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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渐远 便就此无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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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连椿那边也实在不好受,虽说任性惯了,也知道感情上的事情再不乐意也不能跟强扭的瓜似的,但是最基本的为人处事的道理,仍像一道最底线的禁制,催得她“春风满面”地跟人吃了顿饭,又“举案齐眉”地看了趟电影。
十点钟结束,连椿才从二道贩子里面收回自己的“行动自由权”。
她东倒西歪地推开家门,迎接她的是明亮的客厅,以及在客厅上躺着跟她四目相对的赵叙。
连椿:“……”
如此巨大的现实冲击,使得几分她眉眼处爬上几分“我命不久矣”的怔忡,呆呆道:“我是在做梦吗?”
喝醉了的赵叙两眼一翻,转着脖子就去装死。
“诶诶诶!你这上班了之后可真是不得了,这脾气大的,十头驴都拉不回来,我不就随口一说嘛,翻什么脸啊……”连椿一急,连脚底下的鞋子都顾不上换,半跪在地毯边缘,两条细胳膊伸出去后用力一拽。
几乎是毫不费力地——没拉起来。
赵叙瘫着一张脸,浑身连骨头带肉,齐刷刷地软成煮烂的面条,整个人滑不溜秋的,连个借力点都没有。
连椿一次力竭,脑袋上青筋如活物般飞舞,整张粉面桃花脸涨得跟猪肝似的,还不信邪,深吸口气后又重试了一遍。
这次初具成效,好不容易拽开些,赵叙肩背一塌,又贴了回去。
连椿:“……”
一来一回的,俩人跟幼稚园儿童似的较劲儿较了三四个回合,赵叙死活不起,瘫着一堆神情涣散的死鱼眼躺在地毯上,也不知道在闹哪出,连椿彻底力竭了,手一撒,也顾不上自己脚底上还穿着鞋,一屁股地盘腿坐下来,嘴里重重地喘了几口粗气,又开始忙不迭地数落道:“也不是我说你,平日里瞧着挺沉静稳当的,八百年也没见你精神失常一次,怎么这两天动不动就翻脸无情的?今天倒好,可不仅仅是翻脸,还敢喝酒,你是不是要上房揭瓦……”
可惜赵叙这条半死不活的咸鱼连个翻面都不给,继续四肢大张地瘫在原地,干看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
连椿在一旁默默地看了她半晌,嘴里小声嘟囔着:“部门聚餐,有必要给自己喝得这么醉吗?”
那天花板估计是什么呼伦贝尔大草原,赵叙放绵羊放得格外畅快,一时间无暇搭理她,一点喝彩声都没有的场子令人颇具颓丧感,连椿对着她的脑袋又戳又闹的,到头来也没激出什么反应,干脆一翻身,也学着她的动作给自己撂倒了。
没好气地问:“你能不能不要一直装死?”
赵叙放羊结束,终于对外界刺激有了点反应,她侧过头,看着连椿略施粉黛的俏脸,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年,连椿刚开始还面无表情地让她看,看着看着,就有些好笑,而后忽然听见她没头没脑地问了句:“酒后吐真言,是真的假的?”
连椿嘴里哼哼地跟和尚念经似的:“……我怎么知道。”
不过喝醉酒的人自有自己的一套思路,本来也没指望她能说出些什么,赵叙两肘突然擦着地面,给自己往旁边磨蹭着拖了过去,连椿默默地看着她折腾,直到感受到俩人肩膀的位置相触碰,她才停了下来。
赵叙想了一下,欲盖弥彰地说:“我想跟你说点事。”
说事还这么拿腔作调的。
连椿无端一笑,很无奈地包容了这股反常行为:“说吧。”
“我想辞职……”赵叙看过来,那双平日里好像把所有心思都藏着掖着的眼睛,好像第一次有这么坦荡的时候,她一张嘴,语气居然还很怅然:“我感觉我有点在那里呆不下去了……”
连椿很早之前就看她那工作不顺眼了,天天加班不说,好不容易到家还没歇息个两分钟的,就有电话打进来,不是统计历史数据就是做些空洞无物的破汇报,每天通勤就够折腾了,还得抱着电脑不离不弃。因此听了这句话,几乎没有片刻犹豫地对她的反叛心表示了赞同:“辞职呗,人生不就在于多尝试多选择吗?一朝踏入虎狼窝不要紧,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说不定你这次一离职,下一份工作更轻松不说,连带着工资也能涨的,不都说你们职场里面有句约定俗成的话,叫什么‘升职加薪可不是靠熬资历熬过来的,都是靠跳槽跳出来的’,反正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连椿叨叨起来就没完没了的,赵叙刚开始还竭力撑着眼皮,可很快就发现她嘴里都是没营养的心灵鸡汤,心里突然觉得有点乏味,当即翻了个身,用肢体语言表达了自己的评价——“不想听”。
所以说这世上,那些能毫无惭愧地将自己鄙俗庸劣的行径,一股脑地归功在酒精作用后的冲动上的人,不过是接着这道冠冕堂皇的借口,好毫无心理负担地撕掉自己身上的人皮,短暂地作回野兽之相。
不然怎么有人听了抗拒之辞,也不过是翻了个身,继续睡觉的呢?
本来这话题跟自己没个关系的,但连椿一说起来就到兴头上了,她自娱自乐地叨叨了好几分钟,头一歪,定睛看后险些气得吹胡子瞪眼,“你到底听清我说的话了没有?”
