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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成金 像咽掉块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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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赵叙胃里已是翻江倒海。
刚步入社会的年轻人总是不谙此道,老油条们还在借脸上的酡红来表示自己的衷心,赵叙额角上的冷汗终于悬不住了,一把推开座椅,在服务员大惊失色的接引中冲到卫生间,刚弯腰,就痛不欲生地大吐起来。
“琉璃钟,琥珀浓。”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那些求学史中所学到的诗词歌赋中,不都把酒赞叹成什么消愁的好物吗?那些肆意洒脱的人生,好像吞下去就能将所有的痛楚都消弭了,由身至心,至此跟宇宙归为融恰的一体吗?
怎么喝下去后是如此的肝肠寸断?
想法间,那些又呛又辣的液体混着胃酸,争先恐后地顺着食道往嗓子眼里涌出,浑身的力气好像都抽离了似的,赵叙狼狈不堪地闭着眼。
好像连胆汁都给吐干净了,实在是吐无可吐,赵叙才哆哆嗦嗦地操控者两条腿站了起来,推开卫生间隔间的小门,站在洗漱台前弯下腰,手指颤抖地往脸上泼了几碰水。
人未老,肌肉却率先体会到了“身不由己”的痛苦。
等拖着风中残烛般的躯体走出来时,估计都已经是好久之后了,被揉久了的眼睛看东西有点糊,赵叙双目无神,茫然地在无穷无尽的走廊中间望上一望,正焦灼地寻找着服务员的身影,身后有人乐呵呵地作笑。
“刚进社会都有这么一遭,以后还得多适应啊……”
赵叙撑着铁板一样的身子转身,勉强笑了下:“周总……”
周经理一身的烟味先发制人,居然还很自若地带着关切的语气开口询问:“这会儿感觉怎么样?”
好像刚才纵容酒桌文化,好享受封建王朝复辟的快感的人不是他似的。
周经理笑吟吟的,把手指头间夹着的残烟在垃圾桶上方摁灭,抱着说教的神态对她说:“不过这也是咱们部门的习俗了,你说这跟客户外出谈合作的,还是部门同事聚餐的,哪次少得了喝酒?不过你毕竟刚来,不清楚也正常得很,小姑娘刚开始喝酒都不舒服的很,不过你是个有眼力见的好苗子,要是有不舒服的时候还是呢个提前说一声的,当领导的也得学会关心员工,你说是吧?”
周经理“嘿嘿”地说着,脸上丑态毕露的同时,一只奇丑无比的手趁隙伸出——赵叙猛地退后两步。
犹如鸿沟般的距离瞬间横亘而出!
被落了面子的感觉是一剂无解毒药,周经理一愣。
“你这是做什么?”
赵叙平静地看着他脸上促狭的五官,好像舌头尖上萦绕着的苦味都更浓郁了,她说:“周经理您有话直说吧。”
周经理还在粉饰太平:“哥这不是关心你吗,女孩子孤身来这大城市,多寂寞?没人陪着你可不行啊。”
“渣滓”“败类”这些词汇在眼前展开了具象的现实蓝本。
赵叙嗤笑一声,回说道:“我不是自己来的,我朋友也在。”
“那朋友再怎么着,还能管得了你工作的事情?”周经理温柔地笑着,可脸上的人皮面具一戳即破,这会儿人皮半披,张口都是丑陋贪婪的恶气,“工作上的事情呢,你刚入行,有很多事情都是不了解的,得有人带带你,朋友再怎么样……”
“再怎么样也跟周经理您比不了是吗?”
赵叙嘲讽地替他补全了后半句。
周经理被这句话说得心花怒放,大有坦荡前途在眼气悉数展开的畅快,顺理成章地忘掉了刚才被躲开的不快,一只脑袋臭气熏天地晃荡着,张嘴说着“要不还是你有眼力见呢”,就想故技重施地再度伸手过来,怎料赵叙这次没躲,而是直接挥臂朝他胳膊一撞,给他推的原地一个踉跄!
周经理后退两步,怔住了,面色阴翳,
“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经理,有些话你自己不敢直说,光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当借口,是怕被人知道了丢面子,还是想事后翻脸的时候,还能捎带着给别人再戴个不干净的脏帽子?”
赵叙明明笑着,可脸上的讥讽跟鄙夷像一记耳光,响亮地扇了过来。
周经理意识没反应过来,就听赵叙笑说:“您把别人当傻子,好歹也装得像点吧?”
“什么?”刚才听到的那几个字艰难地在熏天酒气的包围中闯进神经中枢,周经理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威严居然被个丫头片子给驳了的事实,太阳穴的位置突突狂跳,张嘴就不顾廉耻地破口大骂起来:“老子给你脸太多了是不是?给你说几句好听话的,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可惜他肥厚泛白的舌头阻碍了正常发音,那句话哆哆嗦嗦地飘到一半,赵叙就已经扬长而去了。
周经理看着那道背影瞪得两眼通红,一时被气得冲昏了头脑,仅剩的理智只告知了“公共场所有监控”的事实,就在愤怒的叫嚣中被吞噬殆尽,他追上来怒冲到走廊上,对着那道背影直接下了杀手锏。
“你他娘的还想不想在老子手底下混了?”
