再度混乱,只是无休止地萦绕着这句话,而与此同时,她仍无可避免地抱着一点微弱的渴望,万一她是要假装那晚的事情没发生过呢?万一她觉得那晚的事情只不过是意外呢?总比现在这一潭死水的要好。
      脚步轻轻地把她引向未知的小径,身后拖出一排水痕。

      “怎么了?”
      话从口出,飘入耳,让她恍惚一句话居然能轻到这种程度。

      连椿不太敢去看她的眼睛,手快把靠枕的流苏都给搓开了,最终狠下心来,“过几天快到五一了,我哥哥姐姐们到时候都要回家,而且……再过半个多月就是我奶奶的生日了。”

      赵叙静默不语地坐在沙发另一端。

      她视线是那么的彷徨,连椿始终不敢抬头,一句再正常不过的话经由她口,被说得好像胁迫一般,连个喘气都没有的:“我要是还在国外也就算了,来回折腾一趟累得要死不说,还不一定能跟课表排开,但我这这会儿再怎么说也在国内,来回交通也方便,没道理不会这一趟。”

      一语落尽,赵叙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而那些拐弯抹角地说出口的理由无疑是另一把伤人的刀,她看着连椿因为底气不足而躲闪的眼神,半晌没吭声,很久后轻轻地从嗓子里挤出一句。
      “你还回来吗?”

      ——你还肯回来见我吗?

      连椿的回应是一声重重的叹息,赵叙木然看去,一股冷气由下至上地席卷全身,五脏六腑都在那声轻叹中冻成一块硬邦邦的冰疙瘩,最后听见连椿说:“回来。”

      高铁票买在周一下午,连椿醒来后就在那里收拾行囊。
      赵叙出门前最后看了眼她背过身蹲着的背影,拱起的脊背线条乘着光,细细想来,好像她刚搬来的那天,蹲在客厅地板上往外掏着大包小包时,也是同样的光景,只是,当时只道是寻常。
      赵叙深深地凝望着,好像有些痴迷了,最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堪堪关上那道门。

      到公司楼前时,陈姐提前收到消息已经在那等着了。
      陈姐一边焦躁不安地走了几个来回,一边嘴里嘟囔着“现在的小孩真是主意大了”,扭头突然见着她走到身前,不带分毫犹豫,劈头盖脸砸来的就是积攒两日的疑惑:“你这孩子真是,那天吃饭吃到一半就走了不说,我给你发消息也不会,除了周六的时候跟我说你要辞职,其他的消息半句话都不带回的,怎么好端端的又要闹这出?”

      赵叙胡乱笑了下,没说真相,“还是有点不太适应吧。”

      “不适应?”陈姐那张注重保养的脸上,眉心高高皱起,这向来唠叨不休的人此刻却无比的严肃,“你跟姐说,是不是这天吃饭的时候觉得不舒服了?这种事情你就不能太在意,躲得了一时还能躲得了一世吗?进到社会哪能避免这样的事情呢?”

      如出一辙的说辞。

      陈姐发出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你要是一定要换公司,姐也不拦着你,这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的,哪能守着一个公司过一辈子?但是你找好下家了吗?薪资待遇怎么样,跟你未来的职业规划有关联吗?要是只因为一点小事就贸然行动的,姐是真得替你担心啊!”

      赵叙叫那一长串的问话说得有些愕然,她右手搭着左手手腕,听训时就这么无意识地摩挲两下,随后一笑置之,她说:“没事的陈姐,都会好的。”

      话中不带几分重量,却好似重若千钧,陈姐首次抛开阅历之上的有色眼镜看人,这时候才突然发现,这个平日里跟在她屁股后面沉默寡言的小姑娘,其实站姿格外挺拔,坚若磐石地立在原地,好像从小就经历了许多搓磨。

      算了。
      陈姐操心到紧绷的胸腔一松,把满腹担心重修咽回肚子里。

      少年人志气难得,既然做好的决定,何苦再打击她的?

      实习生的离职手续比正式员工简单的多,悉数交换完了门禁卡、电脑等公司设备,又填完一整页的物品交接清单,等拿着打印出来的离职申请表签字时,周经理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拿笔的手攥了又攥,想不到自己视若珍宝的面子就这么被人痛踩几脚,眼神凶狠得恨不得杀人,可赵叙就安定平静地站在一旁,并不躲避任何一道包含怒气的视线,最后周经理败下阵来,估计是知道自己做事心虚,但是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他签完字后一甩笔,猛地掀开办公室门就冲着外面正在核对物品的小姑娘咆哮:“我不是一个星期前体审批让你们人事招人了吗,人呢!你们办事效率能不能快点,知不知道这个办公室里每天得处理多少事情,一天到晚墨迹的要死!”

      被无辜牵连的小姑娘差点吓得摔了东西,转过身看着一张青筋直冒的怒容,一根手指头颤颤悠悠地搭上自己的脸,沉默半天后憋出一句:“你有病啊!更年期了就去治!”

      小姑娘背靠大山,亲爹是大老板的拜把子兄弟,大学毕业后进了公司,约等于端上了铁饭碗,平常跟着出入的高端场所,接见的重要人物更是不尽其数,哪里怕他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小领导,白眼一翻,恨不得把房梁都掀了。
      “你要是觉得人事这活好做,干什么不转行啊!一天到晚的就知道那我们当出气包撒气,凭什么我们就低人一等的!这俩月给你招了一院子的人,你是这也看不上那也瞧不上的,给自己找婆家呢!你把人气跑这事我还没跟你算账你,倒好意思在这里跟我吵吵……”

      战火一触即发。
      陈姐战战兢兢地冒着脚步,躲避着漫天纷飞的口水,俏脸一嘘,冒着生命危险地给人送下楼去,直到噪音被电梯隔绝的一瞬间才敢喘气,拍着胸膛抑扬顿挫道:“吓人噢吓人噢,真是差点没把我心脏给吓出来的。”

      赵叙拎着堆私人物品,只觉得无事一身轻,暂时还未顾得上前途,干脆也笑着附和着蹦出句:“吓死人喽。”
      被陈姐怒目相向,手指头险些在她脑门上戳出个印子来。

      地铁里早就过了早高峰的拥挤路段,平常前胸膛贴着后背的拥挤,变成了空荡荡的车厢,赵叙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刚才还笑着的面孔缓缓地放平了,她放空脑袋,看着车厢外倏忽闪过的无数道黑影,下意识想闭眼小憩会儿。
      而就在这时,手机铃声突然响了。

      上面显示的是个陌生号码,但归属地却格外熟悉,她想了想,还是摁通了接听键,“喂,你好……”

      此时此刻,房间里已经收拾好了行囊的连椿正在做最后的一道工序,从手机上下着去机场的单子,还在琢磨定位定哪里时,一声巨响,抬头就见大门如旋风般猛飞进来,下一秒,赵叙就如离弦的箭般猛冲而来。

      这两日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的尴尬被抛到了云端,连椿狐疑地走到她房前,那句“发生什么事情了”刚蹦出一个短促的音节,赵叙就转过了身子。

      连椿脸色骤变,只见赵叙目眦欲裂地看来,手握着一张身份证,眼眶里的惊惧盈得几乎溢出来。
      下一秒,她抖得厉害的嘴唇里掉出一句话:“我家里出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静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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