赵叙背着身子,无力地翘了翘搭在腰部的手指,以示“朕已知晓”。
连椿立刻不依不饶地摁住了。
她有心趁着今晚这难得的机会,好把前段时间积攒的疑惑倾盆而出,自然不可能就这么慈悲地放她睡去,连椿拽着她袖口,给她整个人在地毯上铺平放正后,干脆先一吐为快:“真烦人,我有时候都感觉我就跟菜市场上那些鸡鸭鱼似的,时不时的就要被饲养员拎出来在集市上亮个相,要是有家境富裕的,就把我塞到撑杆上称称轻重。”
连椿歪着半边身子,寥寥地给自己近两年的命运下了个评价:“真难,生死不由人啊。”
第二句话脱口时赵叙就醒了,但一直没说话,她两手交叉地平放在小腹上,一对干涩的眼出神地望着连椿说话时起伏的侧颊,还试图期待她能说些什么反叛的话,可这毫无居安思危意识的家伙就这么闭了嘴,心中一股焦躁呼之欲出,一遍一遍地灼烧着自己的心,她眨了眨眼,小声问:“那你为什么不说呢?”
“说什么?”
赵叙:“说你不想去,说你对未来的打算什么的。”
连椿笑了一下,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最后轻声细语地说:“因为我没有打算啊。”
赵叙心里坚固的防线倏地裂开了。
这不思进取的家伙说到此处,居然还很轻松地伸了个懒腰,连椿没有半点对自己的唾弃,毫无防备地把上半身倾倒下去,俩人头颅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唇齿间呼出的气流几乎近在咫尺,带来些难以遏制的瘙痒。
连椿一只手撑着脑袋,笑吟吟地承认事实:“论学习,我不行,论吃苦受累的韧劲,我也没有,我反正就是个酒囊饭袋,这辈子除了吃喝玩乐别的什么都不会。”
赵叙牙关紧咬,恨不得在她脸上戳出两个血洞来。
连椿还浑然不觉,语调温柔地继续说道:“我最好的人生归途就是按照我妈给我规划的来,她让我转学,我就转,她让我出国留学,我就去,她要让我相亲,让我去见那些条件优异的人,我自然也没什么好推脱的吧?”
荆棘载途,关山难越。
赵叙艰难地闭了下眼,不过转瞬间的功夫,又睁开了。
一副肝肠寸断的躯体,只觉得万念俱灰。
“那你还烦什么呢?”
这负心违愿得几个字,听起来是如此的简单,可又像是每个字都是穿着骨缝,沾着淋漓鲜血渗出的。
连椿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停顿几秒后忽而叹气一口,讪讪地应了一句,说:“可能我还没做好准备吧。”
没做好准备就这么按部就班地过渡到下一段人生。
没做好准备彻底认下来。
还没……还没准备好就此渐行渐远?
连椿勉强敞开心扉了半晌,没一会就又嘻嘻哈哈的了,她油嘴滑舌地问:“光我自己一个人念叨有什么意思的,你也跟我讲讲呗?”
赵叙:“讲什么?”
连椿摩挲着下巴了一会儿,干脆一耸肩:“讲你最近怎么总不开心呗。”
“你不会想知道的。”
赵叙默默地在心里说了这么句,冲她潦草一笑。
“没什么。”
要真没什么的就有鬼了,连椿瞪她一眼,知道她这是在跟自己含糊其辞,要是以前遇到这种时候也就算了,打个哈哈地闹过去,然后把问题悉数留给下一次交谈的机会,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下去,但是连椿今晚也是折腾得心力交瘁,她能混若无事地把那些烦躁磨平,可没办法真的磨平心里的沙丘,干脆放了个狠话。
“赵叙,我不是跟你开玩笑的,从两年前开始你就很不对劲,每次我一说到这种话题你脸色都难看的很,到底是我哪点说的不对了?还是我哪点说的让你不开心了?你要是今晚都不给我交代清楚的,你觉得咱俩这朋友还有做下去的必要吗?”
连椿眼皮半掩,垂下视线去专心打量着她的神色,然后她就看见赵叙突然笑了下,那笑容里很有几分怆然,连椿安稳停放着的心突然被只大手攥紧了。
她听见赵叙漠然地说:“我说了,才是真吓死你。”
连椿笑容勉强:“我胆子这么肥,你有什么能吓死我……”
一语未尽,便就此无疾而终了。
从唇齿间涌出的温热在空中打了个突兀的死结,赵叙一肘撑地,刹那间将半个身子支起来,身影如骤雨狂风般扑来,嘴上不说,却身体力行地把她所有的话题都给截断了。
连椿瞳孔猛地缩成针眼大的黑点——
四片柔软的唇瓣相贴,温热的空气搔弄着攻城略地。
连椿听见自己脑袋里轰隆一声巨响,本身就建立在地震带而并不稳定的思维倏地塌陷,反手一推。
赵叙眼前的世界就颠了个个。
她躺在余温未尽的地毯上,头顶明亮耀眼的顶灯拖成一条闪烁璀璨的星河,在眼前运出大片大片的白光,赵叙漠然地跟它们注视了一会儿,心中近乎自虐地想“都说了能吓死你”,猝然笑出了眼泪。
她在连椿悚然惊恐的视线中,翻了个身,给自己缩成小小的,并不甚占地方的一团,眼一闭,和衣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