嗓门扰民得不像话,几个封闭着正进行商务洽谈的包厢齐刷刷地开门,一众脑袋探出头,活跃着的好奇目光如照妖镜,纤毫毕现地照出这个男人脸上的丑态。
周经理被烫得进退维谷,像只被串在签子上的牛蛙。
可又不敢冲人家发脾气,怕那天生意场上见着了再尴尬得装不下孙子。
转角处的服务员听到了动静声,小跑着赶来的途中,还不忘低声下气地喊着“先生老板”,声音一出,周经理一胸腔的怒火无处发泄,当场色厉内荏地朝人翻了个白眼,甩着臭脸地冲人家叫嚣:“喊什么喊!喊什么喊!我他妈又不是耳朵聋……”
这会儿的间隙里,赵叙早就进了电梯间。
连轴转了一天,好不容易吃点东西的,也全在酒精作用下吐了个干净,再出来时就有些站不住了,正巧饭店门口就有乘客刚从计程车上下来,这下子也顾不上地铁站就在附近,手一挥,在前乘客诧异的眼神中报出地名,一低身就钻了进去。
好像是有点低血糖,也可能是为这些丑陋到不足为外人道也的琐事而疲惫,赵叙刚开始还能盯着车窗外闪烁的霓虹灯出神,慢慢的,那些原本聚焦着的彩点就拖出了纤长的尾巴,在朦胧视线中晕成一片,下一秒,就这么撑着头睡着了。
再醒来时,车已经停在了单元楼前。
计程车是要打表的,轮距离收费,赵叙心神松懈,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奢侈一回,可在看到最终的数字后,还是恨不得当场晕个跟头。
赵叙手指僵硬地付了钱,顶着计程车司机“今晚大赚一笔”的欢喜,两腿如灌铅地上了楼,推门时还想下意识喊声“我回来了”,好掩饰今晚的闹剧,可迎接她的只有沉默。
只有如泥沼般令人无助的黑暗,跟鸦雀无声的寂静。
她呆立半晌,迟缓的神经终于反应过来了,“是啊,她前两天不就跟我说过了吗?这么这都忘了?”
赵叙强撑着的心神一下子散了,漫天飞花中突然笑了下,可笑了不过两秒,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的,像个精神失常的疯子,这才把牵扯着表情的肌肉化为满地死灰,在四下沉默中拍亮了墙上的开关,蔫哒哒地晃悠到冰箱前。
连椿平常去超市采买时不仅买些食材,零食跟饮料的也都买上一些,她估计是在国外生存久了,很知出行的不易,每次单枪匹马地上阵,必是大包小包地艰难归家,也真是拖她的福,原本空荡荡的冰箱这会儿被塞得每个空地的。
赵叙从冰箱侧门里够出饮料,仰头就给自己灌了半瓶,感受着痉挛得有些麻木的胃,在冰水的刺激下愤怒地抽疼起来,这才后知后觉地翻找着吃食,这一找,就看见个熟悉的东西。
冰箱中间的夹层边缘,老位置的地方,依旧安静地放着块包好的三明治。
刚才莫名地在门口笑了下,这次则是毫无理由地鼻头一酸——连明天周六都不记得,她可真是好日子过糊涂了。
在冰箱里放了几个小时的东西凉的很,家里暂时还不需要购置微波炉,赵叙伸手够过来后就随手揣在怀里,关门前还不忘顺走连椿前两天买回来的一瓶伏特加,倒了个杯底后就灌上了满满一杯的饮料,步履轻轻,像只悄无声息的夜猫,盘腿坐在了沙发前的地毯上,低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起来。
她很想有人能来问她一句,“今天怎么看起来这么不开心。”
可能给予她回应的只有头顶暖融融的顶灯,在万千灯火中刻出一盏冰凉刺骨的剪影。
赵叙食之无味地咬了一大口,可突然嚼不动了。
那傻家伙……做了这么久煎蛋,都不知道要撒盐。
腮帮子被顶的鼓鼓囊囊的,赵叙转过头朝窗外看去,对面高层处隐约有人家洗好了衣裳,夫妻俩互相搭把手地挂上了晾衣杆,合家团圆,又是一周中难得的休息时光,连转身时的背影都散发着幸福的光辉,再一眨眼,甚至还能隐约幻想出一家人挤在厨房时的光景,平常偶有的小吵小闹,多数时的携手与共……
赵叙咧嘴一笑,也不知道从人家身上看出了哪点相似,竟然不受控制地想起了连椿在厨房捣腾锅铲的时候,那回忆转瞬即逝,还没来得及咂摸出什么补充体力的甜,她根深蒂固的思想又催促着上场……有朝一日,她也是要走的,她会跟以前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一样,会在某个节点走上固定的人生路,然后化作大洋上的一座孤岛,愈发飘零远,而倒是……她估计也只能接着某些重要节日的由头,才能发送上一封名为“节日快乐”的祝福。
手腕上突然一湿,紧接着大颗大颗的泪涌了出来。
赵叙模糊着眼看向窗外繁荣昌盛的太平盛世,头一次体会到了祖国疆域是如此的辽阔。
才离家几小时的路程,她就已经想家想得不得了了。
离家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披甲执锐,一身刀剑不入的铠甲就敢单挑世界上的所有规则,仗着肚子里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学识跟见识,总以为能混出点天地,可现在才知道,原来社会是这样的艰难啊……
赵叙不吭声地就着眼泪的咸味,吃完了一整块冰凉的三明治,像是咽掉了一块沉重的铁秤砣。